现在跑还来得及。他的大脑前额叶发出最后通牒,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大脚板转过脑袋回望他。叛徒!他痛骂,大脚板挑衅般眨了眨眼。莱姆斯还闭着眼睛,桌上的手掌微微蜷曲。他最后看了一眼大脚板,然后也闭上眼睛,握住了耶稣的手。 他感觉自己被抽去了灵魂,失去重量,被裹在云做的毯子里急速飞行。很快眼前出现一片景色,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地上,四周都是很短的草,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层层白云,眼前是延绵的灰白色断崖。他猛吸一口气,空气清凉。莱姆斯还牵着他的手。 这是哪? 我的脑子。 我知道,但这是哪里? 哪也不是。 我意思是……算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问这是不是我记忆里的某个地方,但这确实不是。这地方是我想象出来的。 你想象出来的? 对。我想既然是第一次,还是选一个普通的地方为好。 你经常干这种事吗? 有时候会。我以前是塔里的心理医生。 哦,怪不得。 那……你感觉怎么样? 这地方吗?这啥都没有,你想象力真不太行,莱姆斯。不过如果你是问我感觉怎么样的话,我感觉还挺爽的。 莱姆斯笑了,在他的脑子里看他真的奇幻。 你要是想加点嶙峋怪石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比较倾向于坐得舒服一点。 你要怎么做?我们就是换个地方聊天吗? 不急。你可以先逛逛这个地方。 莱姆斯说“逛”这个字就好像他们在牛津街上,而西里斯目光所及之处不是乏善可陈的草就是一成不变的天。他往前走,既然前面是断崖,那这片草一定有尽头。果然,他很快就走到了,对面的断崖高耸,底下有条宽河缓缓流过。 莱姆斯拣了块平处坐下来,西里斯观察河流的走向。它来自远方,又流向远方,远方水天交融,薄雾笼罩,似隐似现,若有金光。 那里是什么?西里斯指着那道金光。 边界。 什么的边界? 这块地方的边界。 我换种问法,边界的外面是什么? 莱姆斯仰起脖子,像一只展翅的雪雁,西里斯这才发觉有风。 我刚才说了,这地方是基于我的想象,所以边界就是用来框住它。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你是说这地方就好像一个星球,外面是整个银河系? 倒也不是银河系,因为外面的东西不像这里这么规整……不过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
我跳下去会怎样? 嗯……你可能会觉得很痛。 我不会死吗?只是痛而已? 我不知道,我没试过。你可以试试。 算了,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你知道吗,莱姆斯等西里斯坐在他旁边后说,在非洲,哨兵成年的时候就会跳下这样一座悬崖,来宣示他们的能力。我是绝对活不成,你们体能好,大概最坏也就扭了脖子这样。 纠正:是扭断脖子。哨兵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们也是人类,不是C-3PO。 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前塔里还有教堂,结合是上帝的旨意,要遵循复杂的传统仪式,不过那基本上就是在牧师面前做爱,所以也没什么好怀念的。莱姆斯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们。 战争不会结束的,莱姆斯。 不是我们不需要战争,是战争不需要我们。 你真他妈的浪漫。西里斯也倒下来,脊背顶着硬邦邦的石块,莱姆斯抓住他的手,他不知道是不是向导都这么喜欢身体接触。 你得想象你身体里有个钩子。 什么? 我是说你运用能力的时候,你得找到这个钩子,这样才能防止感官过载。 类似挂衣钩的那种钩子吗? 嗯……得比那大点,像船锚那样。你得想象有这么一个锚。 哦。 你想象出来了吗? 等下……好了。 好。现在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云,我听到你在跟我讲话。我感受到了风。还有背上的石头。 还有吗? 没有了。 下面有条河,你怎么会听不到河的声音? 不知道。我没听到河的声音。 用你的能力去听它。闭上眼睛。别忘了你的钩子。 是锚,莱姆斯。我还是听不到。 你有把感官和锚连起来…… 当然连起来了我也是上过学的好吗? 那你再试试。 西里斯重新延展听觉,他感到耳旁的风乎乎作响,往下、往下,他期待听到那潺潺的流水,但下面是一片虚空,他的听觉像坠入深渊的石子。 不行,还是没有声音。 你得集中注意力在锚上,像我抓着你的手一样抓住你的锚,把它埋进你的心里。你得向里走,不是向外面。 西里斯快被他搞糊涂了。向里走。他一边琢磨一边把锚埋进心里。深一点、再深一点。莱姆斯在他耳边说。我们是自然的造物。他眼前出现母亲的面孔,是自然选择了我们。西里斯努力甩掉她的脸,莱姆斯紧紧握着他的手。你必须要很快,像箭一样把你的感觉射出去。风刮得更猛了,西里斯再次俯冲,这回力道大得像整个人纵身一跃,一头扎进那条汩汩的河里。他的感官被屏蔽了,河水争先恐后地灌进耳朵,钻进脑壳炸响一串闷雷。他在急速下沉,水压让他窒息,他使出浑身力气猛地一跃,从草地上弹起来,蓦一睁眼看见眼前升起几人高一个大浪,在令人窒息的一秒静止了,接着啪地一声打下来,把他和莱姆斯都打了个湿透。 操,西里斯! 西里斯把湿嗒嗒的头发从脸上挪开,看见莱姆斯正艰难地爬起来,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我表现咋样? 令我印象深刻,我得说,但我们不是在搞想象力比拼大赛。 刚才怎么回事? 很简单,你没用听觉,你用了投射。 投射? 不是向导的那种投射,是因为你现在在我的脑子里,所以你可以用精神力对我做一些投射,具体表现就是改变这里的环境。好了,他伸出一只手,我想今天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西里斯坐在地上仰视他,好像不久前的大脚板。水珠从莱姆斯的额发落到鼻尖,他的眼睛被洗得发亮。你个骗子。西里斯发现自己说,这条河他妈的就没有声音。这是你的脑子,你故意设计的。 好吧我骗了你,你抓住我了。他举起双手。因为我的目的是让你不要迷失在感官里,不是让你分辨有几种声音。 我那么相信你!可是你骗了我! 我们都会被自己的感觉骗的,你觉得常理来说一条河肯定有声音,或者我告诉你有声音你就相信了,所以你觉得被我骗了或者被自己的逻辑骗了,但是感官不会骗你,你没听到就是没听到,可你用逻辑把它合理化了。 哇哦,谢谢您热情洋溢的演讲,卢平教授,请问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吗? 莱姆斯这回却不肯伸手了,刚刚的笃定一下子无影无踪,好像是发现西里斯不像大脚板那么好哄。他脸上显出一种窘迫的神情,让西里斯想起在酒馆遇到他那天。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那么严重。西里斯转头看了眼那道白崖,操,我是不是每次都对你凶巴巴的?天哪,我怎么会这样。 我骗了你,所以你生我的气,这很合情理。昨天也是因为我给了你错误的建议。你完全有理由指责我。 不,我不该这么对你,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西里斯,莱姆斯蹲下来,你不用觉得我是个向导所以就要对我温柔一点…… 这和你是不是向导没关系!有人告诉我我对向导有偏见,没错我是有,昨天晚上你就很清楚了,但是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向导就对你有偏见,不仅是对你,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就再好不过了。莱姆斯咧嘴笑了笑,我保证以后不再骗你,行吗?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行。西里斯说,他抬头望了望一成不变的白云,我喜欢这个地方。尽管他现在所有的衣服吸在一块让他浑身难受,莱姆斯应该不会允许他在自己的脑子里脱衣服的。他伸出自己湿淋淋的手,莱姆斯最后一个笑容倒映在他视网膜上,我希望你也喜欢下一个地方。 事实证明,莱姆斯有一种难以察觉又非常强烈的自尊心。因为前一天西里斯说他没有想象力,第二天他就几乎把所有生态系统都搬进了脑子里。他们躺在一块礁石上,头顶瑰丽的云彩,眼前是镶了暗光的海浪,但是如果你往左看,那边就出现了一座森林,像从水里长出来似的,而他们背后则是巍峨的雪山。我不是来这儿徒步旅行的,莱姆斯。西里斯望着正在爬山的两只企鹅。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咱们再开始。莱姆斯说。我觉得这儿就挺不错的,真的。你想出什么地方我都喜欢。这回莱姆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让西里斯闭上眼睛,再睁开,森林和雪山就都不见了,连同那两只企鹅,只有辽阔的海洋和五彩缤纷的晚霞,海岸上点起一座灯塔。 西里斯几乎每天都来,练习时间有长有短,莱姆斯有时候会显得很懊丧,尽管他总是隐藏得很好,因为西里斯的锚“埋得不够深”,有时候又会安慰他说,能力越强的哨兵越觉得难以掌控平衡,因为他们的锚需要更大、更深,而一般做这项工作的都是向导,所以这些哨兵一旦结合能力更为强大,塔里的首席哨兵就是这些人。当然莱姆斯不会说后面半句话,但他故意避开结合的话题并没有让西里斯觉得宽慰,所以回到现实世界以后西里斯经常会坐在露台抽烟,莱姆斯陪他一起抽。不聊天,只抽烟。活动脑子是很累的事,他俩都费不起这个力气另找话头,就心照不宣地一块吞云吐雾,好像只是来到了另一个星球。詹姆抽烟的样子总是有点用力过猛,他喜欢吸腮帮子,吐烟跟吹蜡烛似的,这可能和他当初学是为了追莉莉有关,而莱姆斯吸烟就好像他已经吸了一辈子烟,烟捻在他手里像撩动纱帘,月光亲吻他的前额,黄昏照亮他半张脸,手臂的绒发在风里静默鹄立。莱姆斯右手有一道伤疤。自掌根始,隐入毛线,只有在这时才露出短短一截,像海豚露出海面的鳍。西里斯从不在它身上停留,但他一定没藏好,因为莱姆斯之后只用左手拿烟了,另一只手埋在裤袋里,像一粒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他们原来在厨房吸烟。那天莱姆斯刚沏好一壶茶,西里斯想抽,就问莱姆斯能不能在厨房抽,莱姆斯说可以,然后转身去开厨房的窗户。西里斯盯着他颀长的背影和够窗子时翘起的屁股,这时候他潜意识里的贵族教养操纵他找个容器把烟灰点一下,正好莱姆斯转过头大喊一声这是我的茶!西里斯一个激灵没拿稳烟,空中滚了半圈正巧砸到脚背。结果他抱着脚鬼哭狼嚎了好一阵子,莱姆斯一边心疼他的茶一边假惺惺地说都是我不好。西里斯说你别傻楞着了赶紧给我找块布擦擦,莱姆斯就一边找一边说谁叫你不穿袜子?西里斯跳到椅子上,莱姆斯从冰箱里找了块黄油,用蓝色方格子手帕包着,然后坐过来把西里斯的脚搁在他腿上,把那块东西轻轻压在上面。莱姆斯捧着他的脚问他有没有好点。当然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以后就在露台吸烟了。露台上种了一溜花,塑料杯子橡胶盆子泡沫箱子,莱姆斯就很无聊地给他指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西里斯就在旁边嗯嗯啊啊,在恰当的时候问几句话。他其实都认得,他认识每一种花香,上学的时候都考过。不过莱姆斯跟他不是一个学校的可能考的内容不一样。哦对了,莱姆斯是向导,用不着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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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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