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邻居谈论散播着关于文森特的消息——一个阔绰的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对薇薇安来说,她只需要知道这一条消息就足够了,她等待了无数个机会,终于在那一天鼓足勇气蒙住了文森特的眼睛。
她知道文森特迫切需要的是什么,在他目光艳羡的盯着一位母亲牵着练舞归家的孩子时,她就已经有了主意。
街道上几个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少年撒开把手,逆风而行,风鼓满了他们的衣服。
文森特朝他们看了一眼,把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夹到胳膊底下,腾出左手遮住那一捧仍旧带着清晨露珠的康乃馨,似乎是怕风把它们吹皱了。
薇薇安拉开门,对着文森特露出一个再亲切不过的笑容:“你是特意到这儿来的吗?”
“……我。”文森特紧张的摸着礼盒上的暗纹,几乎要把那一小块图案都抠下来,他垂下握着花的那只手,露水啪嗒啪嗒的打在他的鞋子上。
该说些什么呢?他不安的想着。他能感觉到手里那捧植物的某根茎已经被他掐出了汁液,黏稠的分布在指甲盖上。该说些什么话来让这一切变的顺理成章呢?
“我——”他鼓起勇气再度开口,却被薇薇安的一句话打断了刚刚接上的思绪。
“你要吃一块红丝绒蛋糕吗?”薇薇安像所有好心的家庭主妇一样,站在门厅,对陌生的来客发送着邀请。
他跟在薇薇安身后,从他的位置到门厅这段短暂的路上被清扫的很彻底,甚至连水泥路面都快被清洗的发白,就像用漂白粉把它当做一个案发现场来清洗一样。他控制着自己的步子,让自己的步伐始终与薇薇安保持一致,甚至连频率也不允许有丝毫差错。
他观察着打扮清淡的薇薇安,油光水滑的淡栗色长直发在尾部弯了一个卷,脖子上戴着一根没有坠子的白金项链,手腕上光秃秃的。
她可以算作是一个朴素的女人,头发上连宝石别针也没有——一个女人的头发上怎么可以允许没有宝石来用作装点呢?
即使是在最失意的日子,他记忆中的母亲都是注重打扮的,头发上别着珍珠母打磨成的发卡,蓝色鱼骨把一侧的头发向一边夹,她从来没有不得体的时候,即使是不外出的日子,尾巴上也要坠着几只抛光过的牡蛎。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胳膊下夹着的礼物盒,薇薇安一定会喜欢的,他想,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宝石?
他被薇薇安请到深红色的皮沙发上坐下,向前微探身子,用勺子刮掉蛋糕上的一小瓣玫瑰碎片,似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那把花递到薇薇安面前。
“我带了花。”他小声说。他把花递出去之前不经意的勾了勾手指,几颗被洒落的露水重新回到浅橙色的花瓣上来回滚动着。
薇薇安把一个花瓶腾空,毫不怜惜的把早上刚刚插进去的大丽花扔进了垃圾桶。她把文森特带来的那束花的硬衬纸小心拆下,紧接着是透明玻璃纸,最后是一截短短的淡白色细绳。
文森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动作,她干燥的双手和玻璃纸接触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那股响声只是出现了一瞬,就钻进她致密的皮肤里了,她用指尖碰了碰最外面的一层花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花了。”她矜持的笑道。
“这个,”文森特把礼盒放到她面前,“打开看看。”紧接着,他说了一堆早已打过好几遍腹稿的感谢的话,比如说感谢薇薇安在那个时候蒙上他的眼睛,感谢她适时的出现在那个地方,拯救了他。
“喔,如果你是为这个来的话,没什么的。”薇薇安挥了挥手,在她打开盒子之后,她故意摆出的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此刻土崩瓦解了,她几乎不敢把那枚胸针从盒子里拿出来,只是让它静静躺在丝绒布之上。
“这是一个——”薇薇安很重的停顿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把它托到手心,“猎豹胸针。”她的目光几乎都不能从猎豹环抱的巨大枕形红宝石上面移开,她神情激动的看了一眼文森特,把它重新放回盒子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甚至都没有衣服来配它,这太贵重了,别在我的衣领上都是对它的侮辱。”
“那有什么难的,我带你去买。”
薇薇安似乎能看见文森特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计算器,它迅速运转,上面的零不断增加,最终达到尽头。她又露出了先前那种矜持的笑,说:“我去给你煮壶茶。”
靠近电视的那面墙上摆着很多相片,统一用了浅咖啡色的相框,这些照片不会动,文森特伸出一个指头刮着相框表面,指甲摩擦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似乎想通过这样的举动让相片上的人活动起来,从一个相框跑到另一个相框。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一张照片呢,除了通缉令,他还没有一张可以面世的照片。
薇薇安不算美,也不上镜,她黯淡的占据了相片的一角,即使露出笑容,寡淡的嘴唇也让她看上去有些显老。
她应该抹一层橘红的唇膏,橘红色最配她。文森特在心底建议道。
除了名字,她和妈妈还有什么相同之处呢?她没有人鱼薇薇安的美貌惊人,她的怀抱是干燥的,与空气进行摩擦的;她的手是温热的;她是一个相似度几乎为零的仿冒品。
薇薇安从厨房里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条新的围裙,还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的折痕,她用掌根把突出的一溜痕迹捋平,但松开手之后,它们又重新鼓了起来,只是幅度不那么大了。
“这是我女儿。”她站在文森特身后,指着照片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皮肤晒得有些黑的女生,手指又滑向另一张照片,“这是她十七岁的时候,这是十一岁,九岁,三岁。”
“她的变化可真大。”
“是呀,一瞬间就长大了,高了,也结实了,还是学校啦啦队的成员呢,”薇薇安的语气有些骄傲,她把话题转向文森特,“给现在的你拍一张照片,等到你二十岁的时候,一定会大不一样。”
“不会的,”文森特果断的说,薇薇安突然觉得他的语调有些忧伤,“我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永远。”
你是我的
阿斯托利亚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文森特的照片了,但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这是一张不会活动的照片,时光似乎都凝固在那一刻:文森特裹着一件苔绿色的皮草大衣,戴着黑宝石戒指的那只手抓住大衣的前襟,面带挑衅的冲着镜头微笑着。他身后的背景被虚化,氤氲在一片浅淡不一的咖啡色和白色之中。
阿斯托利亚只觉得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扎进她的胸口,她似乎还可以听见他尖刻的声音在半空之中回荡。匕首随着笑声缓缓转动,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从她淡蓝色的起居长袍一直淌到地毯上。
那股疼痛似乎是真实存在的,她抬起手摸了摸心脏,感受着它剧烈不安的跳动,如果它一直按照这种速度搏动,是不是某一天自己会因此而死呢?
窗外下着大雨,但雨滴在距离马尔福庄园上空一英尺的地方就无法垂直降落了,也许雨滴本身就不是垂直降落的,但是阿斯托利亚并不想深究这一点。有一道无形的拱形屏障把庄园笼罩其中,雨水顺着拱起的弧度流淌而下,把泥土冲刷得无法成形。
她望着窗外,忍不住说:“你为什么不死在里面?”
“谁?艾斯,你刚刚在说什么?”德拉科一边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边整理着领带。
阿斯托利亚把抓着照片的手往后藏了藏,站到了背光处,她擦了擦眼睛。“没什么。”
德拉科对着贴墙而放的镜子正了正领带,“我出去一下。”
“不回来吃饭了吗?”
“不回来了。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德拉科把领针取下,又重新夹了上去,给自己找了点事做,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他的心慌一样,“一些工作上的事。”他补充道,领针已经被重新夹好,他对着镜子最后一次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斯科皮下周不回来?”
“已经来过猫头鹰了,他要去同学家做客。”
“同学?”德拉科正要去拿公文包的手微微一顿,“估计就是波特吧。”
“戈德里克山谷,我想是的。”
“给他寄几样东西,见面礼肯定还是要有的,”德拉科吩咐,“不能丢了马尔福家的面子。”
“我知道。”
“辛苦你了,”他轻轻抱了抱阿斯托利亚,“我走了。”
“德拉科。”她叫住了走出几米开外的丈夫,嘴唇发颤地冲上去向后抱住了他。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的燃烧着,偶尔会有一两声轻微的爆裂。阿斯托利亚慌乱之中跑掉了一只鞋,那双不带后跟的淡蓝色芭蕾平底鞋侧倒在原地,她赤着左脚踩在地毯上,从壁炉里传导而来的热气从她的足底皮肤向上延续,她停止了战栗。
“怎么了?艾斯,你哭了?发生什么了?”德拉科有些惊讶的转身,抚去她眼周的泪水。
“我……做了个噩梦。”
“没事的,”德拉科在她的发顶吻了吻,“去睡一觉吧,让迪戈端一杯安眠药水,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阿斯托利亚回到房间,坐在梳妆镜前,一只手抚上自己的眼角,德拉科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有残留。她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攥的照片已经被冷汗打湿,望着窗外细密的雨幕,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霍格沃茨——
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雨又阴冷的天气,她穿过大厅,脚步轻快的经过一条走廊,在通往魔法史教室的过道旁发现了德拉科。他不是一个人坐在那儿的,他身旁紧紧挨着文森特——阿斯托利亚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的时候,才发现当时他们的行为举止到底有多亲密:
德拉科把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变成了一只纸鹤,它扇动的翅膀上还留着涂鸦,它绕着文森特的肩膀飞来飞去,德拉科操控着它用柔软的尖嘴啄着文森特的耳朵,再是下巴,最后是嘴唇。他们两个都笑了,德拉科尤为乐不可支,他把文森特的头发揉了个乱,文森特把手中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高高举起,重重的敲了一下他的头——阿斯托利亚永久的记住了这个场景,她站得远远的,看着德拉科笑着用双手蒙住头,抵挡着文森特的敲打,看着德拉科毫无遮拦的大笑,看着人群逐渐的朝一个方向涌去,却对他们的打打闹闹没有丝毫的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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