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达米安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桌上那捧星星点点的蓝色花朵插.进了透明的玻璃酒瓶里,他往里面灌水之前把酒瓶洗了很多次,直到凑近瓶口都闻不见酒精气味时,他才把花放进去,并且往里面扔了一片阿司匹林,以保证它至少能存活两周。
这种鲜花没有气味,就好像它用来产生香气的力量全都花在了把颜色变得极度的鲜亮上。
达米安注视着阿司匹林药片周围冒出透明的气泡,再缓缓上升,在水的表面停留,形成一串晶莹又剔透的小珠子。
就在他把酒瓶放在桌子上,抖着手上的水珠时,文森特叫了他的名字:“达米安,我有话要告诉你。”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美国恐怖故事:畸形秀》,文森特按下暂停键,画面停留在一个提着人头的小丑身上。他扭过头看着达米安时,从电视机上投射来的红白交织的光线打在了他的侧脸上。
“你说吧。”达米安一边把手伸到背后,在衣服上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看着文森特横跨过淡绿的沙发,在沙发窄窄的靠背上坐下。
不充分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过来,文森特没有穿袜子,他伸长一条腿,企图接住其中一缕即将散去的光柱,亮金色的光芒把他裸.露在外的小腿切割开来,紧接着,他微微扬起头,看着达米安,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心。
这是要求亲吻的命令。达米安心神领会,他上前几步,一只手托着文森特的后颈,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腰,以免他保持不了平衡从沙发靠背上掉下去。他们的双唇紧密相碰,互相摩挲和吸吮,彼此的嘴唇都被唾液润湿。
达米安不敢将身体靠得离文森特太近,他一面继续着亲吻,听着文森特的喘息愈来愈急促和沉重,一面将身体往后稍微倾斜,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住下半身的异样。
这场突如其来的亲吻一直持续到在达米安把文森特的睡袍滑到肩膀以下时才停止。
达米安把文森特的睡袍重新归拢,把亲吻的痕迹掩盖在衣物之下,他觉得自己有些太冲动了,要不是他及时停下,恐怕会打破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
“你不想要我吗?”文森特忽然问他。
当然想。达米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他凝视着文森特的眼睛,果断的说:“你要是不想的话,我可以忍住。”
文森特用一种让他无法准确刻画的眼神看着他,也许是悲哀,也许是怜悯,紧接着,文森特把身子朝后仰,他吓了一跳,连忙抓住文森特的胳膊,生怕他掉下去。
就在达米安舒了一口气,打算把文森特从沙发靠背上拉下来,并且告诉他坐在上面很危险时,文森特忽然又像先前那样伸直一条腿,而这回他没有用腿去承接阳光,他的脚尖在达米安双腿之间向上轻轻一蹭。
达米安几乎被他的举动吓住了,他双腿之间的凸起已经无法掩盖,他惊慌的看着文森特对他一笑,笑容放荡又天真。一定是他的神经系统产生了某种紊乱,否则他怎么会在一个少年的脸上看见如此相悖的两种神情呢?
文森特的趾甲盖泛着清透的水光,带着点发白的粉红,在达米安的下腹来回剐蹭着。他脸上带着恶作剧式的笑容,像是好奇又调皮的打量着达米安到底还能忍到多久。
达米安最终抓住了那只在他身下作祟的脚,并且在文森特的脚背上轻轻一舔,他的手沿着那条线路一直向上,扯开睡袍的带子,惊异的发现文森特在睡袍底下什么也没穿,但令他感到更加惊异的是,文森特的下腹一片平坦,没有生殖器。
达米安想起了大学一年级时在解剖室见到的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男性尸体,尸体被打捞放在操作台上时,软趴趴的阴.茎搭在下.体,等着他们切割和分离。最终他们用解剖刀将海绵体和筋膜剥离,把它放在单独的加了福尔马林的透明罐子里。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文森特的声音在他头顶平静的响起,“我没有那个东西——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喜欢。”达米安下意识的说。
文森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辨识这句话的真实度。
“不需要这么快作出回应,你需要好好想一想。我可以等。”文森特用双手抱住肩膀,手沿着肩肌的走行方向来回摩擦,眼睛盯着达米安袖口上一个不起眼的标志一动不动,就好像他已经开始在心中计量留给达米安的时间了一样。他马上又补充道,“但是我等的时间也不能太长了。”
“我想好了。”达米安说。
“你真的能接受我吗?”文森特问。
“我能。”
“即使我是个巫师?”
“即使你是个……”达米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猛然抬头,目光直直撞进文森特的眼里。
达米安把这句话重新消化了一遍,但他进而意识到这只是一个玩笑,于是他扬起嘴角,打算露出一个微笑,但他的微笑在看到文森特的动作之后最终僵化在原处——
文森特展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滑翔的动作,与此同时,空气中传来一阵飒飒声,一件衣服从遥远的卧室飞了过来,套在他身上,整个过程中,两人一语不发,只有穿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响声在微弱的扩散。
紧接着,文森特从敞开的风衣内袋里掏出了魔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文森特问。
达米安想说“木棍”,但他想起了今天上午让文森特流泪的男人,喉头一阵发紧——这是什么,是他们之间的信物吗?
“是武器。”文森特言简意赅的说,他把杖尖对准一只杯子一指,杯子马上就炸成了碎片,他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的达米安,再一挥魔杖,“修复如初。”碎片重新组合,又变成了原先的杯子,连一条裂缝也没有。
“修复如初。”达米安喃喃的重复道。
达米安想起了童年时期的女佣人在哄他睡觉时讲的故事。在那些天马行空的黑.童话里,反派角色无一例外都是巫师,他们面目狰狞,长指甲里布满污垢,会挖人心脏。
在他吵吵嚷嚷不肯睡觉时,女佣人咂咂嘴,勒令他安静下来,“那些男巫,女巫都是要被送上绞刑架的。但他们是杀不死的,只有火刑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女佣人说到这里,年幼的达米安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他把自己整个蜷缩在被子里,因为恐惧而大口地呼吸着稀薄的氧气。
而这个时候女佣人会在他背上轻拍一下,说:“把头露出来,你呼吸的这么大声,巫师是会听见的。只要闭上眼睛,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此刻达米安又有了那种久违的缺氧的感觉,他面前似乎有一张透明的防雨布,紧紧匝匝的裹着他的头颅,让他不能呼吸。他看见文森特探寻的目光,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能接受我是个阉人,难道不能接受我是个巫师吗?”
“我能接受。”达米安回答道。
文森特看着他,有好一会儿两人都一动不动,似乎喉咙已经不能发声,似乎躯体已经不能移动。
文森特把头发拨到脑后,他想把它们高高的拢成一束,紧紧地扎在一起,就像他在头昏脑胀时会做的那样,似乎这么做可以让颈部的负重减轻,可以让他感到焕然一新。他在手腕上摸索着橡皮筋,但是今天它却不在他的手腕上,他本可以用魔法达到绑头发的效果,但他没有这样做。
“我去睡一觉,”文森特说,“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说完他就进了卧室,留给达米安一个空旷的客厅。
*
文森特的确睡着了,他盖着毯子,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睡颜安静又温和。
达米安站在门口,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烟瘾朝达米安袭来,他来到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天已经在渐渐的暗下去了。他关上门,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阳台上摆着两张白色的椅子,一张小圆桌,他在这里和文森特度过了好几个阳光充足的下午。他紧贴着门,顺着门滑到地上蹲着,抖抖索索的掏出一支烟点燃,凑到嘴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文森特是做过什么生殖器切除手术吗?也许是变性手术,但是他没有看见文森特身上有再造的女性生殖器。他没见过这一类手术是怎么做的,在大学期间也没有深入了解过相应的理论知识。他只能想到——消过毒的手术刀沿着生殖器一切而下,被麻醉的病人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是呆愣的望着头顶强烈的灯光,眯起了眼。
那这就是局部麻醉了,感觉不到自己的一部分脱离身体,只能听到切割的声音。
达米安感到下腹一阵痉挛,似乎被阉割的是他自己。他摸着手背上突出的一条静脉,陷入了沉思。
“一定跟上午出现的那个男人有关。”这一点他很笃定,在那个男人走后,文森特把这一切向他全盘托出,好像很迫不及待似的。
“而且那个男人也是巫师。”达米安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嫉妒,这股嫉妒愈演愈烈,像是被当头浇下一捧汽油的火种,整个燃烧了起来。
他脚下的烟头越积越多,烟灰铺在地上,扑在黑色长裤上,极为显眼,就像煤炭堆里的灰烬似的。他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的屈曲而站立不稳,骨头里似乎有灰色的噪点在明明灭灭。
文森特仍在睡梦之中,但似乎有些睡不踏实,翻了个身,手垂在床沿上。
达米安轻手轻脚的靠近,他把被子给文森特盖好,忍不住想用最轻的力度去抚摸文森特的睡颜,大拇指却在离文森特的脸只有零点五英寸的地方停下——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吵醒他。
他突然记起文森特还没有吃饭,从早上吃过三明治之后,文森特就再也没有进食了。
达米安在冰箱里搜寻了一圈,只能发现几盒鲜牛奶和冻着的巧克力。他觉得很有必要出门买点东西,文森特一醒来就会饿的。于是他拿上外套和零钱就出了门。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仍然吵醒了文森特,他有些不愿意睁开眼,在床上翻了一圈,又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十几分钟之后,这场短暂的睡眠宣告终结,文森特伸了个懒腰,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冷水扑到脸上的那一刻,他完全的清醒了过来。
“达米安,你想好了没有?”他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
但是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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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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