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点了点头。他很感激西里斯愿意在这种时候留一些空间给他。即使他难得一见的柔和让他心中止不住地刺痛。但是即便如此，这个夜晚他不打算对西里斯开口，而且可能永远，永远也不会对他开口。
在他离去前，西里斯转过头，又一次看了一眼他睡衣长袖遮盖下的那个伤痕。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哈利仍然感觉自己的脸在火辣辣的疼着。仿佛让西里斯看到那个肮脏而恶心的东西是某种比它本身带来的疼痛更大的惩罚。
“就在外面。”西里斯又重复了一遍。他对哈利点了点头，沉默地转身，回手带上了房门。
当卧室的门关上时，房间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在西里斯离开的同时。哈利终于支撑不住，他死死地抓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抑制不住嘴里的痛嘶声。
当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在痛苦的呻吟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朝房门上掷出一个静音咒。
哈利卸下在西里斯面前强撑着的满身防备，虚弱地倒在了床上。冷汗如同鱼鳞般在他的脊背上层层渗出，很快将他刚刚换上的睡衣打湿，几乎把他身下的床单都黏在了一起。
他没有告诉西里斯，虽然魔药缓和了他皮肉上的疼痛，但那道印记对他造成的伤害不仅仅是折断他的手臂。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中另有一个地方——像是正在和他手臂上的黑魔标记遥相呼应一样，正在剧烈地疼痛着，像是要将他从身体内部完全撕开。
在他额头上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闪电型伤疤，再一次地，像是从未熄灭过的火种在他的身体里复苏。哈利在仿佛深入灵魂的痛苦浪潮中弓起身体，他无助得像一条落在了海滩上的鱼一样挣扎着，撕扯着自己手指所能够得到的所有的床单和枕套，在沉默中无声嘶吼，将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
然而痛苦如疽附骨。它像是植根在他的血肉之中借由吸食他的痛苦迅速壮大。很快他就连最后挣扎的力气也欠奉，哈利虚脱地倒在床上，他的冷汗将床单浸透，下唇血肉模糊，他无力地任由痛楚流淌蔓延过他的全身，绿色的双眼失神地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感觉就好像有人正在用无杖魔法隔空对他施展数个钻心剜骨。他一次次咽下已经涌到喉口的胆汁，烈火般的痛苦在他的体内迸裂，将他的血管灼烧到干枯。在内脏仿佛被撕裂的浪潮翻涌而过以后，哈利甚至不再觉得残留在他身上的痛苦余波还能伤害得到他了。
不是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距离死亡如此近。他的嘴里充满了血，湿润的铁锈气味的液体让他牵扯住了最后一线理智的浮丝——他知道自己起码还没被痛苦烧灼烤干成一具焦尸。
他张开嘴，在血线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时剧烈地喘息着。哈利闭上沉重的眼皮，这一次还好，他在内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拥有黑魔标记的食死徒在伏地魔动怒的时候都会受到这样的痛苦作为惩罚，但是很显然，这种痛苦还赶不上他五年级那一次直接被伏地魔俯身时撕裂灵魂的痛苦。
况且那时候他在精神上更加虚弱，他刚刚失去了西里斯，所以才被伏地魔趁虚而入。而现在，当他稍微恢复理智时，哈利努力挪动自己，侧头看向卧室的大门，想到年轻的西里斯守在门外让他因为痛苦而失温的身躯涌起了一股暖流。
没多糟的。他不停地默念着，没有那时候糟糕。哈利·波特。他抓紧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拳头，想到西里斯让他冰冷的呼吸变得温暖了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叫西里斯进来。这不会花费他多大力气，他知道只要他想，西里斯就听得见他的声音。
他想起刚刚西里斯将他从雪地上抱起来时年轻男人温暖的怀抱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点威士忌的气息。
他想被他抱在怀里，也抱住他。他知道西里斯一定也在一门之隔外和他想着相同的事情。
但是最终哈利没有那么做。他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干燥火热的气息席卷了他疼痛的咽喉，他不想和西里斯面对面——起码在他完全好转过来，并想好怎么解释手上的黑魔标记以前。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哈利以为自己因为痛苦而出现了幻觉。
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和西里斯房间卧室上方黑魆魆的天花板正在他的面前融化，如同黑色的岩浆，逐渐稀释着滴落，化作从墙角流淌下来的污水。绿色的双眼大睁着，在黑暗中莹莹发光。
当他意识到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发光的不止有他的眼睛时，哈利看到四周的暗色似乎正在逐渐退去。周围的景象正在他的眼中变得清晰。黑色的墙壁和窗帘化作月光下闪动着的大片石地和起伏的山峦。
哈利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下柔软潮湿的床变成了海边陡崖一样的高地。粗糙的沙砾和尖锐的石块摩擦着他的手掌，在一刹那间，哈利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疼痛似乎也退去了。他摇晃着，缓慢地站起身。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算不上陌生的地方。
他站在悬崖边沿，能看到距离脚下几百英尺翻滚着的漆黑的冰冷海水像一团烟雾般翻升不息。他曾经和邓布利多来到过这里，但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不是崖边，而是那个隐秘的湖心小岛。
哈利有些不稳地摇晃着向后退，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当寒风席卷他的身体时，他只穿着睡衣的双腿因为寒冷止不住的发抖。
不是做梦，他很快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直到他注意到在他的身旁不远处，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另一个站立着的人形身影。
黑色的人影站在满地的沙石中。脚下海水奔腾不息的翻滚和风穿过峡谷的罅隙时发出的咆哮声如同交织在那身影后的背景布。
然而在他看到他的霎那，哈利的耳朵中出现的巨大的嗡鸣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他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哈利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攥着拳头，就好像他准备战斗之前开始的戒备姿势一样。即使他现在双手空空，根本没有一根魔杖在手里
“哈利·波特，”那个黑影转过身来，他发出一种沙哑的，令人不愉快的，像是男人的声音——但是有些难以辨别，因为比起人类的声音，他发出的更像是蛇一样恶毒的嘶嘶声。
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苍白的头颅照亮。
站在月光下的男人穿着一件完全黑暗的长袍。浓重深沉的颜色几乎要将落在他身上的月光也吸收进去。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如同白骨一样惨白的皮肤。而那张脸上，颧骨，鼻梁，如同斧琢刀刻一般锐利而棱角分明，尖锐到几乎要将人划伤。
他布满血丝的猩红色双眼平静地凝视着出现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哈利，当他看到他也注意到他的时候，那双蛇一样狭长的双眸猛地收缩了一下，在背光阴影中闪烁着像是兽类一样精亮的光。
伏地魔。
哈利的喉咙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奇异的是，他居然并不为这个结果感到太多惊讶，也不慌乱。相反地，他居然感觉自己的心还变得轻松了一些。黑魔王的出现让今晚食死徒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或许这就是小巴蒂所说的他们诱他上钩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他，而是‘和平’地将他带到伏地魔的面前。
他平静到近乎冰冷地看着伏地魔，一动不动。
"因为某些恼人的虫子，我居然只能在这里和你碰面。"他轻轻地说。“这的确和我原来的计划不同。”
“不过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面，”黑暗君主看着他，像是在仔细地观察哈利脸上出现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地拉出一个可怖的，带着恶意的微笑，“我想我们两个都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不是吗？”
即使早就知道邓布利多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然而当这句话被面前的伏地魔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哈利依然感觉到他好像被冻在了原地。
伏地魔从月光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的他和那时哈利四年级第一次见到他还有些不同。因为此时此刻，他仍然保留了大部分人类的面容特征——头发乌黑，鼻梁高挺，看得出他年轻时俊美的轮廓。然而他的表情却冰冷又刻毒，如同某种蛇和人结合在一起的扭曲的恶意的产物。
哈利清了清嗓，莫名地，他感到现在到自己无比的清醒与冷静。此刻的画面甚至有些可笑，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孩赤着脚站在悬崖边上，而向他走来的那个男人面无表情。他好像正置身于古老，黑暗的童话故事里，扮演那些愿意将灵魂献给恶魔的人，虔诚地等待他们召唤的黑巫师到来。
“那么，”当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哈利不动声色地向后退，拉开了一步。他不卑不亢地，轻声地说：“现在我应该叫你汤姆，还是伏地魔？”
“我知道你曾经无数次对其他人说出我的名字，并且告诉他们也要这样称呼我，这样他们才不会对我感到恐惧。”伏地魔轻笑，似乎毫不在意哈利的无礼。
“难道这时你叫我汤姆，我就会以为你是在发自内心的亲近我吗，哈利·波特？”
“是吗？那么如果你真的知道未来，并且还没像未来一样老糊涂，”哈利反问道：“那么我真有些看不透你费这么大的力气要把黑魔标记烙印在我身上，甚至不惜把你那名得力干将暴露在凤凰社的面前也要和我见上一面的目的了，汤姆。”
“西弗勒斯的确是个有用的棋子，但是因为拿来对付你而废掉他，我并不觉得可惜。”
伏地魔冰冷地反驳他的观点。他蛇一样狭长的眼睛注视着哈利，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声音：“何况在你面前保密并没有必要。不是吗？”
哈利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他的喜怒。黑魔王似乎太平静了，平静到近乎冰冷。然而他的笃定和冷静并没有令哈利不安，相反，哈利知道他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在刚刚的对话里试探了伏地魔一次，赌的是他对于未来究竟知道多少。现在看来，伏地魔并不知道斯内普未来会成为邓布利多的双面间谍。他还仍然把他当作一个能力出众的食死徒。
伏地魔对未来所知并不多，起码并不是全知全能，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然而仍然令他担忧的是伏地魔的确知道些什么。哈利咽了口唾沫。他看着他的脸，尽可能地想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他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而且他最关心的是——为什么伏地魔会知道未来。
“既然你连这一点都清楚，”沉默片刻，哈利毫无迟疑地说道：“就更应该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毫无意义了。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白费力气。”
“毫无意义？”伏地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哈利默不作声，他沉默而抗拒地和那双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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