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塞满了沉默。
约翰尼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提问,反而好像陷入某种思绪的争夺战。他皱着眉头思考一会儿,才以一种慢吞吞地甚至有些悠闲的语调说,“事情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明白吗?”好似这一句话就足够解开众人的困惑似的,“格林德沃的军队,不,追随者,或者这一整套规则,它们不是按照我们以为的方式运作的。”
奎妮和纽特完全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邓布利多示意他多说一些。
约翰尼点了点头,“我们原本的计划,代替格林德沃,换取追随者们的信任,在他的势力演变成一场真正的灾难之前阻止这一切。”他引用了邓布利多的原话,接着急迫地说,“但我们搞错了,这不是他的势力,或者,这不只是他的势力。”
“我不确定我听明白了。”奎妮犹豫道。纽特用眼睛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只有邓布利多说,“你认为格林德沃允许他人分享自己的权利?”
“不——我认为,格林德沃 不是唯一的,真的 想要做这些事的人。”约翰尼冷静地说,“这与我们一开始想象的不一样。在最初的计划里,我们假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像奎妮一样,——我很抱歉,没有冒犯的意思。”奎妮点点头表示理解。约翰尼继续解释道,“我们以为他们中的大多数被迷惑了,被格林德沃以同情包裹残酷,以鲜花装点死亡的假象蒙蔽了。”
“但现在你不这么想了。”邓布利多肯定地说,第一次流露出压抑的恐慌。
约翰尼试图安抚他,“我很难说我这么想过。”他苦笑了一下,“因为当我扮演他时,我某种程度上是完全理解他的。如果他不认为自己的行径残酷,那我在出演他时,我要让我自己相信这些都是必要的。”
“但你同意帮助我。”邓布利多尖锐地指出,“你几乎毫不犹豫地委我以信任和支持,我看不出为什么你突然决定出尔反尔。因为恩佐对你说了什么?”
“不是恩佐,但我也不能反驳你。”
“你开始把我搞糊涂了。”
“是啊,因为这事实在太离奇了,太荒唐了,这整个代替事件就足够把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搞得糊里糊涂。”约翰尼叹了口气,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端起纽特一口没喝的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我一开始相信你,当然了,我一定会相信你,因为任何看过哈利波特的人在突然来到魔法世界后一定都会试图找到你。我很幸运,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你就在我眼前。”
邓布利多,或者随便哪个人,对这无端的信任都会充满疑惑。但没有人打断他。
约翰尼继续解释,“起初,我没真的想要卷进这件事里,我是说,我帮你的忙,按照你的计划结束这一切,然后你帮我的忙,帮助我回到我的世界。对吧?这件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渐渐开始发现这和我演戏是不一样的,我不能在一幕结束后,导演喊卡,然后离开角色,做回自己。我必须时时刻刻,每时每刻进入角色,成为角色,理解角色,把我自己变成他,否则我就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破绽,一切就完蛋了。”
“……成为他。”红发教授张了张嘴。
约翰尼意识到这位好教授真正开始理解他的意思了,“当然,我不是说我就是他,但有时候看起来就是如此。”
“你是说,你开始以他的视角看问题。”
“这是一种说法。”约翰尼笑了笑,“但我倾向于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们向他宣誓忠诚。”
没有人说话。
因此约翰尼只好更进一步解释道,“在最初的计划里,我们只要找出格林德沃聚集的力量,然后捣毁,好让他从一开始就无法拥有可以与世界一战的力量。这样他的计划永远不会发展到第二步——与麻瓜开战,甚至统治麻瓜。但问题就在这里,格林德沃不是唯一想要这么做的人。他是他们的领袖。”
“但你所说的他们——那些追随者们,他们没有真的意识到自己会造成什么。”
“那么粉碎格林德沃的力量也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邓布利多的眼睛被点亮了。就好像谁按住他灵魂的肩膀给他脑袋上来了一棍似的,他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垂下眼睛,用沉吟的语调缓慢地说,“我们能做得更好。”
约翰尼点了点头,“我们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就,打断一下。”奎妮在某种默契堆积的沉默开始蔓延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还在说英语吗?因为现在的情况对我来说有点像我第一次到法国的样子了。”
纽特用嗅嗅表达了赞同。
嗅嗅扭了扭腰,从纽特的手里挣脱出来,爬进皮克特的口袋里。
约翰尼笑了笑,耐心为她解释,“从某种程度上说,格林德沃所做的事顺应了时代要求,你们的世界,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困境,所有这一切都尖叫着改变。但在任何一个时代,改变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人们横冲直撞,四处碰壁,每一次改变的尝试都让他们痛苦不堪,头破血流。这个时候,格林德沃出现了,带着精心修饰的答案,带着荷枪实弹的计划,让所有人看到荒原上的曙光。因此他们一股脑儿地奔向了他。”
“因为人们漂浮太久了,他们不得不如饥似渴地抓住唯一的稻草。”
约翰尼肯定了奎妮的说法,“因为这答案蛰伏地如此之久,所有人都开始有些饥不择食了。格林德沃的确是这些人的领袖,但另一方面,他们并不仅仅为格林德沃而战,他们也为了自己。”
纽特也明白过来,“因此只瓦解格林德沃的势力并不能阻止这股洪流。”他耸了耸肩,“好吧,我有点被说服了。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瓦解他们的信念。”“给出全新的答案。”他们同时说。
约翰尼不可思议地看向邓布利多,“不好意思,我觉得我可能听错了。你刚才是说了瓦解他们的信念吗?”
邓布利多揉了揉眼窝,“什么新的答案。”
“多给他们一些稻草,点亮整个天空而不是一线曙光,我以为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约翰尼皱着眉说,“你知道他们全部奔向格林德沃,实际上是因为只有格林德沃握着答案,对吧?但如果情形改变了呢?如果你也提供一个答案呢?”
“我没有答案。”
“现在没有。”约翰尼肯定道,“但你有能力拥有。或者说,除去格林德沃,你是最有能力让这个答案浮出水面的人。你能够为所有人指出第三条路,在这条路上,人们既不必忍耐陈腐的保密法,也不必顺从格林德沃的意愿与麻瓜开战,你可以成为这个答案的领袖,用你的声音告诉每个人他们不是只有两个选择。”
“我不能。”
约翰尼看起来彻底被他搞糊涂了,“我不明白,你说你不能是什么意思?”
红发教授忍耐着,几乎要咬碎牙齿。他拼命不让自己看起来碎成一片,艰难地维持着灼烧的完整。他说道,“我不能,因为我没有答案。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或者来自未来的某个世界,或许你知道为什么我远离一切。”
“又或者我没那么了解你。”约翰尼的声音冷下来。
一阵扼住咽喉的沉默发酵着。
神奇生物学家和他的神奇生物们都屏住呼吸,连摄神取念者也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这场几乎可以擦出火花的对峙平息。
邓布利多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那只扼住他咽喉的手未曾离开,就好像有人强迫他吞咽刀刃,“我不能被交付权利。”他几乎有些嘶哑地说,“我不能成为领袖,不能领导革命,更不能手握大权。”
“……那是因为?”
“因为我已经知道如果我拥有,如果我能够,如果我……”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被交付权利,我无法抵御诱惑。我已经知道如果这些事发生,人们不会得到第三个选择,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因为我会变成第二个格林德沃,因为我会成为他,但我不能——我不允许。”
“你不会变成他。”约翰尼皱着眉说。
“我知道我会。我曾经就会。”
“曾经,邓布利多先生,那只是曾经。你改变了,你已经不是过去……”
“但我仍然会。”邓布利多执拗地说。
这一刻,在变形术课上从容和蔼的教授仿佛与青春期即将落幕的少年重叠,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语气也固执地好像闹别扭的青少年。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掌间,希冀这样就不会让声音中的破碎流露。但每个人都从中听到了疼痛,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号哭。
约翰尼希望可以就此停止。
他永远也不会愿意他的话语成为伤害任何人的利刃,但也许比对方多出十年的阅历让他知道他同样不能就此停止。过往的疼痛就像结痂的伤疤,揭开丑陋的疤痕固然残酷,但有时医生也需要挖出病灶才能令伤口真正开始愈合,而不是用表象掩盖真实,令痛苦从内里层层腐烂。
他看得到邓布利多捂住的伤口,看得到伤口下不断加深的溃烂。
它不会痊愈。
约翰尼叹了口气。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撕烂伤疤,窥探过往的疼痛。他的每一道伤痕都曾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每一个伤口都曾被上亿人围观嘲弄,他愈合了吗?又或许他也还在等待。
等待世界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撕开怆痛。
“因此你该感激你仍有朋友。”约翰尼平静地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间屋子里,你有纽特,你有奎妮,这间屋子外,你还有蒂娜,雅各布,尼可勒梅,你有许多朋友会在你陷入泥沼时拉住你。你仍然还有那些敬重你,爱戴你的学生,他们有的还是孩子,有的却已经成长为令人尊敬的模样。你不必一个人做这些事。”
“……我不能。”他的声音颤抖着。
令约翰尼感到没来由的恼火,“我看不出你不能的理由。如果你只是不相信自己,那你有可以依赖的每一个人帮助你走过这条路。或者你就是不能信任,那是问题吗?你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
“我信任纽特。”
“好极了,因为我也这么认为。”
纽特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点,身体前倾,试图传达他同等的信任。他越过隔在他们中间的障碍,越过那些秘密,把他的手掌放在邓布利多的肩膀上。“我可以帮助你。”
奎妮也说,“让我帮你。”
这看起来就是最完美的时刻,那个能令邓布利多松一口气,承认他恐惧却决定面对的时刻。还能出什么岔子呢?现在只要他点头,所有人都会站在他那一边,他可以永久性地解决矛盾根源。
但他说,“我不能。我很抱歉,但我不能。”
奎妮拼命揉着耳朵,纽特的脸色看起来好像吞下一吨鼻涕虫。约翰尼走到邓布利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说的通了。”他用一种平淡到寡味的声调说,“你不是不信任自己,也不是不信任朋友,你只是害怕而已。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那么被动,遇到格林德沃是这样,遇到伏地魔是这样,等到伏地魔第二次复苏,你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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