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似乎也留意到了母亲不自然的平静，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餐厅。
“失陪了夫人。”阿不思匆匆道歉，也离开座位去追盖勒特了。
感谢梅林，盖勒特没有一气之下独自钻壁炉回罗马。可是在费德丽卡的大宅花园寻找盖勒特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特别是现在夜色浓厚。阿不思举起魔杖，施了追踪咒，一点荧荧亮光从魔杖顶端冒出，不规律地打转漂浮在空中，然后突然静止，随后朝着一个方向飘去，带着阿不思去找盖勒特。
费德丽卡的大宅依傍小山而建，所以当小光球带阿不思走出花园时，他来到了一片树林边界。听说意大利的野外只是野猪比较多。阿不思顿了顿，决定继续跟着小光球前进。他一边呼唤盖勒特的名字，一边留神脚下的枯枝。走了一段时间，小光球逐渐熄灭，这说明他要找的人就在附近。
盖勒特坐在一个树桩，默不作声。阿不思故意弄出动静，盖勒特头也不回。
“可以分一点位置给我吗？”阿不思来到盖勒特面前，就着夜色微弱的光线，想努力看清楚盖勒特的样子。
黑暗中，那道倔强的身影往旁边挪动，连带脚底下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谢谢。”他们静静地并排而坐，不算大的树桩使两个人的手臂靠在一起。野外寒冷的晚上，彼此有意无意地分享体温。但寒冷从下肢向上蔓延，无法抵挡。盖勒特好像不受影响。阿不思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用魔法聚集起一堆树枝，用魔杖施咒生火。
橘色的火光映照着盖勒特的脸，看起来没有十几分钟前那么激动、可怕。然而压抑且无神。
阿不思捡起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用它撩拨火堆。他好奇，可也不想触碰盖勒特的伤心事。每一个家庭都有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和感情，更何况利益纠葛众多的大家族。
两人沉默无话，只有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阿不思在心里组织合适的句子，过了一会终于开口道：“谢谢你，盖尔。”他扭头温和地注视盖勒特，“你不想来佛罗伦萨，却还是陪着我来了。待会我们就回罗马吧，但我想去跟费德丽卡道个别再走。她……你母亲她，其实非常在意你，我看得出来。”
盖勒特没有表示赞同或别的，他只是一直盯着篝火。
“小时候，母亲每年会回来这里住半年，有时候奶奶会带着我和父亲一起来。只要他们一吵架，我就会跑到这里，他们都不知道我躲在哪里。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的父母终于分开了。但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离婚，因为我奶奶不允许，所以在法律上，他们依然是夫妻。”
阿不思怀疑盖勒特在说梦话，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梦呓，偶尔某根树枝被烧得发出响亮的啪嚓声就会轻易盖过盖勒特说的话。所以阿不思不自觉屏住呼吸，等待盖勒特缓慢的述说。
“我奶奶赞同并且支持古老的纯血魔法家族多生孩子的思想，因此我的父亲在18岁的时候便被奶奶逼着与我母亲结婚。母亲当时才16岁。他们并不相爱，哈，不过古老家族之间通婚又有多少是基于爱情。他们很快有了我。”盖勒特自嘲地笑了笑，“奶奶一直逼着母亲生第二个孩子。按她的打算，她希望至少有五个孙子，反正格林德沃家养得起。但即使我出生了，父母之间依然不存在爱情。他们努力了几年，第二个孩子迟迟没有出现。那段时间，奶奶常常找不同的私家医生来为母亲开药，我想这摧毁了母亲的自尊，她们常常关起门争吵。这种时候保姆总会把我抱走。但我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奶奶和母亲又在吵架，被我听到了。”
接下来突然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盖勒特停下了诉说，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喉头滚动。
“你听到了什么？”阿不思不想催促盖勒特，但他感觉即将接近问题的核心。
“母亲满脸是泪，头发乱糟糟的，崩溃地朝奶奶反复大喊，”盖勒特再次停下，随后沙哑地复述，“‘我憎恨这一切，我不爱小孩！我讨厌盖勒特，只要看见他我就痛苦！！无论生多少个孩子，我都不会爱他们！’”
说完之后，盖勒特抓着膝盖上的手开始颤抖。阿不思赶紧将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背，包着盖勒特发抖的手。他的手好冷，阿不思多希望自己的温度可以让盖勒特暖起来。语言太贫乏了，他无法说出什么感同身受的安慰话，喉咙像是哽住了，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盖勒特，要把他从回忆的沼泽拖出来。他觉得在一片泪蒙蒙中自己好像能看见了四岁幼小的盖勒特无助、颤抖地站在门边，恐惧地看着母亲发狂，心碎地得知自己不被最亲的人所爱。
等盖勒特的手终于不再发抖后，他又恢复一开始梦呓般的声音。
“然后你猜怎么样？因为母亲后来一直没有怀孕，做了检查也没发现问题，奶奶不得不对父亲下手，也让他去做检查。结果查出父亲是少精症患者。这类人生育的几率很低，而我就像他的奇迹。”盖勒特又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这个消息对奶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对母亲是自由的希望。她们争吵的内容也由生孩子转为离婚。总之，我七岁的时候，这场拉锯战有了结果，我的母亲头也不回地离开格林德沃庄园。”
“有时候我非常憎恨奶奶，如果不是她一直逼母亲，或者母亲不会讨厌我；如果魔法界没有鼓起纯血家族贡献生育率，如果魔法世界没有在萎缩……但奶奶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十分用心照顾我，这些都是母亲一直没有给予过我的。可尽管这样，它也无法填补我想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哪怕一点点……”
“等我长大到十几岁，母亲可能良心发现，也可能只是想让我原谅她。她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写信、送礼物。多么好笑，等到我已经习惯不需要她爱我了，她却要塞这些给我了……”
大概一小时后，两人从树林回到费德丽卡的大宅。
费德丽卡似乎一直在客厅壁炉旁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忐忑地站起来，双手不知所措地互相揉搓，想靠近却踟躇。
盖勒特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痕迹，既不生气也不悲伤，他将费德丽卡当成空气。阿不思难掩担心——在树林的时候，盖勒特只有颤抖那会显露了失态，除此以外没有再多的失控。但阿不思宁愿他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或者痛痛快快将这些话说给费德丽卡。可是都没有，当他讲述完毕后，那道裂开的口子又被他迅速地以冷淡粉饰了。
费德丽卡张嘴了好几次，说不出话一句话。
阿不思作为旁观者眼看母子两人各有各的情怯，他默默在心底叹气，代替盖勒特走向这个疲惫而悲伤的母亲，轻轻说：“夫人，感谢你的晚餐，我非常喜欢。我想，盖勒特也是。”眼前的女人毫不掩饰地红了眼眶。
“阿不思，谢谢你。我有一个请求，请你答应我。”费德丽卡忽然压低声音，显然不想让盖勒特听见，“帮帮盖勒特，不要让他沉迷在古魔法里。他不会听我的，但你可能可以改变他。”
来自长辈的托付总是不自觉令人感到沉重，但费德丽卡担忧的神情更是让阿不思心头掠过不安的感觉。
“真正能解开他的人是你呀，夫人。”阿不思在心里默默回应，同时向费德丽卡点头答应。
“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的，很高兴今天见到你，孩子。希望我们能再见。”费德丽卡抬起手捧起阿不思的脸庞，就像亲切的长辈会做的那样。
盖勒特再次点燃壁炉的绿色火焰，依然想让阿不思先走。阿不思不同意。
“这个壁炉足够两个人一起走。”他往旁边站了站，示意盖勒特一同站进来。
“盖尔！”费德丽卡看着即将离开的两人，千言万语在嘴边，凝结成一句，“这里永远都欢迎你来，我的儿子。”
正准备念出目的地的盖勒特，身体难以觉察地晃了晃。这个细微的停顿几乎没人发现，可以忽略不计。盖勒特似乎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喊出“波利酒店”。
在绿色火焰彻底将他们扔进飞路网时，阿不思伸出右手牢牢握住了盖勒特的左手手掌。
他想，他真的是爱上了这个人。
第17章 17
嘶——
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不仅让阿不思后脖子瞬间冒起一片汗，又冷又热的，更是一下子将阿不思原本纷乱的思绪急速拉回到现实。他半拧着眉头，立刻放下手中的编织针，吸吮扎出血珠的手指——幸好织的是红色围巾，不然血滴在毛线上可就麻烦了。
眼看手指头不再冒出血珠，他匆匆施了一个治愈咒语，又继续忙活。还有几天平安夜，以他的进度，这份礼物来得及让对方在圣诞节当天收到。
红色配金色真是完美的搭配。作为一个格兰芬多，阿不思确实太熟悉这个配色，但此刻他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迫不及待想亲眼看见这条红色围巾暖暖地包裹着盖勒特的脖子，一定会衬托得那头金发更加明亮。
他要织一条目前为止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围巾。
爱上了盖勒特，哪怕对方不会给予他任何超出友谊的回应，但爱仍然令人喜悦，何况这不过是官方——阿不思本人——为过去一段时间的偷偷张望、情不自禁的靠近和在意终于给出的确凿说法罢了。口比心总是慢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却无从下手——盖勒特心里已经有其他人了。对金色郁金香的纯粹好奇也因此变得苦涩。思来想去，他决定让这份爱成为秘密。
一想到这个决定，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手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不抱期待的爱真是太难了……
自从意大利回来后，阿不思就像这样，一时热情冲动，一时萎靡冷静。
可是无论怎样，盖勒特都值得得到他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
离开意大利前，他邀请盖勒特来戈德里克山谷度过圣诞节。
“巴沙特女士常年一个人过节，如果你愿意来陪她，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阿不思抿了抿嘴，犹豫是否应该直接流露期待，“我……我也非常欢迎你来我家，我们可以一起继续研究魔法。”
盖勒特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凝视阿不思，思考了一会才回道：“假期期间会有很多家族内的亲戚上门拜访，奶奶需要我在场。”
“噢，这样。没关系，我们假期后霍格沃茨见。”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失望，又不是十几岁的孩子因为不能跟朋友一起过节而愁得撅起嘴。
就这么一下走神的空档，差一点又扎到手指头，阿不思警告自己专心，不要老是想盖勒特。
于是他开始想其他朋友，比如多吉。从他接到魔法部的紧急通知急匆匆离开罗马后，至今还未有空好好回阿不思一封完整的信件。潦草简短的纸条上只说工作棘手而忙碌，希望能赶上平安夜的大餐。语焉不详的，阿不思猜多吉可能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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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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