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回归了那么一点，德拉科咬着下唇，感受到纳西莎放在他肚子上的手掌顿了顿。
“好。”哈利说。
德拉科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非常平静，毫无波澜，就像德拉科说的并不是要杀死他们的孩子，而是今晚晚餐的菜单。
这不对。德拉科生锈的脑子艰难地转了起来。他知道哈利·波特对于一个家庭有多渴望，如果说在整个霍格沃茨所有的青少年里有人愿意在毕业前就有自己的孩子，那个人绝对是哈利。但是他却毫无疑义地同意了德拉科不要孩子的想法（虽然这件事不需要他的同意），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点不舍。
德拉科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转而看向他的母亲。
如果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并不想要它，那自己就没有必要思考这个问题了。
纳西莎收回手，在他们之间看了几眼，斟酌着语气说：“德拉科，你真的确定了吗？”
“这件事有谁知道？”他转移了话题，下意识地把手掌放在肚子上。哈利的手没有追上来，德拉科用眼角看到他低下头，沉默地坐在一旁。
“治疗师，我，波特先生，还有……你父亲。”纳西莎说，等了几秒，她又把手放在德拉科肩膀上，轻声说，“我必须，德拉科。你父亲不能被瞒着这件事。”
可笑的是，在一个接一个的爆炸性消息下，父亲知道他怀了他妈的哈利·波特的孩子这件事竟然显得不太可怕了——尽管这句话无论从哪里来看都可耻地令人发笑。
德拉科看着头顶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醒过来，刚刚相信伏地魔已经不能再威胁自己的生活，相信他和哈利之间真的有未来，然后他被告知怀孕了。就那一次。他还没能理清这件事时脱口而出的“打掉”被刚才还说爱他的男人迅速赞同，就像等不及了一样。
“你知道，我永远支持你。”放在肩头的手温柔地滑动，纳西莎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不会阻止你。但是德拉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尽管有一部分，他真的很想说是的，不要了，没人想要这个孩子，但德拉科只发出了一个短暂的气音，他看向哈利，他还是低着头，没办法看到任何一点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感到深深的疲惫。他突然不想看到任何人，如果他真的要思考这样的事，他不希望在任何人的注视下做出这个决定。
***
最终，德拉科决定让治疗师着手准备手术。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去思考这件事，巫师的血脉延续是那么艰难，马尔福家更是如此，他们几乎没有放弃过任何孩子，但如果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不需要它，德拉科靠自己是无法养活它的。这不是金钱的问题，媚娃生育孩子时需要双亲的魔力作为养料，它现在才几周大，就几乎让德拉科魔力枯竭，之后它需要的只会越来越多。
德拉科翻身缩进被子里，摸着自己平坦的、完全没有妊娠迹象的小腹，把嘴唇咬得死白。很难想象这个孩子是怎么在潘西的折磨下活下来的，在德拉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它挺过了咒语的折磨，熬过了那些殴打，看起来完全继承了哈利顽强的生命力。但是它那么努力地活下来，却要被它的父母放弃了。
但是。德拉科吞咽了一下。哪怕他的内心真的有一点想要留下这个哈利和自己的孩子，但如果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和哈利会有一个长远稳定的未来，他又何必留下它？哈利平静的表情又一次闪过，像推着他走向那个残忍的决定，
德拉科在病床上辗转反复，病房里没有留下任何人，纳西莎在照顾卢修斯，哈利被格兰杰带走处理伏地魔留下的麻烦，整个病房除了黑暗和寂静什么都没留下。而此时，距离他做下这个决定刚刚过去几分钟，德拉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悲伤和痛苦，他蜷缩起来，抓紧胸口的衣物，咬牙落下眼泪。
那感觉如此强烈，迅速掠过他心间，一部分仿佛来自他体内还未成型的孩子，就像它在表达自己一样。
德拉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这只是个一个月不到的胚胎，它怎么会有思想呢？这不过是自己太过丰富的想象，或许他比自己想的要更抗拒这个主意。
但还是那句话，他没必要为了这一点舍不得再当一年的女人。
德拉科几乎睁着眼睛到了天亮，一直到窗外渐渐升起了微弱的晨光，他才迷迷糊糊地坠入潦草的梦境。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又落到了山后，他一点也不惊奇地看到自己睡了十多个小时，他真的很累，这次熟睡让他恢复了不少精力，沉浸在某种平和的情绪里，就连睁开眼看到自己床边同时坐着黄金三人组也没让德拉科被吓到。
“你醒了。”哈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拿过桌边的水杯还有一个勺子，银色的小勺带着水凑到德拉科唇边，淡淡的蜂蜜味立刻占据了他的嗅觉。
德拉科拒绝了他喂水的动作，他现在感觉好了太多了，撑着床板自己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他能感到有三双眼睛在牢牢盯着自己，但他不知道该和哈利说什么，在昨天之后，似乎说什么都变得很奇怪。
“我决定了。”德拉科半闭着眼，盯着袖子的一个褶皱，“不要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一阵细微的疼痛又闪过心头，让德拉科想要抬起头，如果连他都会感到这么难过，那么哈利会是什么表情。
但是没有，他甚至没有逃避德拉科的眼睛，轻轻盖住德拉科有点冰冷的手，“好的。”他说，一点也不犹豫，“你怎么决定都可以。”
突然地，德拉科感到无比的生气，他用力甩掉哈利的手，用尽力气把他推开，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下说：“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我的决定了？”
“呃，”韦斯莱尴尬的声音飘过来，“这是怎么了？什么决定？”
格兰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起来在犹豫要不要走近，“马尔福，你冷静一点。”
德拉科知道无论在哪个世界里，他都该坚定地拒绝留下孩子，他也决定了要这么做，但是波特毫不犹豫的态度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需要被解决的事，这让德拉科的感觉可怕又恐惧，甚至压过了对怀孕这件事的抗拒。
就像现在，哈利仍然没有告诉他们德拉科怀孕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要更多人知道。德拉科冷笑了一声，通常情况下他才是不想让人知道这种事的那一个，但他现在气疯了，而且完全不在意让格兰杰和韦斯莱知道这件事。
“冷静？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怕跳进湖里都不会让你比我更冷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盯着沉默的哈利，一字一顿地说，“我肚子里有他的种，格兰杰。他不想要。”
连续两声足够响亮的吸气声，还有紧接着的来自格兰杰惊恐的大喊“哈利”的声音，而哈利只是低着头，没有半句反驳。
“Bloody hell，”韦斯莱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语气虚浮地说，“梅林的吊带袜……哈利，马尔福是不是在骗人……？”
德拉科掀开被子跳下床，让自己的视线和对面的三个人处在相同的高度，而哈利在他下床的那一瞬间就冲了上来，两只手虚扶在他身侧。这个举动只让德拉科更加生气，他抗拒地挥着手，“我没这么脆弱！如果下个床也让你觉得危险，那么堕胎足够我死十次了！”
“别这么说。”哈利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德拉科，这里没有人会死。”
一瞬间，那种痛苦又出现在德拉科心里，它来得如此突然，而哈利眼里的某种情绪又那么深沉，以至于德拉科忘了挣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但这不代表格兰杰也忘了她的话。
“老天啊！”她冲上来抓住哈利的肩膀，打断了这次的眼神接触，看起来既生气又不敢相信地来回扫视哈利和德拉科，“你怎么能瞒着我们这样的事！哈利，马尔福真的怀孕——噢，天哪，刚才他说什么？你们不要这个孩子？！你……”她捂着胸口，语气里的责备要溢出来，看见哈利不回答，又急切地看着德拉科，“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马尔福，我知道这该由你自己决定，但是——”
“你没听清楚我的话吗？格兰杰？”德拉科冷冷地说，甩开了哈利的手，抱着手臂，“他也不想要。别把所有事都扣到我头上，再急着替他开脱。”
格兰杰噎了一下，但说真的，德拉科不在乎他们是什么反应。
“这太可笑了，哈利才不可能这么想，”韦斯莱在旁边用力地摇头，然后又陷入混乱的自言自语，“天……怀孕。妈的，马尔福？就那……噢，噢，我他妈不会是在做梦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韦斯莱的思路和自己简直诡异地重合在一起，而德拉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这个想法恶心还是因为别的。
“哈利？”格兰杰焦急地摇晃着哈利的手臂。
“别说了！”突然，一直处于沉默的哈利大喊了一声，这不仅吓到了格兰杰，就连德拉科也被吓了一跳。
他快速地后退了好几步，停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剧烈地喘着气，像是情绪突然之间就爆发了一样。
“我……”哈利气息不稳地吐出一个字，抬起手制止了格兰杰和韦斯莱想要走过去的动作，看上去正被一些强烈的情绪所干扰，而不是像德拉科醒来后看到的他一样。但这样的哈利看起来要真实得多。
“我……对不起。”他看着德拉科说，听起来几乎是哽咽的。“我只是……我，我没办法再待在这里。我很……我要离开，只是一会儿。”说完，他甚至没有等任何人反应，低着头离开了病房。
德拉科感到呼吸不畅，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让他想要追出去，但他又想到，即使追到了哈利，他又该说些什么？说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痛苦吗？他没办法承受这个，他才是要对这个孩子下手的人。
他跌坐在床上，双手用力地插进发间，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出神。
他恨自己要做这样的选择，害怕自己会对任何决定后悔。他知道这会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个拥有自己孩子的机会，更别提这同时也是哈利的孩子；但是，他一直以来就憎恨处在这个受掌控的身体里，那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地相信哈利的感情，而用女性的身体怀孕只会加重他的怀疑。
“马尔福……？”一只手犹豫地搭上他的肩膀，德拉科厌倦地抬头，然后看到格兰杰正咬着嘴唇，试探地在他身边坐下。当然，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韦斯莱不见人影，“罗恩去找他了。”格兰杰轻声解释。
“那你为什么在这。”不是问句，更像是嘲讽，“重复上一次在医疗翼的争吵？我今天没力气教你怎么尊重我，好吗？”
“我只是觉得，或许你也想谈谈。”格兰杰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地瞥他的肚子，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惊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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