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低咒了一句，内心乱成一团。不碰到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赫敏不小心打翻了一只金碟子，罗恩碰到了一只银杯，石室中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灼烫的香气在鼻间流动着，似乎是另一种令人昏眩的迷药……也许是金属熔化的气味，他想。
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金杯，虽然这里有很多不同款式规格的金杯，但没有一个刻着獾。德拉科的小腿和手指已经被那些金银珠宝上附着的火焰咒烫得起泡了，他眼前发昏，被照明咒的光影刺得流泪。
远处传来越来越响的嘈杂的叫喊声，似乎是一大批朝这儿涌来的妖精，它们的脚步声穿过曲折蜿蜒的轨道在整个起伏的空间中回荡。他们面面相觑，罗恩扶着墙壁吹着自己发红的掌心。石室里堆满了复制出来的瓶瓶罐罐，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而且它们还在不断增加，清脆的叮咚声令人发慌。
“怎么办，哈利？我们找不到——他们要来了！”赫敏尖声说道，咬着自己的指甲。她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可此时石室已经被五花八门的复制品填满了，她甚至找不到她的同伴在哪儿。
哈利的大脑快速运转着，浑身发烫。他想起他们在马尔福庄园打斗、被关起来……贝拉特里克斯见到宝剑后的神情以及伏地魔的反应……他的脑中闪过了什么，整个人像被击中了似的颤抖起来。叫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再犹豫，大吼道：“马上撤退！”
“啊？可是——”
“不要管了，逃命要紧！”
德拉科还站在原地躲避着那些滚来滚去不停复制成双的金罐子，一个踩着瓶瓶罐罐飞奔而过的身影拉了他一把，拖着他跑出了石室。他的脚和腿在一片杯子上拉扯着滑过，瞬间产生的极致高温令他叫出声来，然而那些催命般的声音已经涌到了耳边，挥舞着刀剑的妖精挡在他们面前，尖叫着，互相拥挤着，盲目而绝望。
“昏昏倒地！”他听见赫敏这样喊道，一个朝她扑去的妖精倒下了，但更多的妖精涌上来，还有几个举着魔杖的巫师从拐角处跑上来，朝他们进攻。
红光不停地射进妖精群中，他们如潮浪般一波波上涌，那些肉色和浅棕色组成的脸组成了无法割断的长墙，德拉科眯着眼挥舞着魔杖施了一道火焰咒，线状的火花从妖精头顶飞过，击中了那条苏醒的火龙的鳞片，它仰起头咆哮了一声，将周围的妖精都震开了。
哈利眼前一亮，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闪过他的大脑——只是一瞬间，但他抓住了，没有犹豫，指着绑住火龙的链子大喊道：“力松劲泄！”
那些坚硬无比的镣铐瞬间裂开了，哈利用力拨开几个妖精的头朝匍匐的火龙跑去，边跑边喊道：“这边，来这边！”
“哈利，你要做什么？”赫敏撩开一缕汗湿的额发，问道。
德拉科向后退了一步，他已经明白了哈利的意图。他从心底抗拒着这个方案，让他靠近那条火龙还不如把他扔进妖精堆里，但罗恩和赫敏都朝那儿跑去了——该死的格兰芬多，他们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他们从哪儿看出火龙比妖精要安全？
但他无计可施，只能低着头穿过刀剑和妖精朝火龙跑去，一个妖精迎着他扑来，压在胸口的刀割破了他的衣角。罗恩和赫敏已经抓着火龙的膜翅爬上了它的背，哈利弯下腰着急地朝他伸着手，喊道：“快上来，马尔福！”
德拉科伸长了自己汗津津的手，哈利的指尖触到了他湿滑的掌心，又用力抓住了。他俯身用力将他拉上来，让他坐在他身前。
火龙还没有发现它已经自由了，它喘着气，不停地喷着火，烧着了几个妖精的袍子。哈利用一个撕裂咒击碎了火龙面前的一块石柱，飞射的石屑有少许溅入了德拉科的眼睛，他侧过头避开了。这个咒语惊动了火龙，它开始拍动翅膀，带起一阵阵大风将周围的妖精和巫师刮到一边，还有不少妖精直接被甩下了漆黑的深渊，尖叫声回响在整个穴道里。
火龙动了动身子，试着在狭窄的甬道中起飞，德拉科连忙矮下身，整个人趴在火龙背上。
“这里空间太小了，我们帮它破开。”赫敏说道，她用爆裂咒将石洞破开，大块大块石头从头顶落下来，他们纷纷低头躲避。火龙又咆哮起来，喷出的火焰烧断了前方的一块大石柱，它大力拍着翅，终于飞了起来，猛然腾空的感觉让德拉科下意识抓紧了几片龙鳞。他没有尖叫，虽然他知道这么做会让自己好受很多，但这太丢人了。
然而更令他感到难受的是背后的人的举动，他靠过来抱住了他，手紧紧勒着他的腰，滚烫的掌心如同烙铁舔着他的皮肤。火龙背着他们不断升高，它不停地喷着火，这使得洞穴内稀薄的氧气变得所剩无几，它不得不更用力地用头和爪子凿着深厚的石壁，大片大片的石头从天而降，世界仿佛在眼前破碎成无数块，轰然崩塌。
德拉科死死地抓着龙鳞，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抓不住了。他的喉咙干哑，胸腔又闷又沉，大脑胀得几乎要裂开。在金库中被烫伤的部分仿佛在同一时间活了过来，抓挠着他的全身。
“不，不。”他叹息着，出乎意料的虚弱，化为膜翅扑扇的碎片湮灭在流动的风中。
火龙冲破了高塔，仰着头朝天空飞去。疾速的流云从身边刮过，刀割般痛。他们几乎以九十度垂直地面的角度上升，罗恩和赫敏惊叫着，不停地往下滑，又紧抱着龙的身体试图增强摩擦力。古灵阁在脚下渐渐缩成了一个点，对角巷也消失了，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德拉科闭上眼，风吹得他鬓发四处飞舞，他咬牙支撑着，听着耳边的气流涌动声。
他们升到了平流层以上，风变小了一些，衬衫不再被吹得猎猎作响。德拉科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摸着鼻子。
“感冒了吗？”背后的人问道。德拉科这才感觉到他，之前他的手臂勒得他够呛。
“不是。”他咕哝着，哈利的手松了一些，这让他舒服了许多。
火龙似乎并没有马上降落的意愿，它依然在往上升，德拉科偶尔往下瞥一眼只能看见茫茫的云海，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轻盈而缠绵。鲜艳的蓝色簇拥着他的手臂和双腿，他觉得自己正漂浮在极致的安静之中，广阔的寰宇中只剩下他一人。
但很快他便感觉到了冷，四肢冻住了似的僵硬无比，眼睛被气流吹得难以睁开。背后的人此时成了唯一的热源，他无意识地向他靠去，哈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举动，将他搂得紧了一些。风不停地往裤管里钻，德拉科恨不得把腿也缩起来，以前他打魁地奇的时候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但骑火龙比这刺激多了。
“我觉得挺酷的，是不是？”哈利说道。德拉科没有吭声。
蓦地，火龙的身躯抖动起来，颠簸不停。他们似乎遇上了一股强烈的气流，哈利压低身子，紧紧抱着德拉科的腰，他能感觉到他绷紧的冰冷背脊在发抖，背后传来的尖叫也让人心惊胆战。
火龙的身躯左摇右晃，它怒吼着，愤怒地喷火，被风吹刮着扑到他们衣襟上来。德拉科痛得低吼了一声，他手中的龙鳞变得无比滚烫，他马上松开了。但此时火龙正好一个猛然翻转将他甩了出去，那股抱着他的力量松了一瞬又紧紧抓住了，似乎在试图把他拉扯回来。
德拉科喘息着，吸入了更多的寒气，无数冰块塞满了喉咙。他觉得自己变得轻盈了，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中炮烙般上升，但重力拽着他下降，朝着无形的广阔云层，宛若张开手臂迎接他的潮汐。
他呆呆地望着明亮得刺眼的天空，又一次失去了思考，忘记自己身处何方。火龙的影子隐没在云层后，时不时露出龙尾的一角，又消失了。晨光照亮了他，可太刺眼了，他闭上眼。黑暗是瘸子，拖着他跌落深谷，他的眼睛再一次被刺痛，落下了泪。
他在从高空疾速坠落，德拉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挣扎着，身体在空中转了个面，面朝着赤裸的大地。云朵从缝隙挤进眼里，空气似乎是薄荷味的，淡而清冷。他的躯体被失重感操纵着，过电般的痉挛感从脚趾开始发作，他叫不出声，连声带都感觉不到了。空气变成了生冷的铁块，硬邦邦地塞入口中，德拉科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他像是忽然有了重量，而这重量超出他的想象。他努力回过头，正对上背后那人翠绿的眼睛。
那一刻他有些恍神，有什么在胸口冒着泡，他不该这样，但又如此清晰强烈……他在高空坠落，他倒在血泊之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倒在那儿了，命运不该如此折磨一个有辜的灵魂……他的全身都迸裂，血无止尽地涌出来，他醒来后望着自己的胸口，月牙似的小疤痕，像是沾在皮肤上的光。
他那么痛、那么痛，为什么只有这么浅的痕迹？
为什么伤了他的那个人……他不去死？
他在坠落……从高空坠落，不是从这一刻开始，而是从几百个日头往前翻，浓浓的血日刺痛他的双眼，那是命运的红色和黑色。
可到底是谁伤了他？
风停了，他的脸慢慢压进干燥的泥土里，鼻子硌得有点痛。他没有死，平缓地落在了地上。他没有死。
德拉科微微动了动，吃力地翻过身，用力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到一边。他揉了揉酸痛的双眼，仍在控制不住地落泪。他在死门关前走了一遭。
哈利也坐了起来，他的手中依然抓着魔杖，头发沾着草根。德拉科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和裤子，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地朝他挪去。
“这里是哪儿？”他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哈利打量着四周，他们此时在一片湖边，周围是草坪和树林，“你还好吧？”
“……谢谢。”德拉科知道自己该这么说，又吸了吸鼻子。他看向旁边那片广阔的湖水，又看看自己肮脏的衣裤，有种想跳下去好好洗洗身体的冲动，“所以我们是失败了吗？”
听到这句话，哈利的身体马上僵硬了。他低着头，沉重地点了点，说道：“是的。”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
“恐怕神秘人已经将金杯转移了地方，我猜，”哈利回答道，“我之前问过拉环，确认那儿的确藏着金杯。但神秘人在你家看见了宝剑，他也许怀疑我们曾经闯入了那里。”
“所以他在那里设了圈套等着我们，是吗？”
“——可以这么说。”
德拉科又沉默了。他盯着草地看了一会儿，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哈利一手按着额头，沉吟了一声，“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我们能逃出来就是万幸了，真的。”
“我也觉得。”德拉科听见自己清晰地这样说道。哈利马上转头看着他。
“什么？”
“你们这种莽撞的计划，没有失败才令人难以理解，”德拉科颤抖着说道，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声音中尖锐的部分，他的内心灼烫而冷酷，迫切地想要将獠牙刺进那人的身体，“我不敢相信，你们怎么敢做这种事？你们拿生命去冒险——这种疯狂的事，我看不出哪里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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