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明白,灵魂破碎——那是什么?”德拉科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跟上过。
“你的灵魂会破损一块儿。任何行为都会对自己产生影响,杀人当然也不例外……最罪恶的行为,产生的影响也最大。”哈利低声说道,他的语速很快,德拉科为了听清楚不得不凑得更近了一些,“他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马尔福,他让你十六岁的时候杀人——那对于他来说不是奇怪的事情,因为他在这个年纪已经杀死了他父亲一家人,还嫁祸给了他的舅舅。”
“……什么?”
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德拉科这次没有试图挣脱。全乱套了,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但没有时间让他停下来。所有人都在说着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时代没有慢的余地,慢一步都会有人死,他只能看着他们一个接连一个轱辘轱辘坠落悬崖,头破血流。路边堆满了未瞑眼的尸体。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声音对他说,太晚了,马尔福。然后他也死了,湿透的白雪化为猩红的幕布,寂静的树林变成燃烧的星球……他大哭大笑,人间不再会有回音。
可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波特,”德拉科抬起头,不知自己的表情此时是怎样的惶惑,“别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明显的失望,这令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他没必要承担别人的期待……他错了,他不想改变,将自己生生撕碎又重建的感觉太痛苦了,即使他明白那把刀已经深深没入心口,他再也回不去了。
“走吧,我们回去。”他听见男孩这样说道。他放弃他了,德拉科知道,放弃将他变成他的团体中的一份子。他本该感到高兴的。
“不,波特……我的魔杖丢了。”
走在前面的男孩停下了脚步,“什么?”
“可能是刚才坠落的时候飞出去的,我口袋里找不到了。”德拉科快速地说了下去,他是刚刚发现的,本来想发火,可不知为何一说出口就成了委屈,似乎矮了一截似的。他相信哈利现在肯定很不想看见他的脸。
哈利吸了口气,揉揉眉心,从口袋里取出魔杖,喊道:“魔杖飞来!”
没有任何反应。树林空空地响着,德拉科的心凉了半截。
“可能是距离太远,或者落在了一个屏蔽飞来咒的地方,”哈利说道,德拉科听不出他有没有生气,“还有可能是处在一个不同介质的地方。”
“我知道,在水里使用飞来咒要难得多,”德拉科跟着他走到他们来时的那片湖泊边,“你是觉得它落进了湖里?”
“我猜的,不能保证。但如果丢了,我会写信让奥利凡德先生给你重新制作一根。”哈利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平静让他安心了许多,“卢娜的新魔杖就是他做的。”
可我不想要新魔杖。他在内心说道。
“你怎么不让他给你再做一根?”
哈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的魔杖没有丢,但是断了。我希望它还能用。”
他们在湖边蹲下身,凭借着正午的阳光分辨湖底的鹅卵石和海藻。德拉科知道它们比看起来要深得多,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会被吞噬的错觉。
“你找到了吗?”
“没有。”
“也许我们应该到水里去看看。”
“可真的太深了,而且这么大一片湖……”
“你不想要你的魔杖了?”哈利斜了他一眼。德拉科咬咬牙,动手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你在干什么?”
“准备下水,看不见吗?”
“那也不用——”
“我乐意,不行吗?”德拉科白了他一眼,把裤子也扯了下来。他现在甚至有一些期待,因为这片湖看起来似乎很干净。他受够这肮脏的衣服了。
哈利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德拉科的身体在日光下白皙得过分,简直在发光,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脱衣服了。他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赤着脚走到湖边坐下来,伸出腿试了试水温,又马上缩回来。
“好冰。”他皱起眉。
“我给你加一个泡头咒,不然你三分钟不到就得上来。”哈利说道,挥了挥魔杖,德拉科的头顿时被一只玻璃罩放大了一圈,看起来有些滑稽。
“谢了,”德拉科说道,声音也变得怪怪的,“有没有保温咒?”
哈利的目光在他胸口的疤痕上停了一秒,被他敏锐地发现了,德拉科马上扭过身背对着他,恶狠狠地说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哈利咳了一声,快速给他加了一个保温咒,然后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操你妈,波特!”
哈利没有理会他的咒骂,他也快速脱掉了衣物,施了一个泡头咒便钻入水中。
他四年级的时候曾在水中独自前行过一个多小时,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还要恶劣,水中有水怪时不时出来捣乱,他还要在规定时间内救出他的同伴。哈利沉下水四处张望着,冰冷的水温让他打了个寒噤。
四周是一片混浊的青绿色波澜,飘浮着草根和一些浮游生物,他控制着自己慢慢下坠,同时寻找着德拉科的身影。他还记得他没有魔杖,虽然魔杖在水中的功效差强人意。
他终于看见了他的身影,在一片沉浮影绰的绿光中时隐时现。哈利划着水朝他游去,实际上他并不擅长游泳,四年级时是托了鳃囊草的福,现在他甚至不敢看自己的手是怎么滑动的,那一定很可笑。
“马尔福。”他唤道,朝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只洁白的手臂。额头上的伤疤蓦然刺痛起来,一个模糊的影像涌入脑内,他站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个匍匐着的男巫。
“为什么要进入那里?”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声音冷酷。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那人不停地说着,浑身颤抖,“对不起——”
“为什么要进入那里?——钻心剜骨!”
男人尖叫起来,在地上打着滚。他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动容。男人不一会儿便蜷缩成一团喘着气,只进不出。
“为什么要进入那里?”他再一次问道,扬起了魔杖。
“我——我是听莱斯特兰奇说的!是她!不是我,主人,不是我——”男人叫喊道。怒火将他吞噬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手中的魔杖又一次落下,伤疤火烧火燎地痛着,哈利也跟着那个男人一起叫了起来,随即是一股将人逼醒的冰冷……他在下坠,无止境地下坠……
德拉科在被猝不及防地推下水之后就呛了一口,他揉着鼻子,一边游泳一边睁大眼在水中寻找着。湖水至少有十米深,缓缓下沉的感觉令他有些畏惧,像是进入了一片未曾被人发觉的史前深洞,里面藏满了几千万年前的古生物。
他的目光在大片大片长满水草的石头中掠过,脚趾头踩在石头湿滑的表面险些滑倒。他抓到了一条透明的小鱼,又让它从掌间溜走了,微有些痒。
德拉科继续往前游着,他不知自己游过了多长距离。眼睛渐渐变得酸痛,而更痛的是他的四肢,大多数时间他依然是游泳前进的,因为石头太难站稳了。
该死,这样根本找不到。这片湖这么大,他怎么知道到底落在了哪儿?不过他们当时落地的位置离湖不远,魔杖应该不会掉落在太远的位置……但也许它并没有落在湖里,而是掉在了别处……
德拉科胡思乱想着,眨了眨眼睛,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进。这一块的水温要低许多,他觉得自己的腿仿佛要被冻住了,保温咒似乎在渐渐失效。水底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仰起头想看看是不是要下雨了,头顶模模糊糊的亮光一浪一浪聚合扩散着,像一簇盛开的浅色花朵。
对了,好像一直都没看见波特,德拉科向后望去,可眼前一片混沌,仿佛有无数茫然的雾气混杂其中,什么也看不清。他沉下身,脚尖踩到了一个光滑的物体——不是凹凸不平的石头,他的内心浮起了一个猜测,狂喜笼罩了他。他的身体在水中笨拙地晃了晃,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去——他正踩着一根细长的魔杖,杖身上隐约有一层层熟悉的纹路。
德拉科慢慢弯下腰,伸直了手臂去触碰那根魔杖。第一次没有成功,他的指尖在上空拨了一下,搅起水底的泥沙让魔杖翻了个滚。他又试了几次后很快就成功了,转身想去找哈利,可脱力后的疲惫一波一波涌来。他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决定先上岸再说。
然而哈利并不在岸上。他们脱下的衣裤仍堆在原地。天色骤变,一瞬间暗下来,乌云在头顶翻滚,浓稠的灰紫中响动着沉重的闷雷,宛若一百个盲人擂着鼓,鼓声震碎了山头。
德拉科将潮湿的发捋到一边,身上的水不停往下滴落。他望着自己湿漉漉的小腹和大腿,一手撑着额头,喘息着,有些迷茫。
他用清洗咒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但没有马上穿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湖面,期待着能看到一个起伏的身影,但并没有。湖水变成了黯淡而迟滞的墨绿色,空气也凝固了似的,粘在身上难受至极。内裤湿答答地挂在胯间,他觉得整个人都陷在泥淖中,无形的手将他一寸一寸往下拉。
“该死,”他喃喃着,咒骂了一句,站起身给自己重新施了一个泡头咒和保温咒,“真他妈见鬼!”
冰凉的水重新簇拥着他,他深呼吸着,顶着变得汹涌的湖水向前游。水花将他往另一侧推去,德拉科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后背刮破了一大片,痛得他直抽气。
他循着水流游动,时不时喊一声“波特”,但没有人回应他——理所应当不可能会有。光线越来越暗,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片黑暗,德拉科觉得自己陷入了没有穷尽的黑色宇宙之中,即将被冰冷的黑洞吞噬。慌乱之中他的指尖撞到了石壁,指甲劈开了,痛得几乎要哭出来。
该死,他为什么要下来?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岸上,哈利是死是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已经找到了魔杖,这就够了……这次他没有求着他救他,他只是在做一件没有报酬和结果的事,毫无意义。
但他依然在往深处游,试图找到一缕头发或一只手,也许是一副眼镜……他去哪儿了?他不可能有事,他有魔杖,一个巫师被淹死简直太搞笑了。
“波特,”他喊着,声音带着水流的温度,“波特!”
他被湖水冲得东倒西歪,终于看见了那个在水中挣扎的身影。他时不时动一动手臂和肩膀,似乎失去了知觉,黑发一荡一荡遮挡着毫无血色的脸。
德拉科用力朝他游去,伸着手抓住他的肩膀,双手从后方拖起他的身体往上游。哈利的身体很沉,即使有水的浮力依然十分吃力。德拉科施了一个漂浮咒,还算管用,至少他觉得肩膀轻松了许多。他咬牙慢慢往上游,大口大口地呼吸,湖水依然黑沉沉地压在身上,宛若铁做的绸缎将他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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