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从其他三张餐桌传来了一些回应声,学生们躁动起来,议论纷纷,这让伏地魔更恼火了。
“安静!”他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瞬间恢复寂静的长餐桌,“——刚刚是谁在回应他?”
所有人噤若寒蝉,谁都没有回答。
“是谁在回应他,嗯?”伏地魔尖声叫道,提高了音量,“自己站出来,我会酌情给你们少一点痛苦。”
周围依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学生们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手,自己的手,别人的手,校服袍子上缺漏的扣子和歪歪斜斜的条纹领带,每一秒都有千斤压在背上。
“没人自首,是吗?”他说道,走下台,慢慢地踱着步,黑色的长袍如同一团阴沉沉的影子,弥漫在每个人脚下,“最后的机会,年轻的巫师们。我知道你们中间有很多人依然相信着凤凰社,但这无疑是可笑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成。”
有人不安地动了动,与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哈利他们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德拉科便看见赫敏谨慎地从珍珠钱包中拔出宝剑递给哈利,在隐形衣下替自己和罗恩施了一个幻身咒。隐形衣被掀起一角又回荡到身边。哈利回头对上了德拉科困惑的眼神,朝他笑了一下,拉着他的手穿过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餐桌中间的空隙往前走,慢慢停在金妮和卢娜的右侧。
德拉科低下头,盯着那条围着伏地魔爬动的大蛇,蛇皮上晃动的花纹如同一条斑斓扭曲的冰冷河流,缓缓流经他的五脏六腑。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灌了满腔冷黏的毒液。
“我倒数三秒,如果还没有人站起来的话……我就不得不让你们中间的人吃点苦头了。”伏地魔轻声说道,“最后的机会……三,二,一。好,看来是没人……贝拉,你先去格兰芬多那一桌。”
贝拉特里克斯马上站起身,欣然应允,得意洋洋地大跨步朝格兰芬多餐桌走去。哈利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宝剑,他看见坐在餐桌末尾的麦格教授细长的指头死死抓着桌布,眼睛瞪得很大。她的另一只手快速移向了口袋里的魔杖。
贝拉特里克斯在餐桌的一头站定,回头朝伏地魔看了一眼,抄着手对面前一群脸色惨白的格兰芬多们大声说道:“我知道刚刚你们这里叫得最响,对不对?真是相当愚蠢……那么,有谁是不支持波特的吗?”
哈利欣慰又担忧地看见没有一个人举手,所有格兰芬多都牢牢地盯着她,脸憋得很红。
“很好,看来你们都支持波特,支持邓布利多军——一个早就不复存在的非法学生组织,是吗?”贝拉特里克斯脸上的笑容更狰狞了,她还想继续冷嘲热讽,背后悠悠地传来了纳威不轻不重的声音:“邓布利多军还在招新,莱斯特兰奇夫人。”
话音刚落贝拉特里克斯猛地回身,手中的魔杖爆出一道耀眼的红光,直直击中纳威的肩膀。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身体不住地抽搐着,双腿抖得厉害,两眼翻白。但他从头到尾都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手背上青筋爆出。
哈利使劲按着德拉科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但后者一直都没吭声。忍耐,哈利,你不能现在冲上去……要忍耐,不能功亏一篑……胸口的口袋里的硬币热起来,烧灼着他的皮肤,这是赫敏和罗恩其中一人完成任务的信号。他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一些,在心中默念着,转头看向德拉科,却发现后者直直地盯着斯莱特林餐桌,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哈利胸口一滞,慢慢松开手,靠向他的耳侧,几乎无声地说道:“待会儿陷入混乱的时候,你就去找他们吧。”
男孩的耳朵微红,立刻扭过头看着他,眉头紧皱。
“还有谁想像他一样,嗯?”贝拉特里克斯叫道,满意地看着纷纷低下头的格兰芬多餐桌,抬高了下巴,“很好,那么让我来看看——你,对,就是你,刚刚你跟着回应了是不是?”
她揪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孩的后衣领将他拖离座位,男孩咳嗽着,脸呛得发红。她把魔杖抵在他的后背上,说时迟那时快,麦格教授猛地站起身,拔出魔杖指向她,厉声吼道:“不许你动我的学生!”
胸口的硬币再次烫了起来,如同一团火球炙烤着他的肌肤。哈利条件反射地大吼一声“动手”,甩开隐形衣,举起宝剑大力砍下了纳吉尼的头。冰冷的蛇血从断口处飞溅出来,洒在他的上衣和脸颊上,一片粘腻。
四周蓦地响起了一阵尖锐又剧烈的爆炸声,整个地板都在摇晃着、震动着,无数光线无法穿透的黑雾从各个角落涌来,快速包裹住了整个大厅,将他们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德拉科惊恐地后退一步,手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那个人,却又意识到他已经消失了,现在呆在隐形衣里的人只有他一个。他又向后退去,眯起眼想从漆黑的迷雾中找到一丝光亮或是闪过的一个人影,可什么也没有。
诱饵炸弹的功效他再清楚不过了,六年级的时候他就使用过它,任何光线都无法穿过它制造出的迷雾,而且它还会一边爆炸一边发出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德拉科转过身向前跑去,双手紧抓着隐形衣。他只知道一直往前跑就能离开礼堂,重新回到光明之中。哈利没有和他解释过他们的计划,见鬼,这种混乱之中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的爸妈?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奔跑声以及凳腿摩擦地面发出的金属声,有人大喊着“荧光闪烁”,可没有一丝作用,还有人粗暴地将身旁的人推开往外挤,结果几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痛得大叫起来。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如同缠身的鬼魅,尖利的指甲抓挠着他的脑门。德拉科一路神经紧绷,总觉得下一刻就会从黑暗中蹦出一个人影将他撞倒,或者一道红光洞穿了他的脑壳。平时听过的恐怖故事一股脑儿涌上来,他神经质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一有不对劲就猛地停下举起魔杖,但往往是虚惊一场。
“停下,都给我停下!”伏地魔尖叫道,“钻心剜骨!”
礼堂中安静了一秒,又重新沸腾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甚。德拉科终于跌跌撞撞地挤到了门边,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卡罗兄妹,即使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守在那儿咆哮着,试图抓住那些想逃出去的学生。德拉科冷笑一声举起魔杖,在内心疯狂地喊道:“昏昏倒地!”
刺眼的红光闪过,阿米库斯双眼发直地倒了下去,被他抓着的那个男生马上挣脱了他鹰爪般的手掌,朝他的朋友们一挥手往外跑去。他的妹妹阿莱克托大叫着“你们居然敢攻击我的哥哥”,却马上被德拉科的第二道昏迷咒击中了额头,重重地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欢呼起来,他手臂发烫,指头在颤抖,却从未感觉如此热烈、鲜活。
他是自由的,德拉科飞一般地向外跑去,大脑中只回荡着这句话。他是自由的,即使四肢被禁锢于炼狱,他的灵魂仍要高唱战斗与牺牲,他能自己做选择,即使要为此付出一切。
越来越多的学生朝大门涌来,他们惊慌失措地往外跑,麦格教授和弗立维教授勉强挤到门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拥挤”,可没有人听他们的话。德拉科手疾眼快地扶起了几个跌倒的女生,她们连声说着谢谢,却发现周围没有任何人。
然而往外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德拉科不受控制地被人群挤到了门厅里,又不得不躲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后方才勉强避开直冲冲往他这儿撞来的学生。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去,一个深黑的人影正立在高大的四学院沙漏旁。四色宝石的光芒在他阴沉沉的袍子上闪动着,他冷冷地看着那群学生,与沙漏柜的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德拉科马上捂住了嘴,他回头看向还在不断跑出的学生,又看看一脸阴鸷的斯内普,内心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复杂至极。他曾经崇敬他,后来又防备他、讨厌他,因为他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父亲的地位。这种厌恶在六年级的时候达到了极致,那时候他像一只浑身长刺的小兽,只要有人敢提到他父亲就会发火,而这个男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撞到枪口上来。可渐渐地这种激烈的情绪却慢慢淡化了,天文塔上的一切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虚张声势地朝那个老人叫喊,说他太蠢了,一切都已经被他掌控,但他的魔杖却在下垂、下垂,他面色惨白,如同恶鬼附身。恶鬼对他说,杀了他吧、杀了他吧,这样你就什么都不怕了,杀了他吧。
他曾在深夜蜷缩于母亲的怀抱,为了一个噩梦瑟瑟发抖。可他隐约明白,如果那道绿光夺走那人性命,再也没有哪一个怀抱能温暖他破碎的灵魂。
那个时候他也许是有些感激的,埋藏在深深的恐惧之下。他替他杀了人,不用让他做出抉择。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跨出一步,随后大步朝他走去。沉重的隐形衣随着他的动作挥动着,他想象着这是哈利为他披上的战衣,这似乎让他感到底气足了一些。
这是个杀人犯,德拉科。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杀了邓布利多,也能毫不留情地将你杀死。德拉科张大眼睛盯着斯内普,他的黑发和以前一样油腻,面色蜡黄,黑色眼珠偶尔的转动表明他并不是一个雕塑。他为什么不去阻拦那些学生,把他们赶回礼堂里去呢?是伏地魔没有给他下命令吗?
他讨厌这个男人,但这种讨厌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他终于明白踩在他们家头上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而在伏地魔掌权下追求荣华富贵也不再是他的梦想。他宁愿回到那个男人未曾复生前的时光,理所应当地享受所有人的宠爱。不必被迫成长,生离死别。
德拉科紧紧攥着手中的魔杖,盯着那人的手。礼堂中的黑雾渐渐散去,这场混乱也慢慢平息。斯内普动了动,走出阴影。德拉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他发射了一道昏迷咒,但他太紧张了,红光击穿了旁边的格兰芬多学院沙漏,红宝石混合着破碎的玻璃沙拉拉滚了一地。
斯内普眯起眼,看了眼被破坏的沙漏和地上的宝石,抽出魔杖向前跨了一步,低声说道:“波特?”
德拉科浑身凝固,双腿仿佛被钉在地上了似的一动不动。斯内普的手臂挥舞着,眼看着就要撞到他脸上,德拉科惊慌地后退一步,一脚踩在一块玻璃碎片上,发出吱嘎一响。
完了,他的脑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他要被杀死了。
斯内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飞快地向前一步朝声源抓去,德拉科躲闪不及被捉住了手臂。隐形衣的兜帽滑落下来,他清楚自己惊恐的脸一定被那个男人尽收眼底。斯内普瞪着他,薄薄的嘴唇颤动着,吐出了他的名字:“……德拉科?”
他们互相瞪了几秒,德拉科反应过来,用力掰着他的手,尖声叫道:“怎么,失望了吗?你还想杀了哈利去领功是不是?你这个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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