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快,声音也变尖了。
“就是因为这样,你妹妹才不肯来找你的吧?!”
“请您冷静——”
男店员终于设法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向后拉了一点。
她真真切切地发着怒,胸口剧烈起伏,无法平复。头上的黑蝴蝶发饰狂乱地颤着,脸上让泪抹出一整片脏污。
“对不、起,……”
环整张脸哭得不成样子,哽咽说不出整句。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吗?!你对壮五去说啊?你说了他就只好原谅你了吧?不管让他多难受了,你说对不起,他就没办法再向你发脾气了吧?”
“我……”
“可是MEZZO”都已经——”
“不,我,对……不起,……”
音节都没法连续地发出来了。所有的东西都拥挤在眼眶鼻腔一带了。
“你,你也很难受吧?我知道,你很难受吧……”
环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不精确地悬浮着,指向她的耳垂。
“我知道,你喜欢……你很喜欢MEZZO”的,对吧……我——知道你的,这对,耳钉……”
女孩后退了,鞋跟猛地戳在地上。
蓝色和紫色的奥地利钻石被切割出细密的棱角,在灯下莹着温润光泽。
“对不起,——”
环还在哭着,说两个字就要使劲抽一抽鼻子。
“你、你也是学生吧?这么、晚了,……有人、有人陪你吗……快回去,回家去吧……”
女孩咬着嘴唇,然后咬上了手背。
泪大颗地掉在暗红的蝴蝶花上,氤氲成黑。
她踉跄后退,撞在架子上,撞掉了一地糖果,然后掩住了脸,转身夺路而逃。
剩下环一个人,高大的个子,在哪儿哭,都十分累赘。
街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天亮前晦暗不明的灰的夜色,两边压迫的树影,和向着街心倾斜的电杆。
环走着哭着,已经不知道脚是朝着哪个方向了。
啜泣了一会儿,变成嚎啕,嚎得哑了,又变回低泣。
不能更委屈了,不能更难受了。
已经在大声地哭了,心里却更尖厉地嘶吼着。
不管走到哪儿,街道都空荡荡的。黎明到来前,路上空无一人。
她是那么喜欢MEZZO”——可是她那么痛地骂我。
正是因为她那么喜欢我们,所以才会那样骂我吧?
我总想让小壮夸我——凭什么啊?
不知有多少次了,在旅馆房间里,在突然漫起来的寂寞和恐惧里,我会爬下床,摸进他的被子,贴上他,手脚冰冷。
他会惊醒,会问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如果我点头,他就不会再责怪我。我想要贴着他,他就让我贴着,一直等到我的脚变暖。不管我是真的做了噩梦,还是说谎。
多少次我觉得,已经很努力了,不足的地方也没办法了,小壮会替我补足的。别人都说我们是互补的不是吗?小壮本来就比我厉害多了,不是吗?
可是和我在一起,他是那么提心吊胆啊——如果我走着走着,转头一看,发现他不在了——那么一定是他落在了后面的哪里,向着什么道歉。
我会不知道吗?
全都知道啊。
在我生气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为我站出来了,甚至对他爸动手了——是因为我们说好了,他会站在我面前,替我生气的啊。
那方法一点儿都不高明。过激得可怕。
可是他也尽力了不是吗?
我做了什么呢?
我就只能哭——像个傻瓜蛋一样哭,然后对他说——
“MEZZO”解散吧”。
我甚至都没有感谢他,甚至都没有夸奖他一句啊……
就算我喜欢他,又怎么样呢?
就是因为我这么幼稚,这么蠢,大家才没法信任我的吧?
就是因为我这么差劲,才会一直失去喜欢的人——妈妈,理,然后现在——
天大亮了,泪也几乎流尽了。
远天云絮零散,世界清冷。初升的太阳站在山峦绝顶,有一丝光芒穿越万丈,微弱而坚强地刺透阴霾。
金白色的光镌上环泪痕斑驳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和脏污的前襟。
他的眼角一贯向下垂着,成不耐烦或不高兴的样子。而如今双眼肿胀通红,只漫出无法消解的悲伤和委屈。
他在小河边的草坡上,青草新鲜,沾着晨露。正是在这条河边,他曾和壮五一起度过休日。天传递来了理的消息,而他高兴得忘形了,嬉笑玩闹拉拉扯扯中,两人就都掉到了河中。掉下去了他还在放声大笑,笑壮五呛了两口水慌张的样子;他弯着腿,假装被水没顶,可岸边其实很浅,他站直之后,水刚刚到胸膛。
壮五惊惶的失措的表情,确认了安全之后放心舒展开的表情,笑着说“从没这么胡闹过“、有点担忧又藏不住喜悦的表情,重叠着在他面前闪过。
晨光铺在水面上,成起伏的金鳞。
“……我不要,”他双手抱着腿,脸埋在两膝,“不要……”
含糊得不成句子,连自己也听不懂。
“别怕,——”
脑海中骤然闪过的熟悉的声音,让环静下来了。
“哥哥,别怕。”
少女的嗓音是清越的,轻轻叩击他的灵魂。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喝醉了回家,朝我们举起酒瓶……那时候,是哥哥站出来,用身体挡着我和妈妈。哥哥很笨拙,但是,哥哥一直在保护着我们。”
“可是,”环口中喃喃地,“那有用吗?妈妈还是死了,理还是走了啊……”
“是的,妈妈还是死了,我也不能留在哥哥身边了。可是,当爸爸举起酒瓶的时候,哥哥挡在我们面前了。那就是我们想要的。”
少女的指腹温暖,抚过他脆弱而湿润的心。
“哥哥,那就是我们想要的。”
草坡上落了零星的粉白樱瓣,让风一吹,又飘摇起飞。
环揉了揉眼睛,头从膝间抬起,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瘦长,骨节明显;指根处的皮肤因长期练舞,而磨得厚重坚硬。
他看着手指收回,握成空心——再猛地攥紧,成坚实的拳头。
世界原是阴暗的,只有身后这条小路,让神迹眷顾着,被金色晨曦洒出斑斓。
好像依稀中听见陆的声音,在哪儿唱着歌。
那也不止是陆的声音——是他们一起的声音,其中也掺着他自己的——
当你犹豫不前的时候
就由我给你勇气 感觉到吧——
必须回家了。
环站起来。
低着头进了玄关,鞋子脱掉之后,抬头才看见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怪异的眼神朝他望着。同伴们应是刚醒,各自穿着形制不同的睡衣。像被谁一声招呼之下,刚刚从被窝里爬起,跑到客厅里集合。
“……回来了一个。”
大和的语气难以想象地严峻。
“壮呢?”
TBC
第十五章
环一愣。
低头看了看玄关,看了看鞋柜。每个人的鞋子都在,唯独没有壮五的黑色短靴。
“……不知道,……他没回来?”
所有人的眉头都皱紧了。
“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
环眼睛睁大了,口中结舌。
“……喂。经纪人,对不起,还在睡吗?我是三月。”
一片沉默中,三月接通了电话。
“昨晚是你送壮五回来的吗?和社长一起,送到宿舍门口了对吧?不到一点钟?明白了。我们起来之后就没看到他。没关系,你先别急。可能是出去买东西了。我们再联络一下看看。”
“……他没回来过。”
环声音低低的。
“那个时候,我还醒着。他没回来过。”
“怎么会,”陆的眼中都是哀痛,“怎么会一个人走掉呢……明明环向他说了对不起……”
Nagi转向环。
“Tamaki。你呢?你去了什么地方?”
环攥着拳头,低着头,没有回答。
“还是没接?”
三月看着又一次给壮五拨出电话的一织;一织摇了摇头。
“我出去找。”
环扭头就要往外冲。
“等等,”大和喊他,“你至少给手机充充电带上,我们早上也找不到你——”
环却已经三两步冲出了门。
他冲到院门口,便停下来了,眼睛朝逆光的方向望着。
大家乱糟糟地跟着他跑出来,也都在他身后站住了。
他们要找的人,分明就在那里。青白外套,垂着头,靠着隔壁人家的院墙站着,身影伶仃单薄。
肉眼可见的疲累,一目了然的憔悴。
壮五始终没朝家的方向望。或许因为阳光是自这个方向过来,而一晚没睡的眼睛,已经承受不了这般刺痛。
或许是因为怕看见谁出来,就再也没办法离开。
一织沉默地掏出手机,按下重拨按钮。
他们看着壮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望着屏幕。手机在他掌心振动着,他却始终没有按下接听。
指间垂下的紫色挂饰,是组合最早发售的一批周边。金属镂刻的IDOLiSH7字样,尽头垂下属于他自己的mf标志。
手机振动停止了,被他放回了衣袋。
太阳又爬升了一点儿,他仿佛也注意到了。
在众目睽睽下,他转过了身。背向着家,也背着光,抬起脚步。
一步一步,沉重而犹豫,时而夹杂半步的距离,磕磕绊绊。
像杀伐结束时,兵士一人离开战场。脚下淋漓地淌着血,体力将尽,又无家可归。
一只手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兀自在恍惚中,颤颤巍巍地,抬起脚,尚未落下。
那只手一把攥住他,用刻骨疼痛的力道,迫使他转过身,然后——紧抱他在怀中。
“环、君……”
身体一下子绷紧,像鱼骤然陷入围网。
“没有别人,小壮……街上没有别人。”
环喃喃地,在他耳边念着。
壮五的僵硬稍稍舒缓了一点;而环的手臂收得更紧。
“为什么……为什么回来了?”
不会再问他为什么彻夜不归,为什么要走了。
那些是已经知道的。
都是已经知道的。
壮五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讲话。
声音中有种深植的虚弱,是疲倦的、重病的人所惯有的。
“你昨晚,关了手机吗?理妹妹找不到你。”
“理……理吗?”
环怔了一下,想到了半夜出门前被丢在床上,闪着低电的手机。
“应该……应该是没电了……”
“九条前辈给她留言,说昨天和你一起上节目,你遇到了很难过的事。希望理妹妹方便的时候,给你打个电话。”
壮五好像是调整了不畅的呼吸,也像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国外,有时差,看到消息以后,也顾不上这边的时间,给你拨了好多次电话。可是你一直关机。她只好打给我……还好,我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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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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