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金雕花的门没有关好,壮五枯坐了几分钟后,忽然看见斜对面那扇大门打开了。八乙女事务所的社长——八乙女宗助,和八乙女乐一同走了出来。
壮五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可是他们只是路过而已,朝着走廊另一头去了。不一会儿就从视野里消失。
想想又没有任何不对。FSC是TRIGGER的主赞助人之一,TRIGGER为FSC多个下属品牌代言形象。在新春开业之日,偶像事务所的社长同艺人团长一同拜访赞助人,不过是非常普通的商业往来。
……听说八乙女前辈也同自己的父亲不睦。
但他们却会在这一日结成短暂的同盟关系,一同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
壮五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嘴唇的干裂与喉咙的焦渴。
椎名小姐把门打开一条缝,又在他走进来之后退出了房间,将门关上。
父亲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报纸,用触控笔在平板上写着什么备忘。屋子很大,稍嫌清冷,角落里的大盆常绿植物,叶上有些结了霜似的灰白。左手边是一片专属的会客区域;茶几上孤零零放着几样点心,和一个式样古朴的茶杯,冒着热气。
想必是椎名小姐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可是壮五没有过去。
他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直到父亲终于抬起头来。
“果然是你呀。”
他的花镜掉到了鼻子上,伸出手指慢慢推了一下。
“椎名给我安排了一个会面,但是名字头衔都是空白。问她她也含糊,只说是商业伙伴的拜会。她也真是……”
他在喉咙里笑了一下。
“——自作聪明。”
沉重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悄悄地降落。父亲的手落在台面上,重重地磕出声响。
“或许我的请求有些苍白,但是还请您千万不要怪罪椎名小姐,”壮五低着头,“是我不停地打电话给她,死活求她替我安排……”
“她是我的秘书。而且她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份。”
“请您相信她的职业素养,她非常清楚……”壮五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而且,她也是为您考虑。她是顾念我们的……父子之情。”
父亲花白的眉稍稍挑高了,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我很惊讶。父子之情这个词,还能从你嘴里听到。”
“要不是您也还念着这份情分,又怎么会亲自到电视台……到我的乐屋去看我呢。”
父亲眯起了眼睛。
“这话说得懂事多了。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
“您更喜欢小时候的我吧。”
“当然了。你小时候,带出去都是安静地坐着,所有人都夸你。不会为了愚蠢的理由跟我吵架,更不会揪着老父亲的衣领,往墙上撞。”
壮五的眼睛愈加黯淡下去。
“……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请您把手指,从警卫铃上移开吧。”
父亲望了他几秒,双手无声地移上椅子扶手,身子向后仰。
壮五朝父亲的方向鞠了一躬。
“谢谢您。”
“说正事吧。”
“……看来您已经知道了。”
父亲没有应答,示意他说下去。
“您上次提出的建议,请恕我不能接受。”
壮五慢慢抬起了头。
“我希望维持现在的身份,是IDOLiSH7,同时也是MEZZO”的一员。”
父亲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眼睛直直望着他。
“你接着说。”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所以……”
壮五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我想要和您谈判,只好用自己作为筹码了。”
TBC
第八章
“从违逆您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过死。”
壮五喃喃地开口,嘴唇微微地颤。
“您肯定还记得。叔叔葬礼那天傍晚,我对您大喊大叫了。您说您从来没有见过我那个样子,我自己也没有见过。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直到回到自己房里,我才刚刚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做了点什么。
“我抱着头蹲在门口,因为腿抖得迈不出去,连站都站不住……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胸口喊着,让我马上回到您面前,用尽一切可以用的言辞向您道歉,请求您的原谅。可是另外一个声音站在对面,和它剧烈地争吵。我的眼前都是黑的,我无法想象第二天的早上会是什么样子。
“我走到阳台,却看到白木先生靠在栏杆边上,往三楼望。毫无疑问,他看见我了。他的手电筒光朝我晃过来,我赶紧退了回去。您觉得可笑吗?都想着去死了,还怕被警卫员看见。”
父亲一动不动地听着,双手在面前交叉。
“要不是青柳太太来找我,我难保就真的做出什么事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子里找刀片。找了很久,我才意识到噪音越来越大,是有人在拍房门。
“——那天青柳太太在厨房监督晚饭,不知道我刚刚顶撞过您。她来敲我的门,是想来问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弹琴。那时候,我忽然明白,我每天会在这个时间弹一会儿琴,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哪怕不是我的父亲母亲,是我们的女仆长,但至少有一个人知道……”
父亲像要说什么;壮五虽然没看着他,却也像知道他要说话似的,阖上了嘴唇,为他留出一小段空白。
而父亲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在椅子上欠了欠身。
壮五便笑了笑,接着说。
“……恐怕,也就只有她知道了。但是,就算她知道我每天都弹琴,也不可能明白每天晚上弹一会儿钢琴,在我的人生里到底有怎样的意义。那也是当然的。我不会怪她。”
壮五稍稍抬起睫毛,看着外面苍白的云雾。
“后来我离开家,也离开了学校。我打了两份工,得拼命省钱,才能每周去一次音乐厅。我没有琴房用了,只能在住处弹弹吉他。我花了三个星期明白过来,我可以很节俭,但我并不擅长打工赚钱……何况我还有想做的事情,否则我离开家,就失去了意义。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小鸟游事务所收留了我,我大概……”
壮五停顿了。
“你大概已经回来向我低头了。”
父亲忽然接了一句,音调平平。
壮五的目光突地闪烁,像被尖针刺痛了一样。
不能退缩啊,壮五,才刚刚开始。
他努力地稳定了眼神,继续往下说。
“是的,说不定是这样,可是……小鸟游事务所接受了我。社长为我们提供了住宿,和我们一起吃简单的便当。经费节省出来,让我们能接受课程,到街头、商场和校园里表演。一开始的时候,我仍然害怕着,每天都在担忧……但是我后来意识到,我每天担忧,是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我担忧着,可是我每天心里都很雀跃。我同IDOLiSH7的成员们在一起——感到十分幸福。”
壮五垂下眼睛,看着脚尖处。
地毯的纹理从那里荡开去,轻柔地画出波浪样的圆圈。
“我知道我是自私的,我唱歌是为了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走上舞台的时候,都看不见台下的东西。聚光灯太亮了,我也太紧张了,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可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平静,我会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忍受到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会想起小学的时候,站在叔叔的钢琴旁边,他为我伴奏,也为我的歌和声。唱完一曲,他会笑一下,夸我的声音好听。我们可以一首接一首,一直唱到天黑下去。我很幸福。”
他像要说服自己似的,重复着“幸福”这个词。
“环君也是一样,是我重要的同伴。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一开始的时候,连和他时时在一起的我,也不懂他有些举动是为了什么。但是后来,我每一天每一天,都能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善良纯粹。您看到了他举起拳头的样子,却没看到他在幼儿园里朝孩子们递出玩偶的样子……您看到他不拘世数、甚至有时称得上缺乏礼貌的样子,却没有看到他为同伴担心得无法入睡,深夜里在玄关团团转的样子。他有一个妹妹,他一直为她努力变成更好的人,他虽然有些莽撞,可是比我有更多的勇气……只要这样的环君不愿意解散MEZZO",我就愿意一直同他保有这个名字。我们早于其余五名同伴出道,从一开始,这就是我们单独的名字。”
像是说得有些兴奋了,壮五的语尾也有些激扬了。
“上次在电梯间见到您的时候,我……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害怕。因为——因为您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多幸福,您也就不会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它。父亲,我——”
父亲的眉抖了一下,为着听见了太久没听过的称谓。
壮五却似乎没有察觉,兀自一句句向下说着。
“……我想了很久,想您到底为什么会松口给我们这笔赞助,为什么会一个人上到乐屋来,为什么要向我提出那样的要求。我斗胆揣测,这都是因为您还愿意为我着想……还在多少记挂着我……所以我才斗胆联络了椎名小姐。所以我今天万分惶恐地来到您面前——来请求您的宽容。”
他向着父亲的方向,深深地躬了下去。
“希望您……在环君的事上,能够高抬贵手。”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
他灰白的眉毛皱着,眯起眼睛。像百叶窗微微合起,整个屋里的光都稍稍暗了。
“说完了吗?”
一块小石头扔到壮五心上,咯噔噔滚了几下。
父亲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没有等他的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不懂您的意思。”
父亲的手肘压下来,放在桌上,身子也向前倾着。
“听了你这一番话,我差点儿要觉得四叶环是学校里的模范标兵了,会在开学典礼上做代表发言的那种。”
壮五沉默了一会儿,无声地咬着嘴唇。
“您说笑了。我没有过誉的意思,环君仍旧有很多缺点,如果是我让您误解了这一点,请允许我……”
“他明明是你的累赘,你为什么就不承认?”
“不,您不能这样说,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说我不能这样说?”
“我是说我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觉得他是累赘?”
“没——没有。”
“你为了他一次次向别人低声下气地道歉,死去活来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
不,不是这样。
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不能……不能就这样让父亲逼问下去。
“如果您不愿相信,”壮五痛苦地阖上眼,“何必一直追问我呢?”
父亲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壮五的背脊反射性地颤,沁出一丝冷汗。
“你为什么会进医院?”
壮五仓皇地抬起头来。
“……您是指哪一次……”
“你心里很清楚。”
“如果您说的是那次急性胃炎的话,”壮五咬着嘴唇,“那是因为……IDOLiSH7本来有一个冠名节目的机会,但是,在您的授意下……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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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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