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失踪了。 tbc.
第十九章 Chapter 19 生死 伏见初初见到宗像的时候,觉得此人伪不可言。内心明明机谋算尽,当面还要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君子面孔。 后来宗像成了他的上司。同事的一两年里,宗像对他百般挑剔,威逼利诱,令人不齿。伏见一直怀着一种恶意的企盼,真想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人物陷入慌乱是怎样的情景。 知道了宗像是天狼星之后,这个企盼就像毒草一样在他心中越长越高。 然而宗像并没有因为周防的失踪而倒下,甚至连惊惶失措都没有。 他突然懂得宗像为何能看淡所有。他并不是个伪君子。而是真正的失去一切才无所顾忌。 他所有的淡然背后,都是不可言说的思之如狂。那是如此强烈的执念,罔顾一切。 因为已经失去。 此时此刻的伏见,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宗像倒下。他对过去自己恶毒的心思感到内疚。 宗像第一时间决定报警。 立刻有鼻子尖的媒体想要采访。出云问他要不要予以阻止。 “不……现在扩大消息也是好事。先找到人再说。” 事情看上去比想象中要复杂。周防确实很随性,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彻底断联。这种人间蒸发的事情在他身上没有发生过。 之前宗像能笃定地来回飞巴黎而不焦急,不过是因为出云那边毫无动静。但现在所有可能的渠道都对周防的行踪杳无音讯。 绑架,意外,各种不幸的可能性都设想了。哪一个都让人感到绝望。 伏见和八田在MISAKI博客上置顶了寻人消息,并且召开了紧急发布会。他们向所有粉丝求援,希望能够帮忙留意这位名画家的行踪。 媒体的头条塞满了周防失踪的信息。 时间在焦急而难测的等待中过去。 最终从戛纳传来了消息。递来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J系集团的负责人。 这个名叫比水流的年轻董事亲自安排了专机,送他们去法国。大家有些惊讶,对方的表情则十分理所当然。 “何必惊讶,我也是联合社的股东之一——摒弃经济上的纷争,个人还是非常喜欢周防先生的画作。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深表遗憾。” 周防在一家私立医院里。天幸这家院长居然是周防的崇拜者,无偿为他动了手术。 脑瘤晚期。 宗像和出云赶到的时候,周防悄无声息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能保住这个样子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治疗得太晚。现在只能靠起搏器和呼吸机维持。” 院长非常痛心。 “就是所谓的植物人是吗。” 宗像面无表情地问他。 院长没作声,沉默地认同了他的说法。 “有多少机会醒过来。” “这很难说,节哀顺变吧。” 周防在半个月之后被专机接回日本。因为病情已经稳定。 所谓的稳定,无非是被机器维持着,既不会死去,也不再醒来。 铺天盖地的报道随着飞机的落地蜂拥而来,有些不知好歹的小报甚至刊登了《周防遗作去向何处》的标题。 “所有刊登谣言的媒体,一律列入HS的黑名单。拒绝今后的任何访谈和作品相关先行。” 宗像交代出云。 想要冲进医院采访的记者也被淡岛和出云正色告诫。 “凡是打扰周防先生康复的,不管你来自多大的媒体,今后HS将不会与你的东家有任何往来。除非你本人卷包滚蛋。” 帅,酷,嚣张。 十年来就为这一刻。 然而又有什么意义。 从医院回来的路,伏见和八田没有开车。两个人沉默无语地走在僻静的路上。 薄暮的河川在夕阳下泛着潾潾波光。 有如生命般脆弱。只要太阳西沉就会黯淡下去。 “美咲,你说如果那个人死了,室长会怎么样。” “别乱说!” 八田生气了。 伏见也觉得自己话说得混账。 “……是我不好。说错了。” 伏见很少这样直截了当的道歉。八田一时有些懵住。 “回家吧。” 他们多想离这绝望远一些。 这是并不来自他们自己的绝望,而是来自周防和宗像,却真情实感地令人感同身受。死亡和失去的触手如此冰冷,令人不禁攥紧手中仅有的微薄幸福。 多希望这一切能像过去的他们,有谁能来救救他们,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就像盼着这浑浊的太阳,能永不沉没。 然而当初为他们挽回一切的宗像,现在正在充满刺鼻药水气味的病房里,一言不发。而周防,生死未卜。
第二十章 Chapter 20 Letter 给我的冰山美人: 你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巴黎。 老子非常的想你。 但老子不会叫你回来。我从报纸上看到你把HS合并了。麻烦吧,这你自找的。 出版是你唯一仅有能够接触梦想的事情。这是好事。你应该继续。 别分心。 五年前医生就在警告我,说我脑子里有个瘤。他叫我别再画了,接受手术。我问他手术后果是什么,他说瘤子长在左边,可能右手会瘫痪。 但是不做就会死。 说得我好像怕死一样。 不能不画。你已经为了我这支笔断送了太多东西。我不为任何人,甚至也不为你,因为我应该画下去。 傻逼医生说我不做手术的话,大概会越来越恶化。 我觉得这病不重。没有你在我心里的毛病大。 宗像啊。 你还记得我在塞纳河那里画你的事情吧。 一眼就爱上了你。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了。从脸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到灵魂。 我有时恨不得吃了你。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你很喜欢我的画。我也觉得很高兴。 宗像啊。 说句不怕你笑的话,我真怕手术完了,我变成跟那些老头一样痴痴呆呆的货色,再也提不起笔。 死我不怕,但我怕你牺牲了半辈子,换来一个废人。 艺术生命很短暂,你懂我也懂。错过了这几年,就是让你的付出全都白费。我仅有的时间不该浪费在病床上,应该为了你画下去。 我愿意把这仅有的残生,奉献给你。 留在你所喜爱的画布上。画的都是你。因为我的世界别无他物。 我是你人生最大的污点。毁了你所有的才华。 耽误了你十三年。 我在这十三年里,每天都被良心拷问。被爱欲折磨。被相思熬煎。 我也恨过这个世界,我封笔过,引退过,但是无法消解对绘画的热情。你活着的每一刻,我活着的每一刻,我都想为你作画。 不见到你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你应该有新的人生。离开我,重新提笔,写你喜欢的东西。 你不知道我是有多么喜欢你写下的字句。就像喜欢你在我怀里的所有表情。 我是个粗人,只会画画。 我们都错过了最好的时间,但也拥有了最好的时间。 别恨这个世界不公平。我有过你,你有过我,福气比天大。 为此任何罪责都是咎由自取。 年中我就被这边的医生最后通牒。法国的医疗水平看来也不比日本好到哪去,医生都是一样的傻逼。他们说如果我再不手术,大概命不久矣。 老子会怕吗? H社出事,我也想回去,但我已经坐不了飞机了。脑血管随时都会破裂。 有点后悔跑来法国,但这是我们相识的地方。 我愿意死在这里。 要是让你知道我这个德行,你一定会放下两社的事情直接回来对吧。 你这个鸟性格,大家都很了解。 所以我不说。 写作没了,出版再坏事,还要坏你多少事?命就一条,赔不起这么多。 你上辈子肯定欠我。 宗像啊。 过去你任性地离开我。现在我也想任性一回。 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画出这个画坛前所未有的杰作。奉献给你。 别为这样的我哭。 日子还很长。 我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来法国,没能认识你。大概你会比现在过得好万倍。 能随心所欲地写着你最严谨的人生。 但我没法后悔爱过你。 因为我只爱你。 ——两个月前,周防把这封信放在了宗像的手稿箱里。 带着他此生最后的画作,或许将是遗作。 这大概是他一辈子写过最多的内容,最长的东西。是给宗像的。他觉得很不像自己,但是很合适。 想了想,他把这信撕碎了。 反正他一辈子都挺任性。 接下里去哪里,里昂,尼斯,戛纳。格拉斯,科尔马,戈尔德。 去哪里都不重要。 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好。 他想起宗像许多年前说的话,“阁下像只大猫。” 自己像大猫吗?他觉得宗像才是。 现在他觉得宗像说得很对,猫要死的时候,就会独自一个悄悄溜走。大概是不想让豢养的人感到伤心。 随风而生,随风而逝,多浪漫。 是宗像最讨厌的粗暴无序的做法。 可他还不是爱着这样粗暴无序的自己。 两个月后,陪同着宗像的伏见和出云一行,静默无声地看着宗像打开手稿箱,看到了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址。 他们搜遍了整个房间,在厕所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吃空的药瓶和这封撕碎的信。 宗像拼了整整一夜。就像过去拼他喜欢的拼图。大家都很怕他趁夜里干出什么事,然而并没有,连眼泪或者悲愤都没有。 他读完了信,再次撕碎了它。 翌日,他们按着地址找到那间闭锁的仓库,里面放满了从未面世的画作。 如此美丽,令人窒息。 并不像周防所说,画的都是宗像的脸,有些画根本看不出画了什么。或许那是只有宗像才能懂的内容。 门口的几幅大概是最后挂上去的,笔触已经颤抖凌乱,却依然带着要烧起来似的热度。全是笔触和颜色的填充,好像不放进冰柜就会随时焚烧殆尽。 宗像摘下了眼镜,重新锁上了库门。 他依然平静,并且没有中断任何工作。他把办公室搬到了周防的监护室,也把周防的“天狼星”挂在病床对面的墙上。 淡岛给S社的作者们排了新的交稿日程,按日期轮流去病房审稿。 医生说,病人的意识也许会被声音刺激而苏醒,多陪着说说话,也许有渺茫的希望可以令周防醒来。 宗像并不是个善于煽情的人,也没有很多话可以对半死不活的周防说。毕竟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是非常傻,如果周防有知,肯定会笑死。 所以他按往常惯例,把写手叫到病房,一边挑剔一边责骂。 他其实非常心不在焉,连最粗神经的道明寺都发现了,室长根本没在专心看稿子,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照本宣科地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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