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烟灰缸里,”莉莉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维克托四下张望了一眼,门口的杂物柜上摆着一个……一个马桶形的烟灰缸,里面扔着一些硬币、别针、和自己的车钥匙。 “这烟灰缸真有格调!”他喊了一句。 “谢谢,”莉莉娅说道,“米拉送我的——我认为它很漂亮。”维克托心里吃吃发笑,这时莉莉娅从客厅探出了半个身子来,“我建议你不要开它,”她说道,“你的朋友们来做客的时候发现它轮胎有些问题——你该送去检修了。” “真不敢相信他们虐待了我的车。”维克托嘟囔了一句,他把那串挂着彩虹小马的车钥匙揣进了兜里。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胜生勇利睁开眼,发现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仿佛一个球——维克托那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连温度都已经消散了。好吧,这有点不爽。勇利想,他现在比任何其他的时候都要依恋维克托,这真是奇怪,你会以为肉体关系会让人有安全感,但正好相反——自从他发现自己可以随便拥抱和亲吻维克托之后,他就没法再让自己不要去那么做了。 真烦人。勇利心里抱怨着——他发现自己比起之前的任何时刻也更加娇气了——应该出台这么一个法律,禁止人们在做爱之后随便离开。他在穿裤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样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糟透了。他们甚至都没有正式讨论过他们是什么关系,而勇利就已经开始任由占有欲作祟了,如果他们真的开始……开始有什么“关系”了,那只会更糟。他会是世界上最爱吃醋的男朋友,等一下——谁在说什么男朋友了?勇利脑袋里晕乎乎的,同时转着七八个念头,好几个心理医师一样的声音在规劝他冷静,而他就是没法接受他们。 他把头探出T恤,捂住了滚烫的脸。 花了勇利一些时间,他才离开房间,来到了楼下。莉莉娅正坐在一张摇椅里看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爱情小说,茶几上还摆着一盘饼干,一杯牛奶。 “下午好,”她听见勇利的脚步声,打了个招呼,“晚餐就快要好了,饼干?我希望你喜欢吃葡萄干。” 勇利看着她——世界上最伟大的舞蹈家,坐在摇椅上,脚上还穿着一双狮子形状的毛绒拖鞋……他再次感到自己生活在梦中。 “很可爱,对不对?”莉莉娅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我买了大约有十年——直到我的狗去世了才敢穿,那小家伙很有敌意。” 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勇利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八十岁的维克托的样子,一个童心未泯的老爷子,穿着蠢到爆的史波克拖鞋,津津有味地追着《冰与火之歌》——那本书肯定到那时依然没完结,绝对的。 勇利笑了一下。他给自己拿了一片饼干——葡萄干很软,饼干很松脆,他真希望维克托也能在这儿享受这些。 “维克托人呢?” “像个小乖乖一样去取外卖了。”莉莉娅回答道,“随时可能回来。”她的小说只剩最后几页了,她看得很专注。勇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四处转转。他走向了摆着很多照片的组合柜——从大老远就能看到好几张维克托的照片,他老早就心痒痒了。 这是勇利记忆之外的维克托,小小的,圆乎乎的,有些还扎着复杂的小辫子——他看起来不到五岁,笑容又天真又柔软,勇利忍不住有点鼻尖发酸,他把一张维克托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照片来回看了好几遍,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请求莉莉娅给他底片——“数码时代了,人们都用扫描了”她也许会这么回答——他依依不舍地把照片放回了原处。然后转向了另一张,这张照片看上去老多了,一个非常英武的军装男人站在一架飞机前,不苟言笑地望着镜头,勇利从那朝下垂着的嘴角认出那是亚科夫。他心底窜过一阵欢快,她心里显然还记挂着他,维克托的心愿看来很容易达成……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老照片上飘过,最后落在了一张彩色照片上。莉莉娅和亚科夫并排站在一起,微笑着,亚科夫看起来和勇利记忆中没有一点儿不同。 等一下。 勇利的目光落在亚科夫的胸口,一种模糊不定的感觉飞快地飘过了他的脑海,像一道闪电。 亚科夫的脖子上戴着一串金灿灿的项链,一个椭圆形状的挂坠挂在链子底端,从挂坠的四面八方伸出许多细长的触手形状的装饰,那看上去很像…… “那是个章鱼。”莉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她已经读完了那本小说,看上去心情很好,“是他的一个外甥送的——好像应该象征着某种生殖崇拜。” 仿佛喉咙里忽然被塞了个大柠檬,勇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吞咽了一下——他嘴里干巴巴的。 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脑海里的声音是什么。 是维克托,坐在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上,正午的太阳光照在车前盖上,刺眼的要命,他在说什么? “她肯定会喜欢尤拉奇卡的……尤拉给人的第一印象比较狂野……” 不对,不是这个…… “……你不会想要尤里去讨好老年人的,他去年送给亚科夫一只金色的章鱼项链挂坠作为生日礼物……” 重点,去年。他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道。 “这都是为了亚科夫,好吗?……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有通过……”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勇利想。有一部分的他在分崩离析,另一部分感受到了久违的屈辱——在那个夕阳下的商场里,抓娃娃机面前,听见维克托吞吞吐吐的说出“我要去上大学了”一样的屈辱——被糊弄、被设计、被当作不平等的小东西——的屈辱。 “这照片……”他的嘴唇颤抖起来,转向了莉莉娅,“是什么时候……” “照片?”莉莉娅嘀咕了一声,“去年秋天吧,我想。怎么了?” “我只是……”勇利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很久没联系了……” “确实很久没联系了,”莉莉娅说道,“直到去年春天……怎么了?” 勇利全身上下都筛糠似的抖起来,他脑海里响起了海啸的声音。 “维克托……他知道吗?” “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莉莉娅问道,“照片还是他拍的呢。” 维克托开着那辆粉红色的跑车,行驶在环山公路上。 丰盛的晚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心情好极了。 等回到家里,勇利应该就已经醒了。他心里想着,然后呢?该怎么跟他打招呼呢?如果他走过去亲亲勇利的脸颊,那会把他吓到吗? 他这样想着,一辆眼熟的吉普车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冲过他身旁,开向了山下,在两辆车交错的空档里,勇利的身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维克托心中升起了一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他调转车头,追了上去。但吉普车更重、在下坡的公路上跑得更快,维克托狠踩了一脚油门,却依旧无法追上。转眼间,桥已经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勇利!”他大声喊道,“等一下!发生了什——”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仿佛有所预谋一样,那辆吉普车已经冲到了桥上,然后驾驶员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保持着俯冲的速度,吉普车撞破桥栏杆,朝深深的湖面冲去。 维克托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然后——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的——它跌落下去。 “不!!!!!!——”
第八十七章 天要黑了。 这是光线在天空中行走的最后时刻,层层叠叠的红霞和被它包裹的夕阳退场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带有灰调的浅蓝来,天边或许还留有一抹鹅黄的微光,但很快也将退去了。 胜生勇利坐在车里,两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方向盘。他开得太快了,这在住宅区里是不对的,但他的头脑拒绝理智地思考。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必须回到镇上去,马上。他需要找到克里斯、杨或者JJ,任何人!他必须要当面问问他们:这一切都是骗局吗?所有这些,与他们相识、训练、演出……这些都是假的吗?他想起那晚舞台上的灯火辉煌,观众席上传来的掌声和欢呼,那都是假的吗?还有他的朋友们,姐姐和美奈子老师,他们也都有份参与吗?——有这么一段时间,勇利觉得离开维克托和所有关心他的人,到遥远的地方去上大学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他得以逃离“受害者”的身份,朋友们喜欢他,将他视为一个正直可靠的人,而不是一个打着标签的“受害者”,现在他们也都知道了吗?勇利的过去和遭遇,他们也要对他付出关照和善意,把他当成值得同情的对象了吗? 从哪一个节点开始,他的人生会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仿佛他的感受已经被暂时冻结了,等到他得到了答案时才能解封。而他现在只任由记忆在脑海中杂乱无章的回放,所有维克托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小的眨眼和微笑、每一次温柔的触摸……他越想就越觉得,答案是早就明摆着的,只是维克托太过令人信服,而让勇利坠入了那个由“巧合”精心构造的陷阱。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维克托总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开着车,专注地望着路面,沉默不语,而勇利则窝在副驾驶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但他骗了我! 维克托总有理由……他总是能做最好的打算…… 但他骗了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 ……但他骗了我。 维克托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但他骗了我。 仿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而勇利置若罔闻,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快得让他内脏都有了被撕扯的疼痛感。 我只想让这些都停下!他心里尖叫道,没有谎言,没有补偿、没有遥不可及的梦想。 车子已经开到了桥头,勇利依旧没有停下,车子猛地开上了桥,后视镜上的贵宾犬挂件摇摇晃晃——一切都是从得到它的那一天开始的,从那一天起,无论怎样挣扎,事情都直直地朝着无法回头的方向驶去。 这不能…… 勇利的思绪忽然中断了,夜幕不知在何时已经低垂在大地上,他的视野漆黑一片,但即使在这样的漆黑中,桥中央的那个模糊的形状却是可以辨认的,还有那两个在黑暗中闪烁着的小亮点…… 是一头梅花鹿!勇利始料未及,一声惊呼被锁在了嗓子眼儿里,来不及踩刹车了,距离撞上它只有四五米的距离,他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肉体被撞飞的钝击声,眼前出现了大片的血色斑点……太晚了。 他下意识地朝左猛地打了一圈方向盘。 “不!!!!!!!!”仿佛有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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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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