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拉臭脸,这里的宠物肯定都是洗干净了以后才送过来展览的。”吴邪把解雨臣推向了旁边的餐馆,笑眯眯道,“你点好菜等我,我去洗个手。”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吴邪目送着他消失在转角后,抬头看了一眼悬挂着的展区标牌,悄悄溜去了宠物猫展区。 吴邪对小动物一向挺有爱心。养小孩麻烦,再者两个人也不需要为养老发愁,于是他近些日子来越来越热衷于当铲屎工——可惜某个人太不配合,他也只好偷偷跑过来撸一把猫狗鸟兽。 猫区明显比犬区搞得更精致漂亮,一只只喷了香水、毛色纯净的猫咪在站台上搔首弄姿,处处是闪光灯,和被戳中了萌点的年轻女孩们的尖叫,这里倒像个明星的现场见面会。 吴邪发现某个展区的人特别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人。他凑过去看,发现是只血统名贵的波斯猫,雪毛碧眼,娇慵地卧在红丝绒的垫子上,狐狸似的长长的尾巴上拴着金色的铃铛,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展区负责人在旁边唾沫横飞:“这只猫拿到过CFA的纯种猫注册证,还拿过上一届的品种冠军。它的主人因为要全家移民,没法把猫带走,所以委托我们公司给它找个好主人——哎这位先生,想养猫么?” 吴邪瞥了一眼那个价位牌,明白了大多数人只是围在一边看的原因。他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就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儿,“……挺想的。” 负责人殷勤道:“咱这只猫不说全国第几,在这个展会里是绝对没人,呸,没猫比得上的。您要是有意向,咱们就……” “但是家里有只大的,”吴邪道,“怕打架。” “您放心,这猫不光长得好看,性格还温顺,而且很聪明,绝对不给您惹事。”负责人弯下腰,把波斯猫轻轻抱了起来,让它前爪搭在自己胳膊上,送到了吴邪面前,“来,您抱抱试试。哎,这样抱……对,搂住这里,这样它不难受。” 吴邪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波斯猫,胸口处靠着它柔软温暖的身体。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过猫的脊背,又搔了搔它的胸脯,这时候波斯猫舔了舔鼻头,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周围人躁动起来,负责人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这祖宗终于开口了,您和它真是有缘分!” 吴邪本来打算只是看看,现在忍不住动摇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迟疑道:“那个,等会,我先打个商量……” 结果他刚一转头,就看到解雨臣抱着手臂,正站在外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石破天惊一样把吴邪劈在了原地。 金盆洗手这么多年,他现在连被跟了半天都无知无觉,怕是离死也不远了。 吴邪一手搂着猫一手拨开人群,大家纷纷自动给他让开道。他站在解雨臣面前,清了清嗓,“我这,我其实就是来看看。” 解雨臣不说话。 吴邪捏起波斯猫一只爪子,在它脸边摆了摆,带着讨好道:“你看像不像招财猫?” 解雨臣直接后退了一步。 吴邪无计可施,抱着猫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看猫,再抬头看看解雨臣,再低头看看猫,然后一咬后槽牙,准备把它还回去。猫咪却好像感应到了他的心思,小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喵喵叫了两声。 猫奴吴邪被迅速打败了,“我能养吗?” “……”解雨臣盯着这一人一猫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哦。” 吴邪不知道这个“哦”是行还是不行,赶紧道:“我自己养它,把它关笼子里,绝对不来烦你。春秋天它掉毛的时候,木地板我扫我拖,上厕所我也训练它……” “我的意思是,”解雨臣打断了他,“你快点。我想回家吃饭。” 吴邪愣了愣,然后立刻转身,牛逼哄哄地喊了一嗓子:“买了!刷卡还是现金?” 周围又是一阵小轰动,看着这个土豪挥手买下了展区里出价最高的宠物猫,挂着一脸傻笑,拎着笼子扛着猫粮猫砂猫咬胶,乐呵呵地离开了。解雨臣很不情愿地拿了个豪华猫屋,暴躁地塞进了后备箱里。 开车行驶在路上时,解总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想扭头啃某人一口,却发现副驾驶上没人。 与此同时,吴邪毫无自觉的“哈哈哈”从身后传来,时而夹杂着甜腻的猫叫,“你原来叫什么?哎,忘了你不会说话了。我给你起个新名吧……雪球怎么样?” “不好,说得你怪胖的。”他又自我否定,“叫什么呢,雪团?雪糕?雪……茄?就叫雪茄!——老解,这名怎么样?” 难听。解雨臣心说。 吴邪根本没想要他的回答,心里也知道解雨臣决计说不出什么人话来,立刻揉着雪茄和它闹成一团,“小宝贝儿,你怎么这么好看,我都把你毛弄黑了,你别挠我……” 解雨臣倒没有说什么冷言冷语,只是又往下踩了踩油门。 开始的几天,吴邪还能信守承诺,把雪茄关在豪华猫屋里,定时把它放出来溜两圈,活动范围也有限,总之并没有让解雨臣意识到多了一只猫有多么烦人。好景不长,过了一个星期,吴邪教会它定点吃饭上厕所以后,雪茄就撒了野,解雨臣常常一个低头就看到根洁白的猫毛,不论是在绛红的黄花梨上,还是在纹路清晰的金合欢木上,都醒目得扎眼,让他时不时就要疑心大作地翻一遍床铺。 某日解雨臣在书房办公间歇,合衣在宽沙发里午睡,脚搭在搁脚凳上。他睡着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胸口被重物压迫,脸上还有极细软的东西搔过,让他越发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 这一睁眼可好,他发现眼前一团雪白:那猫居然把他当作暖烘烘的躺椅,趴在他胸口睡觉!
解雨臣猛地起身,雪茄猝不及防滚落到他的膝头上,尖叫了一声,几下跳下沙发迅速逃窜了。解雨臣坐在原地,平复了很久呼吸,才黑着脸站起来。 黑衬衫皱巴巴,上面乱七八糟地粘着猫毛,还有抓挠的痕迹,总之是不能穿出去见人了。他两三下扯下衬衫,不耐烦地塞进洗衣机里,照着钟点工上次设置过的参数随便按了一下,就换了衣服去上班了。 那件版型挺括、布料娇贵的Hugo Boss被洗衣机搅成了一坨抹布,原本窄而凌厉的肯特领成了餐馆服务生似的翼领,该飞的飞,该翘的翘,如果搭配正装,一定会透着股浓浓的二流子气。可以想见,解雨臣回家以后更气了。 这晚两人躺在床上聊天,解雨臣阴阳怪气没甚好话,吴邪忍了他一会,忍不住蹬了他一脚,“歇菜吧你,打嘴炮不嫌累?给我倒水喝!” 解雨臣一声没吭,翻身就下床,结果他一脚没踩到地面,而是踩到了某个软绵绵毛茸茸的物体上面,让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趔趄了一下。 “嗷——!”雪茄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嚎叫,原地弹跳起来,一记炮弹似的冲上了床,直扑进吴邪怀里。 吴邪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抱住猫,“干什么你!好端端的踩人家干嘛?你怎么这么没爱心!” 解雨臣无故挨了一顿训斥,前仇旧恨一起涌入心头,把他气成了个沸腾的高压锅,顿时怒目而向,“这畜生为什么在我屋里?!” “在你屋里又怎么了,你他妈屋里还盛不下只猫?”他心疼地摸了摸雪茄,“这后妈!咱爷儿俩走,给你找新家去。” “你敢,”解雨臣说,“我炖了它。” 吴邪抱着雪茄一跃而起,“傻逼!自己睡吧你。” 解雨臣这次真的愤怒了,“回来!操你大爷,有了新欢,你就开始叫我老解!我老吗?” “幼稚吗你?”吴邪根本不理他,夹着猫就冲出了主卧,骂骂咧咧地把客房门反锁上了,留下解雨臣一个人七窍生烟。 解总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他花了半宿时间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自从吴邪搬来以后就尘封已久的客房钥匙,蹑手蹑脚摸到了客房门,悄无声息地转动钥匙,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他没料到的是,吴邪在门口铺了块软垫,让雪茄睡在上面。开门的动作推醒了它,它立刻叫了起来,很快把床上的主人吵醒了。 解雨臣当机立断,并没有管猫,而是三步并两步迈到床前,在吴邪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推倒在床铺上。 接下来就是一场战争。雪茄惨遭两人无视,困惑地绕着床脚转了几圈。以它有限的猫科动物的小脑子,自然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家主人一开始还在气势汹汹地大骂,后来就连气都喘不上,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奇怪的呻吟。它仰着脑袋,看着不断晃动的床铺,终究想不出来怎么办,只好老老实实地趴回垫子上。
第二天一早,雪茄正团在垫子里舔肉垫的时候,忽然一双手凌空把它拎了起来。
解雨臣一脸冷漠地往门外走去,雪茄被他笨手笨脚地勒得不舒服,嘴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起劲儿挣扎起来。
“嘘,别闹。”解雨臣压低了声音,结果雪茄反手就挠了他一爪。
吴邪被这边的动静闹醒了。他趴在床上,后背上遍布着各种红紫的痕迹,在枕头上转了个头,眯着眼睛问道:“你干什么?”
“我毒死它。”解雨臣不耐烦地捏住雪茄的四爪,把它团成一团带出了房间。
雪茄无法逃出这个变态的魔爪,一路被他挟持着,最后被扔到了餐桌旁边的猫粮盆附近。它很惊奇,围着猫粮盆绕了几圈,询问似的“喵喵”叫了几声。
傻大个毫不怜香惜玉,把它的脑袋往下一按,“麻溜儿吃,别找碴。”
雪茄,“……”
真是绝了,以为养猪吗?
等到吴邪起床吃早饭时,看到的就是雪茄埋头苦吃,根本不敢抬头。他更惊奇,走过去,顺手摸了摸盛牛奶的浅口碗,发现居然还是温热的。
其实让解总和猫和谐相处,也不是天方夜谭。只要吴邪继续纵容他,任由他作威作福,在他偷袭自己的时候配合他一下,解雨臣也愿意偶尔无视一只碍眼的小畜生。有的时候吴邪看着他和一只猫斗气,还斗得煞有介事,就忍不住抬起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着解雨臣的脑门而去。
吴邪本想弹个他脑崩,临下手之际又总是突然舍不得,顿了一顿,指尖只是在解雨臣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算了。他心说,就当养了俩。 大概人与人都是相生相克的,有些人就是能把你心中三尺青锋都化作绕指柔。 年轻时候,吴邪想要的很多,他像个掺满了复杂欲望的大容器,有些底层的东西变了质,变得发霉污黑,用刀子刮也刮不下来。 后来他直接把那罐子摔碎了,自己另造一副,里面满满当当地只盛着一味仇恨,时不时就要揭开盖子闻一闻,好继续心如铁石地走下去。 可是任何东西都有用光的时候,何况这种代价昂贵的消耗品,消耗着他的心血,来滋养那种近乎疯狂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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