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丰盛无比,席间嘴炮不休,吃得鸡飞狗跳。
吃完饭后,胖子把碗筷一搁,迅速起身道:“哎哟,突然尿急,对不住对不住。”
他正要开溜,却被吴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胳膊,奈何胖子的胳膊汗水滑腻,居然被他哧溜躲过了。
吴邪怒道:“还逃刷碗?你是不是个男人?”
胖子立马一招祸水东引,指向解雨臣,“统一战线行吗!应该是这小子刷!”
吴邪一扭头,正撞见解雨臣弯起了那双桃花眼,眼底黑亮湿润,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
他再一次发现,这小子长得真对得起相机镜头。
“胖子,那个,”吴邪迟疑了一下,毫无立场地倒戈了,“要不你委屈委屈……”
胖子在心底怒呸一口,捡起了自己那件零落成泥碾作尘的上衣,把上面的鸡毛和血迹一一指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天真同志,你好好看看!你和解大花在那里风花雪月的时候,我他妈收拾烂摊子,一个人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你喝着鱼头豆腐汤的时候,就没尝出来我的血汗吗?”
解雨臣悠悠喝了一口鱼汤,“尝出来了,有股鸡的味道。”
吴邪再扭头看了一眼解雨臣,这时候胖子已经脚底抹油地跑了。他咬咬牙,顶着解雨臣不怀好意的视线站起身来,脚步沉重地走向厨房,“……好,我刷。”
事后吴邪怎么想,怎么觉得丧权辱国。他站在成山的锅碗瓢盆里,仔细琢磨了半天,一个蔫坏的主意成了形。
吴邪瞥一眼门外,抓起了手机,拨给此时正叉腰站在洗衣机前的胖子。其鬼祟之状,鸡贼非常。
他歪头夹住手机,低声道:“喂胖子,家里还有多少酒?”
[七夕番外]
每过几年,解雨臣就会去杭州度一次假。说是度假,他只是把车停在吴邪家的楼下,熄了火,静静地靠坐在驾驶座上。他有时只坐一小会,有时会睁眼到天明,点上烟,他周遭的光只有一粒小小的烟火,和仪表盘上泡沫般的微光。
但是车外的景色,却是万家灯火,欢喜又祥和。
轻风穿进车窗,擦拭夜里寂寥的人心。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拢起炭火的人,情不自禁地靠近那种离他太远的温馨。
有一回解雨臣下车倒空烟灰缸,却遇到了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那青年把一袋垃圾抛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一回头,却与他四目相对。
解雨臣长得好,又年轻气盛,经常是怎么张扬怎么穿。就像现在,他身上的牛仔裤破洞,外套饰铆钉,还不怕冷地敞着怀,白色T恤中间涂抹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凶煞恶鬼;上衣宽松,长裤修身,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一副肩宽腿长的身材,还带着少年人刀锋般的凌厉。他嘴里叼着烟,一手插在裤兜里,碎发间是不时闪烁的耳钉,十分的不良少年。
那青年个子很高,非常挺拔,只是走路有点摇晃,呼吸间带出的气息带着难掩的酒气。他好像有点喝大了,使劲捏着眉心处的穴位,把好端端的双眼皮捏成了千层饼,最后又变成了死鱼眼。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解雨臣时,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夜色浓重,那少年的肤色苍白,眉目却浓墨重彩,乍眼看去,好像一座雕像在光下的剪影。
他本就喝得犯晕,还以为自己是一时眼花,在活人身上看出了鬼气。直到他发现那小流氓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另一手还拎着烟灰缸,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青年一激灵酒醒了大半,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你谁?”
解雨臣向前慢悠悠地迈了一步,果然青年立刻也后退了一步,这反应逗得他笑了起来,非常地不怀好意。
他似笑非笑地挑着嘴角,“哥们,抽烟吗?”
“不好意思,不抽。”青年一摆手,转身就要走,却没想到这少年好像施展了一招凌波微步,一个大跨步后又一个舞步似的飞旋,瞬间牢牢堵在了他面前。青年收步不及,直接撞到了那人身上。
混乱中,有只手快准狠地钳住了他的下巴,青年感觉到那人骤然凑近了他的脸——
然后照着他的面门,喷出了一个大烟圈。
“卧槽!”青年把他狠狠推开,同时倒退好几步,被辛辣的烤烟味刺激得咳嗽不止,脸都憋红了,“你有病啊?!”
解雨臣调戏得手,施施然转过身,大笑着往自己的车走过去,“别咳了!我这烟是带国酒香爆珠的软中华,千金难买,省着点!”
“滚!”青年在身后怒吼,“小流氓!”
解雨臣丝毫不以为意,弹了弹烟灰。
“小”流氓?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人活得弱智,看人功力也是也半吊子。这样下去可怎么了得,解雨臣突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吴三省教育教育孩子,并且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第二年解雨臣又来了。这次他开了辆敞篷的跑车,还特意在北京漆成黑色,悄悄躲在吴邪家楼下的树底,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他翘着脚,悠闲地等着那人出现。
大年三十应酬多,家家户户攒了一年的钱礼烟酒,就为了在这个锣鼓喧天的节日里把它们全都化成一车垃圾。不出所料,很快他就等到了那个青年。
那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下楼,绒线围巾绕了三四圈,下巴埋在衣领和围巾里,只露出了半张脸。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黑着脸把大大小小的垃圾扛下楼,再泄愤似的全数砸进垃圾桶里。
青年拍打掉身上手上的灰尘,正准备离开时,身后的绿化带里突然窜起了“咻、咻、咻、咻——”的声音。他惊讶地转过头,眼前的天上地下忽然一亮,流光无声,好像一场盛世演出的开幕。
说来也有趣,解雨臣一开始打算带几个二踢脚窜天猴,趁他不注意,打开敞篷就往垃圾桶里一扔,然后开车就跑。等他到了杭州,不知怎的,脸皮竟然薄成了正常水平,悄悄埋了几箱烟花,自己躲在车里。
升空的烟火一齐绽放,浓墨般的夜空中,光与色彩细细地勾勒出了无数绚烂的花朵。不知有多少尚未说出口的话语,心底静谧的回响,在这瞬息明灭的狂欢中被永远掩埋了下去。
这一刻日月隐没,千万的群星默默陨灭。
吴邪不知道有人在注视着他,远远地对他微笑。吴邪不知道在这个数九寒天里,有人比他冷得多,却还想把自己仅有的温暖给他一点。
第三年解雨臣没来。他被困在一个凶斗里,整整一个月后才垂死地爬出来,并且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看到任何动物的肉都恶心。
第四年解雨臣还是没来。解家的生意出了内乱,敌家立刻雪上加霜地拥上来围攻,他坐在被装甲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车里,周围人摁着他的肩膀往外取一粒子弹。他一言不发地抽着卷了大麻的雪茄,过了很久,才颤抖地呼出一口烟雾。
第五年,解雨臣来了,却迟了。
他双手插在长风衣的兜里,靠在车门上,看着那片老式居民楼被施工队的塑料隔板围起来,起重机和大卡车发出了长长的轰鸣,里面尘土飞杨,人去楼空。
这么一片热火朝天的搬砖景象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解雨臣又想去摸烟盒,想起了医生越来越严厉的、已经不是医嘱而是警告的口气,只好穷极无聊地嚼了条陈年口香糖,口感极其恶劣,好像安全套。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乱转,却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刻意安排,想让他这一趟不留遗憾,解雨臣竟然无意间走遍了杭州最负盛名的景色。
他看了二月微花,苏堤春晓;听了灵隐晨钟,松涛软莺。
他走过一径入湖心的断桥,目送天水遥远,斜阳又晚,月光在三潭里破碎成一捧散玉乱琼。
正是落花时节,他独自赴了这个无人知晓的约,终于南柯一梦地落空了。
解雨臣没有急着让人调查吴邪搬去了哪里,因为他决定不再来杭州了。他想起这几年的躲躲藏藏,很想洒脱地嘲笑一下自己,可是笑不出来。
此时的他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但他也知道,自己越是平静,反而越不正常。那心思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一直隐秘而压抑,等他反应过来时,好像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把这点心思藏进心里,一个人默默舔舐,滋味令人着迷,苦涩而甜蜜。
欲望积捱成执念,执念太深,便成了魔障。
解雨臣离开了以后,很多年都没有再回来。那时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吴邪了,因此纵容了自己片刻去回想那些片段,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犯的那些傻,其实用短短八个字就可以概括出来。
万里如云,一片冰心。
(注:《斩妲己》:瑞霭盈庭,妆品粉台砌,玉人成对相迎。兆应三冬,万里如云,一片冰心。)
9.
吴邪觉得要不是自己一时受美色所惑,替解雨臣刷了碗,他是万万请不动这少爷给自己泡茶喝的。
解总翘着二郎腿,一只胳膊抵在躺椅的扶手上,大尾巴狼似的坐在朝阳的落地窗前,闻言要笑不笑地一挑眉毛,“吴邪,你知道我都给什么人泡茶吗?”
吴邪面不改色,“和我一样帅的人。”
“你看武侠小说么?”解雨臣慢悠悠地说,“古代人动手前,大多要摔杯为号,然后大家冲出来把人扎成烤串。我如果要给人泡茶,那人一般活不过第二泡。”
吴邪,“……”
这是一根多么凶残的棒槌啊……
“等会,你家难道没有给长辈泡茶的传统吗?”吴邪突然灵光一闪,“你给二爷泡过茶没?”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他和吴邪混得太熟,几乎已经到了对方眼神一闪,他就能猜个大概的程度。
“我泡茶的手艺是二爷教的。”
“那就是了,”吴邪笑眯眯道,“你可以把我当做长辈嘛,是吧,小花妹妹?哥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尝尝你的夺命茶。”
解雨臣,“……”
有些人就是唯恐死的不够早。
两人大眼对小眼地对视良久,解雨臣突然道:“你愣着干什么,茶具呢?”
吴邪立刻狗腿子一样爬起来,去敲胖子的房门,在自家兄弟杀人的目光和不甘的嚎叫中,把那套黑檀木茶具洗了十遍后扛了过来。
解雨臣在桌前坐好,拿起一只茶杯转动着看了看,又轻轻一嗅,这才说道:“东西不错。”
但他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不管是这套九龙浮雕带琉璃壶嘴的名器,还是特供级别的二十年大红袍,也只得他不温不火的一句称赞。解雨臣烧水注水后,熟练地将第一遍洗茶的水均匀倒进闻杯和饮杯中。
他烫杯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得有条不紊,手腕不疾不徐地转一圈,大珠小珠落玉盘,壶中水已经一滴不剩,四个闻杯四个饮杯中也落满了流朱茶汤。木质茶具比较隔热,他两手分执茶杯,一揭一放,留着余热的杯壁很快将残余水份蒸发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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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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