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都是梦。都过去了....” 范无咎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被谢必安抱在怀里。 那时候范无咎不可思议,明明是比自己还要瘦小的身躯,为何会如此温暖,又为何有将他从梦魇中解救而出的力量... 从那以后,谢必安便搬了过来和他睡在一个屋子里,只为在他梦魇的时候能够及时过去紧紧抱住他、温声将他唤醒。 聪明如谢必安,当然知道范无咎不可能每晚都是无缘无故做噩梦。但范无咎不愿意说,谢必安也绝不会逼他。 每当面对谢必安鼓励的眼神时,范无咎是多么想要向他倾吐自己的心事。可好多次话都涌到了嘴边,却还是流转不出来。 他没有勇气重述当年的情景。 直到某次染上风寒发了高热,他才在半梦半醒间断断续续地对谢必安道出当年所发生的事。 “家人,不过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仅仅...如此吧?” 范无咎茫然地望着高高的房梁。 谢必安替他掖好了被角,点点他的额头:“烧糊涂了...我不是无咎的家人吗?” ...是啊,曾经的家人没有做到的事,安兄都做到了。 范无咎还说,他真的好讨厌战争,没有谁比他更厌恶那些无穷无尽的争斗。 谢必安耐心地将他因发热而皱起的眉心细细抚平:“无咎不喜,那长大以后我便同无咎一起,去亲手了结那些战乱。” 他认真而坚定的眼神被眉心的鲜红映衬得熠熠生辉,连同略显苍白的脸庞也绽放出明媚的色彩。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范无咎的脑海里,铸造成了永不可磨灭的记忆。从此他彻底醒悟,谢必安便是他最亲密无间的家人、是他最心有灵犀的知己;他是春日温暖的太阳、夏夜粲然的星光,是世间所有美好都比不上的至高无上,更是他穷途末路的救赎。 若没有谢必安的陪伴,或许自己至今都无法面对那漫漫长夜。 范无咎的手紧握,手心因为被指甲深嵌入而渗透出丝丝血色也毫无知觉。 他真的好想安兄,想念他低柔的呢喃,想念他月华般的眼眸、想念他和煦的微笑,他好想好想... 等,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既然他曾说过要在南台等他回来,那他便一定要等下去,不论结果如何。 他要振作,不能就此颓靡、就此垮掉。他不是累赘,而是谢必安并肩同行的兄弟。 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晚风轻轻一拂,它便落了下来,随范无咎零落的思绪碾作尘泥。 当成说手忙脚乱地要扶起跌跪在地上啜泣的范无咎时,范无咎忽地停止了哭泣,随即冷声道: “传令下去,全面封锁安兄失踪的消息。” 安兄下落不明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否则将会造成战士、百姓们的恐慌。 成说被范无咎的迅速转变弄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啊...?是...是。” 若不是范无咎眼角还犹带泪痕,成说都不敢相信刚才他家将军有哭过。 短暂的消沉后,范无咎很快便恢复成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范大将军,处理起事情来干脆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成说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苏阳之战持续了整整二十多日。虽说总体上我军略占优势,可北巫军就好似野草般,斩不尽、吹又生。再这样下去,不论是粮草还是兵马,都将经不起更多的消耗。 而祁连剩下的七万兵力则每日叫阵,原地待命。 近来成说和千红无比担心范无咎的身体。 将军当初的一头墨发变得花白,整日都在为战事而劳累,看得成说和千红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在有千红熬的汤药调养着,症状也没有再进一步加剧。 “大人。子时已到,还是早些歇下吧。”千红向伏案疾书的范无咎央劝道。 “无妨。咳咳....”范无咎捂住嘴,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大人....”千红担忧地上前一步。 范无咎饮下一杯茶水,摇了摇头:“你去歇息吧。” 其实也并非范无咎不想睡下。这段时间,他夜里一直都睡不好,醒来一次后便再也睡不着了,只能在榻上辗转反侧到天明。 “...那...奴婢告退。”千红见自己劝不动范无咎,只得作罢退下。退到一半,又不放心地补充:“奴婢就在隔间。大人若有什么事,只管叫一声便可。” “嗯。” 房门被掩上,屋内重归于沉寂,纸张在指尖翻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烛光将范无咎瘦削的身影拉长,倒映在墙上,忽明忽灭。 这二十多日里,范无咎全心投入到边关的战略规划之中,时不时都会提供一些部署参考送给边关的诸将,以此消磨度日如年般的日子。 谢必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范无咎看着跃动的烛焰,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在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应该便是最好的消息了罢... 近期民间突然流传出一些“镇北大将军失踪”、“镇北大将军已死”等说法。经查探,源头竟然来自镇国公府,也不知道镇国公又要搞什么名堂。 明日,还需他亲自出面去压下这个“谣言”。 范无咎疲惫地阖上双眸,只觉这夜过于漫长。 翌日正午。 范无咎刚从外面回府,就看见成说与好几个陌生面孔的人急切地谈论什么。 “何事喧哗?”范无咎蹙眉问。 这几个人之前哪见过如此严厉的铁面范大将军,一下就被他威严的气场镇得噤了声,面面相觑。只有成说面不改色地回道:
“大人...边关捷报,谢将军出奇策,成功偷渡锁龙道,先后取下天阁、祁连。五日前,苏阳失守,北巫战败。” 短短这么两句话,其间蕴含的信息量可不小—— 谢必安明明下落不明,怎么就凭空出现了? 他偷渡锁龙道的消息为何现在才传出来,是故意瞒着其他人的吗?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天阁地势极端险恶,就连北巫人都不敢轻易涉足。而谢必安明知这是条“死路”,为什么又毅然地选择了这条路? 太多太多令人费解的疑惑了... “也就是说,安兄未曾出事...?” 范无咎止不住地颤抖,显然无心于其他。 成说的脸色终于有了改变,抿着唇难以启齿。但又迫于范无咎浑身散发出的威压,成说吞吞吐吐地开口: “...谢...谢将军他......” 范无咎脸色也变了,沉声道:“说。” 成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谢将军身受重伤,高热不止,直至三日前都昏迷不醒。加之这些日子劳累过度,情况很不容乐观...” “收拾东西、备好马。明日就启程去边疆。” 成说话音刚落,范无咎立即下达命令,刻不容缓。 “我现在便进宫,恳请皇上派几名太医随行。” “是。” 作者有话要说: 必安总是这般,万事从一开始就都安排妥当了,甚至死后的事。
☆、往事
谢必安被孔先生接来约莫已足月了。 他大病初愈,身子尚在调养之中。所以孔先生并未急着让谢必安习武,而是如普通夫子般,从四书五经教起。 自范无咎发现自己将谢必安错认成姑娘以后,便再也没同他说过话了。 谢必安觉得好笑,但又不免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一开始没有点明自己不是女儿家的做法是不是有点不妥,让范无咎生气了。 谢必安倒是想找他好好解释一番,再道个歉。但除了去听先生教书的时候,其他时间基本见不着范无咎的影儿,他像是在有意地避开谢必安。 从孔先生那儿抱回一堆书的谢必安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他身子弱、力气小,抱着这么大一摞书很是吃力,走两步就需要停下来歇一会才能继续走。 今日阳光正烈,照得人浑身燥热难受。谢必安累得又停了下来,汗流浃背。喘息半晌,正当要继续赶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手里一轻。 “诶?” 谢必安纳罕,难不成还累出幻觉了? 定睛一看,谢必安惊讶地发现是一名身着黑衣短裳、年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一摞书。 而那个孩子,正是范无咎。 范无咎其实早就远远地看到谢必安了,但书本太多,堆起来将谢必安的脸整个都挡住了,所以谢必安并没有看到范无咎。 见谢必安明明累得气喘吁吁,还坚持继续走下去的模样,范无咎有些不忍,犹豫片刻,便还是上去接过了谢必安手里的东西。 “...我...我自己可以的。” 谢必安局促道,慌慌张张地要拿回来自己搬。 汗水打湿了谢必安的脸庞,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或许是因为炎热,脸颊还犹带丝丝红晕,看上去颇像一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 范无咎恨铁不成钢。就他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身板,怎么就不会叫自己来帮帮他,非要自个儿逞能? 所以范无咎不给谢必安这个机会,抱着那堆书头也不回地朝谢必安屋子走去。 见范无咎不理会自己,谢必安也不恼,啪嗒啪嗒地跟了上去。 “谢谢你...” 谢必安对屋里放下书本的范无咎呐呐道。 范无咎面无表情地瞥了谢必安一眼,转身要走。 谢必安心知这次若让就这么他走了,下次可能便没机会再在私底下找着他了,于是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个...抱歉...” 范无咎看向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小手,向来平淡无波的眸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为何突然道歉?” 谢必安忽觉自己的行为似乎不太好,又慌忙松开扯住他袖子的手。 “我...我并非有意要让你误解我是女儿家的,你莫生气。” 范无咎一怔,恍然大悟。 还以为是什么事... “...没有生气。” 范无咎踌躇,欲言又止。 “不是你的原因。” 他避着谢必安,真不是谢必安的原因... “...真的吗?”谢必安半信半疑,“那...为何要躲着我,” 范无咎突然浑身不自在起来,不敢直视谢必安。 他哪里是在生气,他只是...只是...... “...以后不避着你就是了。” 谢必安第一次见范无咎露出这种神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的耳朵好像有点发红... 误会解开,二人不再如当初那般,一个躲、一个追。 后来谢必安才知道,范无咎那时不过是因为自己之前在他面前犯傻丢了脸,觉得无地自容而已。 他发现,范无咎也并非像他外表那样冷冽不好相与。他只是不擅于将自己的情感表露在外,加之他天生一副肃然的面貌,所以很容易被人误认为脾气不好。 可与范无咎相处了一段时间的谢必安却很清楚,范无咎正直善良、品行端正,是屈指可数能让他觉得安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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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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