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廷尉诏狱和北寺狱都是高级监狱,时常发生某个高官落马,被撤职审问,廷尉诏狱和北寺狱大抢活人之类的龌蹉事。郭禧已经被关进廷尉诏狱,要是吴恭轻易将人交给北寺狱,难免威信扫地,很没有面子。 五天后,小皇帝刘宏亲自过问郭卿的案子。负责审理这个案子的是廷尉吴恭,他采纳陈球的建议,将三位证人分开单独审问。三个人的证词互相矛盾,漏洞百出,被证实是诬告陷害。郭禧无罪开释。 建宁二年,十一月,日蚀。一年之中,太阳被天狗吃了两回,在这个婚丧嫁娶都要占卜的时代,这无疑是十分不祥的预兆。 这一回,为“上天的警示”付出代价的人是六月份才走马上任的太尉刘宠。而将天文现象或灾变异常归罪于太尉的荒诞制度,一直延续到魏文帝时期才被废除。 关于新太尉的人选,出人意料,不是携着战功归来、在名士中威望极高的乔玄,也不是宦官暗中扶持的许训、闻人袭。而是郭禧。 太尉是军政首脑,相当于今天的国防部长。主要工作是掌管四方兵事,考核各级武官,和司空、司徒一起讨论国家大事,并且负责规劝皇帝的过失。 太仆的银印青绶换成了太尉的金印紫绶,郭禧看上去十分淡然。况且他有预感:等到下一回天灾异变的时候,就是他卷铺盖儿滚回老家的时候。所以他做事非常干脆利落。 郭禧一上任,就摊上一桩大事。才臣服没多久的羌人又叛乱了。边将段颎请命讨伐羌人。 郭禧辟冀州名士田丰为长史。 田丰曾经从军三载,精通军务,正好可以弥补郭禧只会纸上谈兵的缺陷。关键是田丰这个人特别直率,刚正不阿,牛脾气上来了敢当面拍着几案和郭禧对吼。王甫再神通广大也收买不了他,用着一百个放心。 关于对待羌人的政策,朝中历来颇有争议,以老将皇甫规、张奂为首的主和派,主张安抚羌人,招降他们供大汉驱使。以段颎为首的主战派,主张打残羌人,亡族灭种,让他们再也无力劫掠汉家城镇。 平心而论,如果大汉处于太平盛世,老将皇甫规、张奂提出的招降羌人的策略是十分可行的。把归降的羌人部落迁徙到关内,分散在汉人的村落中定居,同化羌人的生活习性,天长日久,两族融为一族,不分彼此,民族矛盾自然消除,也能彻底平息羌乱。但问题是大汉并不太平,各地州郡叛乱、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国库空虚,根本无力提供钱粮去招抚羌人,也没有哪块土地可以让他们安居乐业,直到彻底融入华夏礼仪之邦。 更严重的问题是:在长达两百年的时光里,羌乱反复爆发,大汉耗费了数千亿钱,反复平叛,招降羌人,却始终无法完全平定凉州,这导致大汉的国力被持续消耗,越来越弱,随时都可能被拖垮。 从羌人每次一战败就求和,休养生息,一旦恢复战斗力必定卷土重来的反复无常来看,段颎的提议或许更诱人一些。但实施起来难度也很大,一是方案太血腥太残暴,遭到士族的强烈反对。二是打仗需要钱粮,而大汉国库没钱。 针对第二个问题,田丰提出了一个很好的策略:以战养战。洗劫羌人的财物人口、牛羊马匹,充作军资。这样预算下来,只需五十四亿钱就能打残羌人。 满朝文武一听,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毕竟上上回平定羌人的叛乱耗费了二百四十亿钱,上回平定羌乱耗费了八十多亿钱,这才安稳了多久?羌人又打来了。羌乱简直就是一个耗钱耗粮的无底洞,如果五十四亿钱就能填住这个洞,有什么理由不去试一试呢? 总不能干瞪眼,任由羌乱这个无底洞拖垮大汉。所以第一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叛乱的羌人已经冲到三辅地区抢钱抢粮抢女人了!都被别人打进家门了,肯定要奋起反击,至于方法血不血腥,残不残暴?谁还顾得上! 段颎能征惯战,又熟知羌羯各个部族的底细,绝对是打劫羌人的一把好手。他一向十分关照王甫的私人小金库,所以宦官们也不会出来唱反调。况且刘宏初登大宝,需要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增加威望,也乐意促成此事。 于是段颎率轻骑追着羌人打,日夜兼程。从落川追到灵武谷,又转战汉阳。羌人被打怕了,四散奔逃,最后聚集在射虎谷。段颎大军压境,穷追猛打,经历大小百余战,斩首三万八千多人,招降四千多人,缴获牛羊杂畜数十万头,钱四十四亿。折损兵将四百余人。东羌叛乱平定,段颎被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万户。 郭禧举荐田丰为茂才。 三公、光禄、御史、州牧每年都可以举荐一名茂才。今年的茂才一共二十多人,殿前对策,田丰第一,被选为侍御史。 出于在廷尉任上养成的职业习惯,郭禧总是忍不住暗暗观察小皇帝刘宏身边的人。他发现:中常侍侯览和黄门令张让、赵忠之间有嫌隙。 大长秋曹节是个对谁都很和善的老人,他懂得进退之道,为了暂避王甫的锋芒称病退居幕后。侯览则专横跋扈,对于侍奉在刘宏身边的晚辈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多次当众给张让和赵忠难堪。 之所以还能相安无事,是因为以张让和赵忠目前的权势,还惹不起侯览,只能暂时忍耐。可以预见:过不了多久,等刘宏加冠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张让和赵忠作为刘宏的心腹必然手握大权,到那时,侯览就要大祸临头了。 郭禧派人收集了侯览和王甫贪污索贿的罪证。还有侯览为母亲修墓大肆掠夺土地、侵占民宅的证据。先预备着,估计不久就能用上。 把侯览和王甫绳之以法,是荀昱和李膺想做却没做成的事。郭禧觉得除了陈球,有必要再找一个盟友。 鉴于窦武集结了一帮笔杆子,天天对着宦官口诛笔伐,折腾到死也没有对宦官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的蠢事。郭禧认为:盟友最重要的是嘴巴紧,最好是那种实力过硬,喜欢闷声发大财,弄死对手之前不说废话的人。 试看满朝文武。太傅胡广显然不合适。这老东西虽然博古通今,是个能臣,但他处事圆滑,哪边都不想得罪。是不可能当出头鸟的。 司徒许训依附宦官,以此子的为人,不把他卖给王甫就算手下留情了,不考虑。 司空刘嚣是宗室,为人还算正派。但眼下小皇帝刘宏还没把皇位坐稳,对年长的宗室十分忌惮,各种猜疑。还是别没事找事。 郭禧在心中把满朝文武都筛了一遍,拟出了两个可以争取的人选:少府、大鸿胪乔玄、司隶校尉阳球。 乔玄此人,刚正廉洁,又不失风雅诙谐,才德兼备不必说了,关键是够狠。被他盯上的贪官,基本上可以直接买副棺材准备后事了,靠山是谁都没用。 当年睢阳一霸、贪官羊昌的靠山非常厉害,就是那个因为一句“跋扈将军”毒杀了质帝刘缵的大将军梁冀。作为一个连皇帝都敢毒死的猛人,梁冀的话在当时比圣旨还管用,没人敢违逆。违逆他的人都去地下见刘缵了。 话说乔玄盯上了羊昌,吓得羊昌赶紧搬出大靠山梁冀。 梁冀也非常配合,命令乔玄的顶头上司看好乔玄,别让他乱来。还派了一个特使,一路快马加鞭,去赦免羊昌。 然而乔玄根本不给梁冀面子,他一边应付顶头上司,一边加速追查羊昌的罪行,等梁冀的特使终于赶到睢阳县,羊昌已经被乔玄装进囚车里押送进京了。 这件事让乔玄名噪一时,从此步步高升。 前不久,乔玄被调回京师。他有平定鲜卑、南匈奴、高句丽联合叛乱的大功,本来一个三公的官职是跑不了的。然而他刚在洛阳站稳脚跟就弹劾董宠贪污。 董宠是谁?现在宫里有两位太后,一位是被软禁起来等死的窦太后,另一位是小皇帝的生母董太后。董宠是董太后的哥哥,也就是刘宏的舅舅。尴尬的是:乔玄的弹劾有条有理,证据确凿。刘宏不得不贬斥舅舅董宠,嘉奖乔玄,并且安抚又哭又闹的亲娘。
如果东汉有朋友圈,郭禧可能会忍不住给乔玄点一百个赞。这是一个大半辈子都在和贪官污吏作斗争,而且几乎次次完胜,不胜也能全身而退的牛人。是凭本事从县衙小吏一步步升上来的大清官。 阳球这个人,疾恶如仇,有酷吏之名。嫌犯最怕落在他手里,因为别的官至少是讲法理的,依据罪行的轻重来给人定罪。但是在阳球这儿,小杜律就是个屁,管你贪多贪少犯了什么事,一律大刑伺候。什么?您说那个谁谁谁犯罪情节不恶劣,情有可原罪不至死?不好意思,您说晚了,已经打死了…… 郭禧再三思量,觉得还是乔玄比较靠谱。阳球那个酷吏,性情刚烈急燥,对打板子等刑讯逼供手段有特殊的癖好,通常案情还没审问清楚,疑犯就承受不住酷刑断气了。 如果只是为了杀死侯览和王甫,根本用不着阳球,郭禧的门客或者洛阳街头的游侠儿能做的更漂亮,但那不符合他的初衷。粗暴地终结掉恶人的生命从来都不是刑罚存在的意义。通过公正公平的审判,让罪犯受到应有的制裁,从而教化人们去约束自身的行为,弥补礼教余下的空白。这才是出礼入刑的深意。 已经到了上朝的时间,但小皇帝刘宏还在睡觉。十几个小黄门在刘宏的寝宫外学公鸡打鸣,试图叫醒沉浸在睡梦之中的少年皇帝。 被阉人特有的尖细嗓音刻意模仿出来的鸡鸣声折磨了许久,郭禧终于忍不住嘲讽:“母鸡打鸣哟。” 乔玄在一旁听的真切,拊掌大笑道:“这雌鸡一向喜欢代劳雄鸡的事呢。”乔玄永远也不会提起,得知郭禧入狱,他苦思良久,终于在刘宏召见他的时候,不着痕迹的让刘宏想起:郭太仆最近怎么没有入宫陪朕下棋? 郭禧也不会告诉乔玄,当年乔玄在边疆私自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先帝原本要把他用囚车押解回京治罪的,是郭禧连夜入宫,劝说先帝,指出边关告急,如果乔玄先上疏请示,等先帝批阅,再等政令传到边疆,恐怕胡虏早就攻破城池,长驱直入烧杀抢掠了。所以乔玄不但无罪,还有守土安民之功。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的对话传到尚书台,变成了“牝鸡司晨”。再传到洛阳街头的茶楼酒肆,硬生生传成了一桩“雌鸡化雄”的奇事。 “最近宫里头有件新鲜事儿,贤弟可曾听说?鸡鸣堂有只母鸡不下蛋了,天天早上打鸣,头上还长出大红鸡冠子,变成一只大公鸡了。” 话说小黄门学鸡叫半个时辰过后,刘宏终于姗姗来迟,和文武百官一起上朝的,还有一只黑色獒犬,獒犬披着太尉的绶带官服,对着百官一阵狂吠,看着又吓人又滑稽。 郭禧的眼皮微微跳了跳,在同僚异样的注视下缓缓走到属于太尉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都颇有汉官威仪。在他劝阻刘宏和董太后的卖官赚钱大计的时候,就预料到刘宏会生气,只不过他没想到:刘宏表达不满的方式竟如此幼稚。将獒犬装扮成太尉,羞辱他:朕喂狗狗还会摇尾巴呢,你天天拿着朕的赏赐和俸禄,朕想赚点钱你还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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