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合上折扇,正色道:“长文清流雅望,精通法度,才能不在嘉之下,不宜怠慢名士。” “奉孝不是厌恶长文嘛?”曹操纳闷。 “嘉和长文斗嘴,属于私怨。褒奖清正敢谏之臣,广开言路,是国事。若是因为嘉的个人好恶,委屈贤良,岂不是罪过?” 相识越久,就越能感觉到郭嘉潇洒不羁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游离于世外的淡漠。群雄逐鹿,朝堂纷争,这浪子一概冷眼旁观,仿佛是个局外人。 作为曹操的长子,曹昂的冠礼格外引人注目。整整准备了二个月,各种物品和陈设皆是精挑细选。又提前三天,去曹氏的祖庙祭祀,请了国子学祭酒郑玄担任正宾,荀彧担任赞冠。 这是一套极为繁琐的礼仪,荀彧在厢房换上簇新的礼服,去司空府门外,和郑玄一起面朝东方站立。 主人曹操出门相迎,先和正宾郑玄互拜,再和赞冠荀彧互揖。主客双方一起入府,从大门到正堂,每经过一处门槛、台阶、拐弯等等,主人和正宾、赞者都要互相揖让…… 郭嘉都担心郑玄老先生坚持不下来,好在郑玄公虽然气喘吁吁,精神状态还不错。 第一次加缁布冠,荀彧朗声祝福:“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瞬间就让郭嘉陷入回忆中。冷不丁的,肩头微沉,却是戏璕携着酒盏走到他身旁,一手按在他的肩头:“奉孝,替我看一看,左首第三列第五个席位,那个人是不是盯着我看?” 郭嘉转身望过去,戏志才说的那个位置,确实有一个气质和相貌都很出众的青年,神色阴郁,额角的青筋隐现,直直地盯着戏志才的背影,眼睛都不眨一下,连酒洒在案上都恍然不觉。 “咳,志才,你把人家怎么了?” 戏璕没有回头,就背对着青年,说:“如果真是那位故人,当年我刺过他一剑,算是恩将仇报。多年不见,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你去问问他叫什么名字。”虽然是误伤,但刺了就是刺了,当年的情分,或许也让那一剑彻底斩断。 郭嘉随便叫来一个人缘特别好的小吏,暗暗指明方位:“这一行第五个席位,那个穿锦衣的公子,尊姓大名?” 小吏:“禀郭祭酒,那位公子姓刘名晔,字子扬。是汉室宗亲。” 郭嘉:“多谢。” 戏璕狐疑,拉着郭嘉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压低声音说:“我那位故人,也是汉室宗亲,姓刘名华,当时年少,无字……” 俩人暗戳戳地密谈一番,郭嘉回到筵席上,端起酒杯,自来熟一般,坐到刘晔的对面,笑盈盈和他聊天。 突然有陌生人溜达过来,同席而坐,刘晔浑身都不自在。
第104章 不过刘晔的谈吐和举止,仍然体现出良好的修养。 郭嘉注意到他的手,指腹、虎口等位置都有一层厚茧,不像文士的手,倒像是舞刀弄剑的人。 这年头讲究君子六艺,文武双全的士族子弟才是主流,但对于不用参与战场厮杀的文官来说,佩剑是贵族、士族身份的象征,以及装饰品,通常只追求好看,并不实用。 然而刘晔的佩剑绝非那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他佩了一把重剑,剑鞘上镶嵌着红玉,古朴厚重的长剑,和他略微阴郁的气质不太相符。 刘晔对郭嘉的态度有点奇怪,初次见面,就保持着很强的警惕心。郭嘉随意聊几句风雅趣事,引导他放松戒备,但刘晔每次将要透露出自身情况的时候,都会突然打住,另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敷衍过去。 这种反应,一般来说,主要有两种可能:一、刘晔自闭,和世俗有一些微妙的隔阂,拒绝跟别人交流。二、刘晔就是给小皇帝刘协出主意的人,他心中有鬼,这种防备仅仅针对于郭嘉这个“苦主”。 其实也算不上苦主,刘协的离间计没起到什么作用。郭嘉毕竟只是阳翟郭的旁枝子弟,家族对他的支持,和他对家族的维护都十分有限,跟荀彧、陈群这类肩负着家族使命的世家嫡系子弟相比,曹操更信任相对自由的郭嘉。 如果是第二种,那继续互相试探也没有意义。 戏璕托郭嘉打听的事,进度条始终卡在百分之十。刘晔的戒心很强,在确认他盯着看的人是左中郎将、左军师戏志才之后,就开始有意转移话题。 郭嘉随手摇着折扇,扇底生风:“子扬(刘晔)胆智过人,不知是否愿意为曹公效力?嘉可代为引荐。”为曹公效力,只是一个借口,是在下要把子扬兄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放心。 刘晔心中暗惊,莫非郭嘉已经猜到,是他给陛下出的离间计?要是这样,就不能拒绝郭嘉的提议。郭嘉可不是善茬子,想让他不计前嫌,只能服从安排。 刘晔下意识地双手抱臂,故作镇定,说:“晔才疏学潜,郭祭酒若是肯提携,感激不尽。” 郭嘉:抱臂的资态,说明刘晔缺乏安全感。 既然要当引荐人,打听一下刘晔从前的经历也不过分,于是,某人毫不客气地问东问西。 先了解刘晔的家学,平常治的什么经(主要研究什么儒家经典)。又探讨天下大势,双方相谈甚欢,已经开始互称表字。 然而,就在刘晔放下戒备,纵情指点江山的时候,郭嘉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戏志才好看吗?” 刘晔脸上瞬间变了颜色,眼前又闪过戏志才把手按在郭嘉的肩头,说着悄悄话,那种亲昵的互动。他额角的青筋又抽了一下,低声说:“戏狎无益,听闻戏大人和奉孝是同乡,他这些年……一向可好?” 冠礼仍在继续,第三次加爵弁冠(一种礼冠),荀彧祝福:“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陈群去向戏璕敬酒,虽说当初关系不好,但终究是书院同窗。 戏璕笑得意味深长:“不治行检,原来长文也会说违心之言。” 陈群羞恼:“奉孝藐视礼仪,本来就不治行俭。” 戏璕饮尽杯中酒,幽幽地说:“长文(陈群)是真的那么厌恶奉孝,还是、因为他说了你不敢说的话,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活成了你羡慕的样子呢?” 陈群良久无言。 不远处,郭嘉坐姿随意,外袍半敞着,衣摆和衣袖自然垂落,有种超然物外的轻灵飘逸,他正在和一位锦衣青年对饮。 不可否认,陈群真的羡慕过这个浪子。 蓦地,陈群瞪大眼睛:直接提起酒壶狂饮?这成何体统!哼,军师祭酒不治行俭的论据又多出一条。 不多时,郭嘉掂了掂酒壶,刘晔这里的酒已然被他扫荡干净,他一手拿着折扇,一手端着酒杯,又朝戏璕这边来了。 某人打定主意:要趁着荀彧脱不开身,偷偷过一把酒瘾。 戏璕:“等文若和公达都到齐了,咱们一起去敬仲德先生(程昱)。” 程昱最近过得不太顺心,他性情刚戾,树敌太多。先前为了给曹操筹集军粮,带兵抢夺东阿百姓家中的存粮,又坏了名声。有心人四处宣扬程昱在军粮中添加人肉脯的谣言,他被百官弹劾的次数,远超郭嘉,并且遥遥领先,稳居第一。 那些人什么脏水都往程昱的身上泼,上个月,竟然有御史台的官员风闻奏事,说他谋反。 昔日年少,在颍川书院,仲德先生请大家宴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陈群叹息一声,点头道:“应当的。” 戏璕有些心不在焉,没再开口。 陈群听见郭嘉咳嗽,沉着脸说:“奉孝,适量即可,酒后失仪可就不好了。” 这浪子的酒量奇大,酒德奇佳,好像从来也不曾当众酒后失态,连饮数杯酒,反而越发的风度翩翩,除了敞着外袍有点失仪,真挑不出毛病。听文若说他醉过,不知是怎样的情景? 郭嘉浅色的唇勾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便是明日就死,也先满饮此杯。” 陈群冷哼一声,依言满饮。 郭嘉隔着数百个宾客,遥遥望见荀彧,荀彧似有感应,也在同一时间看过来。郭嘉立即放下酒杯,不再饮酒。 曹昂的冠礼才进行了一大半,接下来,曹昂还要用食物和美酒祭拜祖先、拜见父母,由正宾郑玄公为他赐字,并献上祝辞。 这样才算正式成人。曹昂再次回屋,换上玄端礼服,当他再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拥有各项权利和义务的成年人。曹昂向宾客行礼,所有宾客都要还礼。除了家中长辈,其他人都要改口,不能再直呼他的姓名。 不过,由于曹昂是曹操的长子,百官都很有默契地唤他大公子。唯有郭嘉一展袖,迤迤然作揖,微笑着称他的字:“子脩。” 曹昂,字子脩。出自《诗三百·大雅·文王》,“聿脩厥德。”意译一下就是:修持自身的德行,继承并发扬先人的德业。 顺便说一下,曹操字孟德,很有可能取自《荀子·劝学》,“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曹家父子和“德”的缘分挺深。 郭嘉送给曹昂的成人礼物,是一方昆仑墨玉砚台,外加一个檀香木挂坠,不足两寸的坠子上,雕刻着一百个形态各异的“福”字。 为了准备这份礼物,郭嘉把齐物阁最新出品的炒茶、香墨、以及数十种花笺装了满满两大箱,分别送给胡昭和钟繇这两位书法名家,请他们写字。 曹操和曹昂正在进行冠礼的最后一个环节:用甜酒、绢帛、鹿皮酬谢正宾郑玄和赞冠荀彧,并将他们送出府门。 好不容易等到散场,戏璕暗暗给荀彧比划了一个手势,算是打过招呼,就迫不及待地拽住郭嘉远离了人群。他们沿着玄武街走出一小段距离,三拐两绕,来到一家酒肆。 在二楼的雅间中坐定,戏璕略微急切:“刘晔和刘华是不是同一个人?” 郭嘉借机敲诈:“一坛梨花白。” 戏璕横他一眼。 郭嘉把声音压得很低:“是一个人,他十分挂念你。不像是记仇,倒像是放不下。”忘记是谁说过相似的话: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淡漠、遗忘。 有些时候,还恨,或许是因为还抱有期望,甚至是爱慕,求而不得。 戏璕喉结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相隔十年,原以为再也不会重逢的故人,再也不必回首的过去,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来到面前。 戏志才原本不姓戏,他姓阴,行七。阴七郎出生在一个辉煌过,又没落了的家族,算是寒门。 这年头,普通百姓叫作黔首。所谓寒门,不是贫寒人家,而是中小地主。(汉、魏、晋时期,寒门是说门第比不上世家望族,也是地主阶级。) 戏志才的生母姓戏,印象中,那是一个非常软弱的女人,出生不好,作为妾室,在家中处处受气。连带着他的童年也是异常惨淡,几乎没有几件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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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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