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柳夫人道,无功不受禄,府上请我来捉鬼,事只做了头一步怎能收谢礼。又说酬金不过是小事,作为修道之人,绝不能对妖孽作怪坐视不理。言下之意还未放弃,竟是打算留下来逼那厉鬼现身了。 柳夫人听他言辞恳切,先是面带豫色,待到看见道人最后正气决然的神色,一张徐娘半老的脸又白了白。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嘴唇抖了几下,又抿紧狠狠往下拉扯了角度。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又仿佛妥协似的问道, “道长,此话当真?……当真能将那厉鬼斩草除根……?” 不去点破“斩草除根”这用词透露了什么秘密,清俊的道人闻言抬抬眼,眼角余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一旁立着的燕宇身上。 不合时宜的笑许是太过真诚,反而显得有些令人反胃。 “若能得这位道长相助,自然当真。” 过程虽然处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难受和古怪,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于是三人便在柳府的厢房住下。安排的屋子也自然是三间。 那道人见燕宇和陆少临分别往不同的厢房去时还面露惊异,燕宇冷冷将他一腔疑问打回腹中,并没露出结交的意思。 他径直打开门迈进去,不意外地看见那个方才先走一步的鬼魂正笑嘻嘻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想来是直接从隔壁穿过来的,见燕宇来了,便一溜儿漂到跟前,亲热地攥住他的手。 “燕兄,这地界阴气深重,我待得十分舒服。这几日大概不必渡气了。” 一想到于燕宇能少几分损耗,陆少临就显然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燕宇没挣开那双冰凉的手,却也没搭话。陆少临这才意识到对方微蹙的眉心。 “怎么啦?” “离那个道士远点。” 陆少临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知。” 他回忆着方才庭内那番古怪的气氛,又想到眼前这个牢牢把自己挡在身后的人,扯出一抹悠然的笑意。 “那位道长身上的阴气,可也不小呢。”
第十七章 十七、 是夜,两人照例睡得是一张床。 陆少临因为柳府阴气的滋养,入夜后依旧神采奕奕的。 他晚膳时吃了不少,柳府眼下大难临头,待客的礼数却还算周道,几个小菜极合他胃口。 用完饭后这鬼也没闲着,仗着腿下有风,飘来荡去的,毫不害臊自己听了谁的壁角。 冷面的那个倒是一反常态地露出几分疲态,躺在床上阖眸假寐着,听一旁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探听来的消息。 “先不提那见不着影子的鬼,单说这柳府就颇有些古怪……” 燕宇没应声,只是睁开眼静静听他说着。 “在客栈时那镇上的人分明说了柳员外病重,可我们这次来,柳夫人却对此只字不提,岂非不合常理?”
“我趁旁人不察,进柳员外的卧房瞧了瞧,你猜怎么着?” 燕宇刻意略过他的得意,而是问,“又是穿墙进去的?” “不然能怎么办?”陆少临反问。 “我可没有燕道长一身法术。白日里若不是你拦着,只怕现在都被打发去睡柴房了。” 这又是在说胡话了,哪怕单凭陆少临这张脸,也不会有人只将他看作自己的下仆。 泠然的眼角挑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燕宇顺着他的话故作沉吟。 “也不尽然。” “啊?” “向晚。” 先前领路的那个丫鬟,是叫这名字罢。看她的身份应该是柳夫人的随侍,陆少临若是在她眼前求情,能探听来几句柳员外的消息也为未可知。 燕宇答得简洁,陆少临何等聪敏,又是知道他性子的人。略一思索便悟了其中含义,一双笑得比暖风更醉人。 他直直凑上去,微凉的唇瓣眼见着要印上燕宇的,又在仅剩一丝间隙处生生停住。 “燕兄莫不是……醋了?” “哎呦!” 紧接着就听方才还一脸得意的人一声痛呼。 枕在床上的道士面无表情,仿若方才念咒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其实并不怎么疼,陆少临却还是装作痛彻心扉的样子捂着心口龇牙咧嘴。 “燕兄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啊!” 下一刻便连舌头也不停使唤,叽里咕噜地吐不出成串的句子。 燕宇漠然看着陆少临俊俏的五官纠结成难受的一团,这才不声不响解了禁制。对方立刻撑不住身子似的倒在他身上,那份虚弱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陆少临暗悔自己的失言,这几日眼前人给自己的好脸色太多,便让他得意忘了形。最后小心翼翼轻声讨饶,只怕那人是真的恼了。 就听那把清澈的声线仍旧波澜不惊,“后来呢?” “诶?” “你进了柳员外的卧房,后来呢?” 望见燕宇淡漠的眼里深藏的笑意,陆少临这才回过味儿,敢情被戏弄的那个人是自己,不由得在心中惨叫前途多舛。然而禁不住心底像是被风吹起了涟漪,也随着一圈圈荡开的甜意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是否是错觉,近来燕宇的表情比他刚住进那阴森别院时生动了许多。 他当然是情愿见他笑的。 活着的时候为了讨眼前人一笑,什么法子没试过。哪怕单单是抿抿唇角,便让他如沐春风般,只觉得一颗心低到尘埃里去,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柳员外确然病重,看来已经神志不清。可我觉得又不似仅仅是糊涂了那般简单。” 重新捡起话头,陆少临正色道。 “柳夫人前来侍疾时,他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问婉儿在哪,婉儿如何了。又哭着说,是自己害了她。” “我还道婉儿是过身的柳小姐的闺名,左右不会是那个溺亡丫鬟的名字。” “可方才打听才知,去世的柳小姐,并不叫婉儿。“ 燕宇细细思忖,道,“柳员外可曾纳妾?” 陆少临答,“不曾。” 又补充,“不光是未曾纳妾,连这柳府上下的侍女里,我还没认得一个叫婉儿的。” 燕宇想道,你才来几日便认得所有姑娘?开口却仍谈正事,“柳夫人当时作何反应?” 陆少临回忆着自己在屏风后瞧见的情景。 “她显得很害怕,又强作镇定,喏,就是先前对咱们那样子,只不过面上带了笑。” “边安抚柳员外道婉儿在,婉儿一切都好,边往窗缝外瞄,生怕谁听到的样子。十分古怪。” “不止如此……” 艳鬼凉凉的声线低了下来。 “我还发现,这柳府竟还藏着一处禁地。” 禁地藏得很巧妙,绕开后花园的池塘,穿过被桃树林掩着的幽深小径,人迹罕至远离厢房之处,便是一扇紧锁的木门。 “说是禁地,因为门上不知是哪个高人施的咒,还贴了许多符纸。” 燕宇闻言,淡漠的神情起了一丝涟漪。他任由陆少临继续说着,手却拉过对方的胳膊开始细细审察他是否因符纸受伤。 陆少临摁住他的手指,一根根将那修长指尖拢入掌心扣住,唇边夹着一派风流。 “燕兄放心,房内有美人等候,陆某怎敢不要命硬闯?” 又正色道,“可若我没听错,那门内的确有婴孩的哭声……” “看来柳府……” “对,有鬼的是他们自己。” 他笃定道。 陆少临见燕宇不疑有他,心知不会再被识破,那正经不过半柱香的性子,便又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先是细细给柳府女眷们的样貌姿色分了个三六九等,接着评判一番晚饭时桌上的龙井虾仁用的龙井不是新茶。又睹物思景,扯远到杭州府的繁华盛景。 他讲那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西湖的水光山色,朝昏晴雨。慨叹不知当年流连过的茶肆勾栏,如今又是何光景。当年握过的柔荑玉指,想必也早已化为白骨莹莹。 燕宇也不介怀他离题万里,只静静听着那人用浅笑吟吟的嗓音央着“等此事了了,我们便去杭州一趟罢。” “带燕兄吃正宗的龙井虾仁、西湖醋鱼……” “倘若飘香楼还在,便再去你喜欢的那个位置坐上半天,饮一杯新茶。” 一直合着的眼睛睁开了,回望着陆少临的目光没有犹豫。 他郑重道,“好”。 与你一道,怎样都好。 直到燕宇的呼吸渐趋平稳,那个缺了心跳的人才睁开毫无倦意的眼。 平日嬉笑的眸色如今深沉得一如窗外黑漆的夜。 方才他并未告诉燕宇,没硬闯禁地除了畏惧咒法之外,还有另一个缘由……
第十八章 十八、 谁也没料,第二天,两人却是被赶出来的。 照陆少临的意思,自然是找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趁四下无人,神不知鬼不觉去揭了禁地的符咒。可光明磊落惯了的燕道长怎能答允。纵然陆少临这颗不跳的心再活络,也只好跟在道士一袭青衫后面干瞪眼。反正就算他再如何不情愿,冷面的饲主也有一百个法子让他乖乖闭嘴。 怎料柳夫人的反应竟比二人预想得都更为激烈。 道士性子不会拐弯,单刀直入,提到府中阴气皆出于树林后那间独院,柳府若是真想驱鬼,便不该隐瞒此事。正用眼角欣赏奉茶小丫头身段的陆少临赶紧收回余光,心道一声惨了,早知燕宇开口就是毫不留情地揭底,怎么也该换自己来。 他迅速调出一副笑面,预备用高明的交际手段安抚一番。委婉的辞令卡在嗓子里还未说囫囵个,只见裹在黑衣里的柳夫人原本客气的模样登时凝成一张结冰的壳子。 “妾身愚钝,不懂道长在说什么。” 燕宇不为所动,平静的声音将话里的意思透得再明白不过。 “在下不知别院里关着什么东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就听哐啷一声,扫落在地的瓷杯发出四分五裂的脆响,滚烫的茶水飞溅上燕宇的道袍。他躲避不及,脸上被崩起的一小块碎片划出细微的血痕。 努力维持着庄重面孔的妇人勃然大怒,骤然拔高的尖利嗓音仿佛要刺穿房顶。 “呸!区区野道,捉鬼不利便想凭一番胡言乱语污我府上清白!” “什么别院,我柳府怎会使养鬼这种下贱手段!” 柳夫人杏眼怒睁,几乎将眼角瞪裂,锋利的指甲几乎要扎进燕宇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朝左右一同变了颜色的下人吼道, “来人啊,将这两个骗子给我赶出去!” “哦?此话当真?” 陆少临瞥见燕宇脸颊上那抹刺眼的血痕,怒极反笑,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既是如此,夫人又是如何得知燕道长所指是养鬼一事?他可没说别院里到底住着什么。” 陆少临的视线冷冷扫过厅内每张面色惨白的脸,最后重新落到一下子失了气焰的女主人身上。多情的唇角仍是勾着的,那双总是笑意盎然的眼却盛满阴冷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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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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