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又回了道观。道观里管事的是一个老道士，见到刚出门的贵人抱着一个明显是被丢了的孩子进来，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叹了两声“可怜”，就让小徒弟去厨房端米汤过来。
赵氏见那老道士看孩子手脚的动作还算娴熟，稍微放了心了些，又转头看看那婴儿的小脸儿，叹了口气，“她的父母怎么舍得的哦！”刚才玉蝉捡人的时候就打开破衣服看过了，这婴儿是个小女孩儿。
老道士倒不愧是个对待弃婴已经不摆出讶异表情的人，听见了赵氏的叹气，只是捏了捏胡子，垂下眼皮，显得脸上的沟壑更明显了些，连笑都好像带了几分愁苦的意味，“贵人一看就是一生顺遂的，这两年年景不好，百姓人家养不起孩子就丢了，没什么奇怪。”何况听这贵人带着的下人的意思，这孩子还是个女孩儿，就更不奇怪了。
好在刚才云苓一行人刚吃过饭没多久，道观厨房里的火还没有熄，小道士没用多久就端过来了米汤，小姑娘吃了米汤，觉得肚子里有了东西，也不费力气哭了，安静地睡着了。她这样乖，惹得抱着她的玉蝉越发怜爱，对老道士问道，“我看道长对道观门口出现这样的弃婴倒是习惯了，这样的孩子，你们一般怎么办呢？”
老道士的脸对着这个小女孩儿，脸上的神色也不轻松，“不瞒这位信士，我们道观的门口确实总能看到这样的孩子。开始的两个孩子，道观里还能留下来，可孩子一多，我们道观也不是善堂不是？只能送到京里去了。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或有开善堂的，能有他们一口吃的。”说罢，转头对云苓和赵氏道，“老道看，太太和奶奶也是从城里过来的，不知能否顺道将这孩子送到京里的善堂中去？”
云苓听见道观里没有收养这孩子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回京的路上，玉燕和玉蝉还抱着那两个孩子，见云苓始终没有说话，玉燕伸手在那孩子的脸上拂过，见那孩子依然睡得正香，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微软，对着云苓求情道，“娘娘，善堂那边……不过有一口吃的罢了，不如就在咱们府里找个人家，收养了这孩子吧。”府上管家或小管事的女儿，过得不比善堂那边胡乱养大的女孩子要好？
何况，她看着女孩子的面容很不错，以后长大了也多半是个美人胚子。小户人家的美人尚且不好过，何况是在善堂长大的小美女？这孩子吃饱之后，窝在玉蝉的怀里乖极了，玉蝉也不由得心疼起这孩子来，于是有些期盼地看向云苓。
云苓本来对如何安排这个孩子就有些犹豫，听了玉燕这话，像是忽然从沉思中醒过来似的，“善堂里的孩子都怎么过呢？你们知道吗？”
毕竟从宫里放出来一年多了，玉柳这个打听消息的小能手早就趁着休沐的时候把京城逛遍了，也见过一两个善堂，听了云苓的话不由得皱眉，“善堂那边……男孩儿还好，女孩儿家不好活。”真以为善堂沾了个“善”字，里面就都是大善人了？无非是太太、奶奶们想要一个积德行善的地方，就吩咐手下的管事过去而已。善堂里的女孩子们，面容平常的倒还好，长大后也能在同一家善堂选个男孩子嫁了，以后就是小夫妻一起过日子了。那容色过人的，玉柳都不敢和云苓说。
虽然玉柳说得不清楚，但云苓也能大概推测出一些。在大梁，L.T.P可不算犯罪。
回了荣礼郡王府，云苓从库房里翻出了司徒晖驾崩之前，她命内务府做好的初代“缝纫机”。玉燕将府里的管事们列了个名单过来，正要挑水更审核收养这个她们从半道上捡来的孩子，就见玉蝉从库房中将这个大件的东西给拿出来了，还吓了一跳，“娘娘这是干什么？”
云苓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但是，“我想给这些女孩子一条路。”就是被善堂收养的那些，顺利长大了，又能做什么呢？这个年代没有娘家的女人，在和丈夫拌嘴的时候都不硬气。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异想天开，但她现在手里有人、兜里有钱、平时还有时间，如果不试一试，岂不是白白来了大梁一趟？
第146章 番外三 织机
许多事情说起来简单, 比如云苓要内务府做的“缝纫机”，她本来是做出来偷懒的，内务府听说要这个的是贵妃娘娘, 在造价上自然不做考虑——用太便宜的材料怎么能凸显贵妃娘娘的高贵身份呢？继续让内务府那边批量造一些用同样材料的机器出来用于缝纫，云苓干十年都回不了机器的本。
幸亏出宫之后潘有仁知道不少店铺——不止是卖小吃的、卖话本子的，还有能打铁的。云苓将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缝纫机”送到铁匠铺, 命那个铁匠铺仿制还是简单的, 外面套着的木材当然也不必像云苓的“原版”那么贵重。第一个做出这个缝纫机的工匠花费的力气当然不少, 但仿制起来就简单了, 潘有仁找的又是京城中最好的铁匠铺, 一共十多台缝纫机，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完成了。
然后云苓让玉柳出面联系京城中的那些善堂——之前说过，女孩子在善堂里面不好活, 也不光是因为长得好了有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管事, 更多的原因还是男孩子们长到十来岁就能出去找活干了，或是给人家当学徒, 或是在大铺面里当个招呼客人的伙计, 总之, 虽然机会不多, 但认真找的话，工作还是有的。有了工作，男孩子们就可以从善堂搬出去了——就算大梁的学徒不给发工资，但最起码包吃住不是？就算在京城中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等到十五岁成丁之后，这些善堂的男孩子们也能回乡下去种田，总之, 有一把力气，总归是饿不死的。
可女孩子们就不一样了，没结婚的女孩子们能找到什么工作呢？就连饭店后厨择菜的，人家确实偶尔用的是女人，但也大多是已婚女人了。没有工作，就以为着善堂的人养女孩子要比养男孩子多花费两三年，一直到女孩子能嫁人了，善堂才能撒手——至于在善堂长大的女孩子们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嫁了，善堂的管事们是不管的。反正到了十五岁如果还没找到人家，他们善堂也不可能白白养着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多善堂里长大的女孩子就会嫁给和自己在同一个善堂长大的男孩子，长大后两人一起打拼。
听起来不错吧？和现代那些在大城市打拼的小夫妻也差不多。实际上，差距还是挺明显的。虽然说婚书这个东西是自古有之，大梁的官宦人家在娶正妻的时候有婚书、纳良妾的时候也有文书，但贫民百姓是不管那个的，小康一点的人家，给闺女扯二尺红布做一身衣服，摆一桌酒，给闺女吹吹打打地送到婆家去，就是结婚了。更穷一点的人家，连酒都不摆，小夫妻就直接一块儿过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善堂里长大的女孩子们没有娘家，结婚时小夫妻无非是告诉一声善堂的管事和平时上工时认识的朋友而已，刚结婚的时候一般也是两个人一起奔小康的，可等到真的飞黄腾达之后，能约束这对小夫妻里丈夫的，可就只有良心了——毕竟女孩子没有娘家。
云苓没法给善堂里的女孩子们一个娘家，只能教她们一点自己谋生的手段了。趁着她太妃这个身份还有点用，云苓打算在京城里开一家卖成衣的铺子。这个时候的许多铺子后面都有供货的作坊，云苓用那些缝纫机开起来的制衣作坊就可以雇佣这些从善堂里出来的女孩子们。
听起来是不错，然而云苓在实际操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大问题。
和现代只要不是顶级富豪，大家就都穿成衣不一样，大梁的大户人家是有自己专门的针线房的。比如荣礼郡王府，从云苓这个贵太妃到玉燕、玉蝉几个，就没有在外面买衣服的。当然大户人家本来也不是云苓的目标客户群，云苓想得很好，她用来做衣服的布料也不是顶级，京城里稍微有点小钱的人家还是不少的，他们又不像出苦力的贩夫走卒一样，对衣服的款式、针线没有一点要求，缝纫机经过铁匠铺的改良，走线已经很好了，绝对比人工缝得要整齐。
可等成衣铺真的开起来了，云苓才发现，那些有点小钱的人家是没有针线房，但人家家里的女人们可都是会做这些的啊。而且，最坑人的一点是，小富之家的女人们，洒扫有下人，又不像云苓、赵氏这样，每天光是和别的人家交际就忙得不行，如果连成衣都是买的，那女人们每天在家里干什么呢？
所以，成衣铺开张之后的生意虽然还过得去，但也就只是过得去而已。
云苓直挠头，缝纫机缝东西快得很，她的铺子里卖的成衣比别的成衣铺子已经是便宜不少了，再降价，她倒能挣钱，可就要扰乱市场了。可如果不降价，她还想扩大规模呢——现在连那十台缝纫机都没全用上，一共招了五个善堂出来的女孩子，这叫什么给人家一条路呀？
唉，发愁。
就在云苓十二分惆怅的时候，玉柳从外面溜达一圈儿回来了，脸上还不太高兴。
玉燕简直奇了，自从云苓从宫里出来后，玉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了。见云苓对着这样的玉柳也是一脸的好奇，不由得问道，“这是怎么了？”
玉柳有些恼怒，“还不是娘娘的那个作坊，今天那管事的罗家的竟然来问我能不能接一点儿除了咱们成衣铺子之外的活儿。”成衣作坊虽然也是云苓的，但对于玉柳几个来说，那小作坊显然是成衣铺的“货品供应商”，而不是一个单独的单位，何况在作坊里工作的丫头、媳妇们还是因为云苓想要做一点善事，签的雇佣契。听到管事的过来问这个，玉柳的心里是相当不高兴的。
云苓听到这件事之后心情却相当不错，忍不住“呀”了一声，“她们找到别的铺子愿意进她们的货啦？”语气很是欢快。
不止玉柳，就连玉燕看过来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云苓清了清嗓子，“成衣作坊里的机子是咱们单有的，若是能联系到别的铺子，咱们以后手里捏着机子，还省力气呢。”虽然说机器也免不了山寨，缝纫机的零件也是在外面打的，但外行人一时半会儿也组装不起来。本来云苓的目的就是扩大厂区，能不能给自己那个小成衣铺供货算什么？况且那个作坊即便发展起来了，也要优先给云苓的铺子供货，虽然到时候云苓的成衣铺开不开都不一定了。
“这个罗家的挺有本事的呀，她是哪家善堂的？”云苓虽然在雇人之前见过那些年轻的媳妇们一眼，但对每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不清楚的。
玉柳想了想，觉得云苓说得也对，于是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也有心思稍微回想一下她从善堂里找来的那几个人，“好像是在程勇侯府家开的善堂里养大的，跟那家善堂的管事的相处不错，也是那家善堂的管事推荐给奴婢的。”
云苓点点头，记住了这个罗家的。本来她开那个成衣铺就是为了让那个雇佣善堂女孩子们干活的作坊缝出来的成衣能有个卖的地方，既然这个罗家的能打开别的销路，云苓觉得，她对这个作坊不用太担心了，不过人还是要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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