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在他人好奇的眼光下,讓巴德感覺很不自在,不過他同樣也對他們感興趣,不知不覺就看呆了眼。這些人──這些精靈,全都那麼美麗。他們的衣服順著身體周圍飄逸,其布料就跟空氣一樣輕盈。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從容不迫。他們的家園看起來原始卻有精細的雕琢。他本來可以連續好幾個小時都用來探索這個世界,不過瑟蘭督伊的話影響了他。 「那為什麼帶我來這裡?」他問道。 瑟蘭督伊聳了聳肩。「這很重要嗎?我已經告訴你我的名字,讓你看看這些也無妨。跟我來吧,你起來餓壞了,我們有豐盛的食物,少擔心一天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你也是位父親,」巴德笑了笑。「應該知道身為父母是沒有一天不擔心的。」但是提到食物,他的胃發出一聲背叛的咆哮。「不過我想來點食物也不錯。」 「我的兒子已經成年了,巴德。」對方不以為意地回答。他帶著巴德走上高得令人發昏的階梯,卻沒延伸到地面上,他們走過長廊,眼前的景象是一處昏暗的庭園,以及交錯搖曳的燭光──在沒有陽光照射的地方,還有什麼其他光源?並且照進延伸的廳堂,配合自然的形態。 這裡擺了一桌筵席,桌上有份量多得荒謬的鹿肉、水果和堅果,坐著一批狩獵的隊伍,當其中一人看見人類到來,全部的人都停止閒談,而瑟蘭督伊為巴德挑了個坐位。 巴德緊張地環顧這桌聚會。「謝謝你的招待。」他開口打破這種不自在的沉寂。 所有人的頭都轉向瑟蘭督伊,等待解釋為什麼特別邀請這位客人。不過精靈只是坐在餐桌的一頭,在由彎曲的骨質和樹枝裁製而成的寶座上,並示意他們繼續用餐。他對巴德點點頭,允許他取用任何他喜歡的食物。 「他是你的俘虜?」坐在瑟蘭督伊旁邊的女士低聲問道,對這意外的轉變抱著高度的興趣。 「是客人。」他糾正她說,目光又鎖定在巴德身上,然後開始用餐。 鹿肉是巴德難得有機會能享用的食物,鮮嫩可口。麵包也很豐富,香甜又有彈性。多汁的漿果和多樣蔬菜搭配美味的肉類。而酒的味道清淡又帶有果香,他喝得有點微醺。精靈每天都是吃這些東西嗎? 這段時間裡,他已經吃得夠撐了,雖然他沒發覺瑟蘭督伊一直很注意地在確認是否招待周到。在他喝下滿滿一杯蜂蜜酒後,精靈王很巧妙地提供他冰水,還有在他塞下一塊鹿肉時,示意先嚐嚐沙拉。 「你能帶走多少,就隨你拿回去給你的家人。」瑟蘭督伊最後回到座位上時說道,並且推開餐盤。 巴德的心裡對於主人的慷慨充滿感激。「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他回答,一邊清空桌上在他周圍的東西。這頓飯讓他感到滿足,他的胃撐得很緊,也醉得有點頭昏。 昏暗的燭光下,瑟蘭督伊的雙眼顯得更明亮,看起來幾乎在發光。 「真有趣,」他疲憊地笑著。「幾年前我來到你的森林裡想獵隻鹿,現在總算能帶一些回家了,多麼奇妙的安排啊。」 留在餐桌前的人只剩他們了,那名坐在瑟蘭督伊旁邊的女人瞧了他最後一眼──被瞧的人可以理解,但未必可以接受。然後她出去時順手關上門,留下他們單獨面對面。 「你確實很出色,」瑟蘭督伊說道,似乎為之著迷。「我花了七年觀察你照顧一朵花,當我放你離開時,我常在想或許你會是那種人,大概會成為一個花商,或是園丁,你有很多種可能,巴德,」一陣電流意外地竄過巴德的手指,他幾乎能確定是因為對方唸出他的名字。「但是我忍不住想像更多的你,那些你沒讓我看見的事。」 「你必然有種神秘的氣息,還有你的秘密,」巴德說,臉頰上染了一片紅暈,「但是我也不是沒有自己的秘密,我不明白你在暗示什麼。我照顧那朵花和對園藝的熱愛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就是想保留一絲希望,希望你會再次回到那裡。」 「我每天都有回去。」瑟蘭督伊說道。他傾靠在寶座上,注視著巴德,就像隻貓在盯著一隻老鼠,最後終於將他關進自己的世界裡。當巴德還是個孩子時,精靈只是覺得困惑,一個吵鬧的孩子不小心干擾到不關他的事務,後來還滿懷敬意地看守那朵花,那孩子不知道當那朵花被摘下時,就象徵強調人類的貪慾。然而七年來的觀察,男孩也漸漸成熟,直到有天瑟蘭督伊不由自主想毀了它。 他自己的貪慾一直就是種痛苦的提醒,所以他還年輕男孩自由。但是到了現在,他發現自己還是對他有所覬覦。 瑟蘭督伊挑起眉毛,質問他。「知道了我每天都在看著你,有改變什麼嗎?」 「讓我非常難過,」巴德咬著下唇,「我每天抱著希望來到那裡,祈求你不是幻象或一場夢,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因為你是我見過最美好的事物。」 接下來的話是很明確的試探。「如果我讓花再開一次……」 「現在我知道你是真的了,」巴德安心地微笑。酒精作用開始泛起睡意,他感覺自我意識比剛來的時候更加模糊。「再也不需要你用開花的能力說服我。在我還是孩子,持續回到那個地方的期間,我找不到什麼話可以形容第一次發現那朵花和每次探訪它的感覺,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他沒收到瑟蘭督伊的口頭回應,對方只是注視著他,一邊晃動手中的酒杯。似乎在等待巴德把話說完。 對方沒接著解釋,他從寶座上站起身,並將它換成一張普通的椅子──與瑟蘭督伊那張華麗的寶座比起來,還稱得上是普通的精製手工藝品──就在巴德旁邊。瑟蘭督伊撐起身子坐在餐桌上。「我開了那朵花不是為了要你相信我,而是要你持續進入森林,如果你沒讓我白等後來的三年,我還會讓它再一次。」 「我離開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受歡迎,」巴德解釋說。「我想向你握手,可是你卻避之唯恐不及,當下我作何感受?我可以告訴你,我覺得自己很不起眼、骯髒、一文不值,就跟你完全相反,所以你能理解我為什麼覺得有必要離開了吧。」 瑟蘭督伊揚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只因為我不說我的名字?那純粹只是個你無法理解的事,就這樣而已。那是……你真的還是沒想通呢!這跟你起不起眼完全無關,我能向你保證。」他一邊思索,前傾身子,兩人之間只有幾吋的距離。「告訴我你絕對不會做的事,絕對不會對某個人做的事。」 巴德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絕對不會傷害我的孩子,或是刻意做任何會讓他們痛苦的事。他們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人。」巴德被困在椅子上,推也推不開,不過他還是緊瞪著精靈。「你問這做什麼?」 「巴德,只要我說出你的名字,然後命令去你去傷害他們,你就一定會為我去做的。」其實瑟蘭督伊也不想玩得太過火,即便光用名字這招就已經把他的客人給嚇壞了。所以為了說明,他選擇一個比較敏感的替補意義,頂多讓對方難堪也不會造成傷害,同時證明他所能辦到的。當他輕聲開口時,聲音顯得很沉重,像是物理定律的轉移,他的要求成為一個不容拒絕的命令,巴德毫無反抗的能力。「把衣服脫下。」 「什麼?!我才不會……不!」巴德激動地抗議,可是他的手指已經在解開腰上的重扣。他把腰帶扔到地上,發出皮革和金屬的碰撞聲。上衣也被不聽使喚的雙手缷下,披在椅子上。「這又是什麼魔法?」 瑟蘭督伊根本不介意繼續玩這些把戲──就像是表演給仔細欣賞的人一樣,在空中揮了揮手。「停,原地轉三圈,再反方向轉三圈。」他很訝異自己居然想對這個男人做所有他能做的事,除了想打動一個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用來對付自己的人,真是愚蠢至極。當巴德完成所有指令,他嘆了口氣,解除對方的束縛。「就是這樣,你這麼輕易把名字給別人,又希望我也這麼做。現在你懂了嗎?我可以讓你做任何我要你做的事,要不是礙於道德理性,我可以要你殺了你的家人,也可以要你殺了自己。只要涉及到我們兩人之一,就千萬不要那麼輕易地說出你的名字。」
「那是人類的禮儀,」巴德驚愕地說。「我們告訴對方名字,伸出我們的手,讓我們可以信任對方,我想現在是表示我一點都不能相信你。」 「我還沒要你殺了你的家人呢。」精靈回答,他實在不想透露這種控制很不幸的是一種雙向魔法,巴德也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他再靠近一點,兩人的身體就要貼在一起了。瑟蘭督伊相信巴德不會喜歡這樣,也很遺憾地發現這點。然而,在這種不合時宜的風險上,他還是沒坐回去。「你可以相信我,我有很多機會可以證明,但是沒興趣看你受苦。」 事實恰巧相反。 「求你,瑟蘭督伊,」巴德的目光深邃又嚴肅,「求你別開這種玩笑!你不知道我的想法,也不知道它們已經在我腦海裡纏繞了多久。」 瑟蘭督伊緊盯著他,被這個心灰意冷、難以理解的生物搞得很困惑,但是當對方說到他的名字,全身的神經突然繃緊。「我沒拿你的家人開玩笑,也不想看到你痛苦的模樣。不過你說的是哪件事?什麼想法?」他對著走進廳堂來到巴德身後的一位下人揮手,示意對方離開,帶著一種權威感,證明他在那些人之中的地位,但是他對巴德很有耐心,意圖弄清楚人類的想法。他透過觀察就能看出很多東西,隱藏的思想、明顯的壓抑,依然無法掌握那副面具是否掩飾得夠好。 他瞄了酒瓶一眼,考慮再來一杯。 算了,最好不要,巴德已經受夠了。 「那是只一個孩子的幻想。」巴德聳了下肩。「瘋狂又越矩的幻想,我不想讓你知道,甚至不敢私下想像而不感到可恥。」他拿起酒杯,朝著瑟蘭督伊推進了一點。 「……說出來。」瑟蘭督伊下令。就算是無意義的交換,巴德對他也無法反抗他的命令,他又說,「我允許你反問我一個問題。」 巴德的面色立刻轉紅。「我……」他顯然不想透露這件事,尤其是對瑟蘭督伊,可是都已經到這個關口上了。「那天我一直希望你能停下來跟我說話,然後……」他已經盡力阻止自己說下去,但是沒用,「然後把我放在你的腿上撫摸我。我……我那時只是個孩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一邊招供,眼裡積滿了淚水。 「你一定覺得我很噁心,」他低頭看著地板。「但我就是這樣。」 「我不覺得。」瑟蘭督伊在他的耳邊低語。他的一生已經渡過非常漫長的歲月,十三歲跟三十六歲對他來說沒什麼差別,而對人類的孩子來說,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你只是個孩子,如果我留下來做了那些事,你就不會認為我友善。我應該誠實點,承認我也想過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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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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