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和你们每个人都说过，我的底线是什么。”叶修眼神锐利地看向似乎想说些什么的人们，“这事没得商量，你们谁也不能留下，必须都听我的。”
众人都没说话。
“那你想背着我们做什么？”沉默间突然传出冰冷的男声，叶修握紧了扶手没回头。
“叶修，我在问你话。”王杰希紧盯着叶修的背影，一字一顿，“你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老叶，王杰希他什么意思？”黄少天敏感地问，“你还要做什么？不是说千机伞不在这里吗？”
“他乱说的。”叶修眼眸低垂着。
“叶修？”就在这时，喻文州突然轻声开口唤道，“叶修你看过来一眼。”
叶修听闻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叶修？”韩文清也发现了不对，向前一步紧紧盯住楼上的男人。
夜晚的图书馆仅亮着几盏微弱的廊灯，每个人的身影都很模糊，所以他们一开始也没注意到隐没在暗处的叶修有何怪异之处。可现在乌云散开露出了柔月，叶修所站的地方被一点点照亮，但对方却像是丝毫不受明亮月光的影响一样，毫无反应地看着前方。
而这时楼下的人们才真正看清了叶修的眼神，顿时都愣住了。
“你⋯⋯”黄少天刚想询问出口，就看见王杰希缓慢而无声地向叶修背后靠拢。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王杰希刚才趁众人说话声能遮盖脚步时朝叶修靠近了极大的距离，现在还差两大步就能够到对方。
但他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叶修的侧脸。男人淋浴在月光下，面容被完全照亮，从王杰希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对方鬓角的碎发，嘴角勾着的微笑，还有⋯⋯
那双失了焦距的眼睛。
“叶修⋯⋯”王杰希忍不住开口，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你看得见我吗？”
楼下的人全都愣住了。
室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叶修似乎才意识到王杰希就在他身后，脚步向前挪了挪，但手却依旧没放开扶手：“我不知道你在开什么玩——”
“叶修！”叶修只感觉脚下一空，失去平衡的他刚要抓住一旁扶手，便被剧烈的头疼打昏了意识。
于是在所有人面前，男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上台阶，然后身体向前方栽下。
“叶修——！”
膝盖骨传来剧烈的疼痛，头就像是被包裹进纯黑的布中不透风也不透光。叶修不知那焦急的吼叫来自哪里，出自几人之口，只觉得天地都在转动。
正当他双手无力垂下不断沉入深渊之中时，一个温暖的身躯紧紧搂抱住了他。他的头被那人搂住压入对方怀里，然后就是天旋地转和沉闷的撞击。他们在颠簸中向下滚动，而过程中叶修没感觉到丝毫疼痛。
撞击其实只持续了几秒，但叶修觉得简直过了一辈子，他能感觉到他和搂着他的人的身子被几人从半道拦住，接着他们被放在了地上，而他的脸还枕着那人的胸膛。因为对方束缚着他的手丝毫没放松，还在紧紧地搂着他。
“王杰希！”
⋯⋯⋯⋯
“你在看什么？”王杰希问道。
“鸟。”有人回答他，然后伸手指向天空，“大眼你看。”
“很漂亮。”王杰希没去看窗外的景色，只是看着躺在椅子上的人笑了，接着以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力度，替对方拉了拉身上的毛毯。
距离叶修被从嘉世救出来，而吴雪峰将对方交给自己带出国疗养已经快半年了，对方天天就是这个样子，他躺在阳台的椅子上翘着腿看着窗外飞过的鸟或是远处扬起的帆船，明明满脸闲适，带着正在度假的惬意笑容，但却让王杰希忍不住心揪了起来。叶修无法挡住他自己的疲倦与忧伤，就像挡不住慵懒面容下透露着的病态的苍白皮肤。
他很痛苦，王杰希是知道的。虽然吴雪峰没具体告诉他对方变成这样的原因，但是他大概也知道苏沐秋出事了，很遗憾，也替对方难过，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修一直都没再能露出上次两人在酒吧相遇时那种狡黠的笑容和眼神。明明他会对王杰希笑，会暗暗嘲讽，甚至会拍着他的手或脸说谢谢，但王杰希却不忍心再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样他自己会痛。
他头一次对一个人手足无措，也许这话过于甜腻矫情，但王杰希真的想把一切他拥有的都堆放在对方面前，只要对方需要。王杰希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有时很冷漠，所以他深怕不小心说出什么让对方难受的话，即使他明白叶修不是那样脆弱的人。
可能真的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如此疼惜，含在嘴中怕化捧在手里怕掉。明明他对人对事都不喜欢复杂，倘若有人让他感到烦躁，那么他一定会快刀斩乱麻地离开对方。叶修如今不只让他烦躁更让他头疼苦恼，但他却恨不得一直陪在对方身边，去填补对方心中的空洞。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所有原则与底线，似乎都与叶修无关了。要是原来他以为自己对对方只是普通的好感加上被吸引的好奇，那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早就深陷进了不知多远多深的境地，这段来得有些突然甚至迷茫的爱恋，他已经逃脱不开。
因为那个男人让他不再去思考他付出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驾车开往十几公里外买对方爱吃的东西；给对方换药时弯腰对伤口的吹弄；笑看对方喝光他笨拙煲出的汤⋯⋯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对喜爱之人的照顾，都是王杰希从未尝试过但如今甘之如饴的。他在上瘾，对这些点点滴滴上瘾，但也在害怕，害怕对方受的伤、伤的心他无法填补，更怕对方不知何时会选择远走高飞。
但他知道这些一定都会发生，他无能为力。
“你在找什么？”王杰希看叶修坐在地上，翻着从墙架上拿下来的一堆影碟。那些被他井井有条摆放着的纪念版影碟被随意地压放在地上，要是往常他可能会皱眉甚至不满，但现在他的唯一反应就是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然后塞到坐在地板上的男人的身下。
“想看黄片。”叶修摇摇晃晃地坐在靠枕上，满脸兴致勃勃。
王杰希沉默了几分钟，去架子上翻了一张碟递给对方。
“⋯⋯行啊大眼，看不出你这么重口味。”叶修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你平常都是用《美女与野兽》撸的？”
“我有迪斯尼全套。”王杰希面不改色。
“我不想看动画片，我想看《小鬼当家》。”叶修哼哼。
“第几部？”王杰希问。
“⋯⋯你不会连这些都有吧？”叶修忍不住问。
事实证明王杰希还真有。
“自从受伤开始我就没再解决过。”叶修指指自己的下面，认真地说，“你要不现在给我找个片子，要不就来帮帮我。”
王杰希听闻弯腰将叶修从地上抱起，后者低呼一声赶紧抓住男人的肩膀，有些别扭地任由自己被公主抱着放在了沙发上。身体触上柔软的布制沙发，衬衫扣子被解开，温热的手掌沿着缝隙伸了进来覆上胸膛，叶修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下巴抬得高高的。
“同性电影行吗？”突然正抚摸着他的手离开了，然后头顶上传来平静的男声。
叶修睁开眼，就看见王杰希坐在沙发边上，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王杰希见叶修没说话，直接站起来去架子上翻了翻，找到那张影碟然后放进了机器里，调低房间亮度后重新坐回到叶修身边，认真看起了电影。
“你真没劲啊大眼。”叶修嘴一撇，一条腿架在王杰希膝盖上。后者拍拍他的腿，然后便再也没了动作，认真地看起了电影。
片子是很老也很有名的《断背山》，王杰希虽买回来但却从来没看过。故事讲述了1963年发生在怀俄明州的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纠葛。年轻的男人们在人迹罕至的断臂山中管理牧场的放羊工作，在艰苦而孤独的环境中他们开始有了交集，彼此吸引、相爱，之后迫于世俗压力分开再相见，背着各自的妻子纠缠，过着混乱但不可控的恐惧日子。
王杰希买的设备音效很好，观看起来效果极佳。苍茫而高大的山峰、狭小却温暖的帐篷、争吵的推搡、宁静的钓鱼⋯⋯王杰希最后真的看了进去，不经意间扭头发现叶修也一样。他为对方眼中这几天头次闪动出的光彩而松了一口气，感到了一丝奇怪的满足。
电影不长，很快就发展到剧情高潮。片中两名男性的纠葛最后戛然而止于其中一人——杰克的死亡。影片中并没有透露杰克究竟为何而死，但叶修那时却躺在沙发里，看着杰克被镇上的青年们打得满身是血，敲着手说了一句：“他因爱而死。”
王杰希看向叶修，后者也回望着他，笑着说：“纠葛到那样深的程度，即使不是本意，他们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彼此影响，再也无法分割。”
“所以说，即便是忍痛离开对方，也未必带来的是幸福的未来。”叶修的目光转回巨大的屏幕，语气有些嘲讽，有些叹息，“也有可能是痛苦。”
“徒留他一人在世上苟延残喘，承受没有对方的痛苦。”
王杰希知道叶修在暗示着什么，却不知怎样回答。
电影里恩尼斯为带杰克的骨灰回到断臂山而去了他的家。在进入对方房间后，当他看见两人初识时各自穿过的衬衫被整齐地挂在同一个衣挂上时，男人哭了，哭得悲痛欲绝仿佛心脏都要被撕裂。但那个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再也无法拥抱着对方，去说任何一直未曾说出的话语。
他们爱情的悲剧，或许是因为时代的错误，或许是因为人们的错误，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自身的错误。他们挣扎过迷茫过，也坚守过相爱过，但这段爱无论当时再如何汹涌激烈，最后也只是永远地埋进了苍茫连绵的高山中，再无人知晓。
“但这是他们彼此的选择。”王杰希看到这里突然说道，“他们爱过了不是吗？即便后悔，也是后悔没把握机会爱得多一点，爱得深一点。”
王杰希身子转向叶修，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男人的手很凉很湿，他捂了半天也不见温暖，于是他干脆用力一拽将男人整个人拽到他腿上，然后抱住了对方。
他们在电影有些苍凉寂寞的背景音乐里，静静地拥抱。
“Where bluebirds sing，and there's a whisky spring.”叶修枕着王杰希的肩膀，低喃了一句台词，“你不觉得这句话很美吗，大眼？”
“想哭吗？”王杰希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抚摸着男人的脊背。
“你哄小孩儿啊。”叶修低笑一声，从合拢坐在对方腿上的姿势改成骑跨上去。
“我们 做 吧。”叶修额头贴着王杰希，暧昧地诱哄，“好吗？”
王杰希被叶修压在沙发上，圈在怀抱里，但神色却未曾变化，依旧是淡然的，平静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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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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