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朋友这个身份,并不能让贺玄满足。然而他不知对方心意如何,不敢一上来就求个永结同心。 黑水沉舟痛苦浮沉数百年,万千磨砺都遭下来了,却一直不善于自我剖白。如今心音纷杂、堆积成山,他竟不知要先拾出哪个讲给青玄听。索性将这些念头暂时搁回心底,只望着玉扣,微微出神,回忆起从前的点滴岁月。 “…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瑶池旁桃树下,拿着扇子逗桥边的青鸾。从前我未承认过…可你笑起来,当真是极好看的。” “还有……你第一回 化女相时,我当真吓了一跳……” “…也不知你可还记得。那年你我一同下界去除妖,村子里有好几个娃娃,扑在你身上不让你走…你费了好大的功夫都没将他们哄开,还是我摘了草茎,给他们编出些兔子蛐蛐和小花篮,他们才放开你。你倒好,都多大人了,竟也跟着要……” “青玄…这些事,我一点都没忘的……” 沉厚的情愫,硬是将少言寡语的鬼王变成了个话匣子。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对阵中那柔辉明灭的玉扣,聊一场没有回应的漫长的天。回忆中的吉光片羽,也是他贺玄堕入冷郁绝望的仇渊血海之后,照进世界的唯一明媚。壳子是假壳子,心却是真心。造化弄人,说来唏嘘;幸而山重水复后,终迎来柳暗花明。是以此刻,他虽形单影只,却也心满意足。 按照预测,从第七日往后的每一刻,师青玄都有可能转醒。尽管南宫杰发话,说在师青玄凝形复苏之前,与其魂魄相融者会预先有所感应。可贺玄仍坐立不安,师无渡也心神不宁,成日在阵边转悠,隔一会儿就看那玉扣一眼、探一探魂魄生气,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错过了师青玄重生后的第一面。 然而第八天过去了,第九天过去了…一直到第三十天亥时结束,阵法中都未有过一丁点动静。彼时外头还下着雨,声声潇飒,疾响不停。屋里头不止两个司水的急,南宫杰也急——按理说,自己每天都来查两趟,阵法没差错,修补过的魂魄也无任何排斥或异变的迹象;三十日期限既到,为何青玄还不苏醒? 灵文将师青玄魂魄从玉扣中召出,只见碧光荧荧,仍是一团混沌。她闭目探测一番,叹道: “是我估测失误。我忘记青玄先被抽了法力,又祭仙格,还断了身躯经脉…恐怕是一番折腾下来,根基受了损,致使魂魄虚弱、无力凝回人形。” 贺玄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师无渡大骇:“那如今他…他……?” 南宫连忙安抚:“莫慌,青玄这情况倒不算凶险,与水师兄你刚从鬼域回来那时差不多。只要先塑身躯,再将魂魄寄入,助他贯通经脉、引注灵力,他就能醒了。”师无渡终于舒了口气,当即同其他人分了工。 南宫杰留下准备画阵施术,裴茗帮过一次忙,手熟,便去她院里截取松枝作材料。两个司水的则去往后山深处——塑形术还必须以血肉或发丝为引。 师青玄跟师无渡葬在同一丘土下。水横天开了棺,贺玄则凝了结界,不让雨水落进师青玄棺椁。他低头望向棺内,只一眼就再也不忍去看,默默咬住下唇,攥紧了拳。师无渡则抚着弟弟枯发,心中悲喜交加。小心裁下细细一绺青丝,他又握了握那形如槁木的手,才去开启隔壁墓坑中自己的棺。 没一会雨停了。而今入了夏,夜短昼长,再加山势极高,日出早;因此重新盖棺填土完毕后,才刚过寅时,天色就已经蒙蒙擦亮。回去路上,师无渡正经过一株白玉茗,正是那天同裴茗一起从与君山上带回来的。不过,他虽嘴上说着要将那树给整颗移走,但最终只折了一枝,又拜访了一趟雨师乡,请雨师篁帮忙施了法,将这断枝化成了一颗小树。 因仙京还待重建、新的明光殿还不知何日竣工,此树便被暂时种在了后山。刚栽下时,这山茶枝头就缀着花朵。此时路过,师无渡侧目向那处看了眼,只见一夜风雨后,雪一般的新瓣被吹落在地,东一片西一片,怪凄惨的。他一个不忍心,足步稍顿,便拂袖将那些花瓣收到掌心里了。 返回庄苑中时,南宫杰已将阵布好。堂中地面上以朱砂画了两个圆阵,阵中央各摆着一个约半臂长的小小人形,是裴茗用松枝所雕、拼合而成,共二百余块,正代表躯体中的骨骼。 师无渡从贺玄手中将青玄的断发要了过来,连着自己的一起交给南宫杰。裴茗知施法即将开始,便与黑水沉舟一道出了屋子,免得干扰。 灵文将二人的发丝接过手,正要施法将之与松木融了,师无渡忽然出声:“杰卿。” “嗯?水师兄怎么了?” “塑形时,可否加些其他的花叶?”
南宫杰有些没听明白。师无渡便伸手,将那几片花瓣给她看: “就是此物。我是想着,既然都是清洁又有灵气的草植,塑身时…可否与松木兼融在一起?” 问这话时,师无渡半垂眼睫,声音也较轻:“若不行那便罢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 “其实行的,”南宫杰瞧他这反常样子,不由失笑,“松木只是作骨,等下还要从枝叶里提取灵气充填血肉的,到时可以将这花瓣加进去。不知水师兄意下如何?” “自是再好不过,”师无渡眼神微微一亮,“多谢杰卿了!” “这是…山茶?”南宫杰从他手中取过花瓣,稍一打量就辨出了品类,同时也瞬间反应过来:这花是暗合人名的。 之前在铜炉时,南宫杰入山较迟,并不知裴茗心意已被剖白。好容易风波平定,她又足不出户地窝在院里歇息,恰那时师无渡与裴茗都忙,三人闲处的机会不多,而他俩又不刻意张扬,南宫杰对此事便一直不知;即使那日两个人带了一棵树苗回来,她也只以为是他们散步中途一时兴起。直到前些天夜里,公务终于松弛下来,三人开了桌小宴。裴茗多喝了些,竟拉着师无渡的手又吻又蹭,还伏进他怀里,双臂将人紧紧箍住。 彼时,南宫杰先一愣,心说老裴怎么会跟水师兄撒起酒疯,莫非是认错了人?哪成想,裴茗接下来就唤起师无渡的名字,问他何时可以成亲。师无渡尴尬万分,连忙施个诀给他醒酒,半唬半哄说了句“别闹”,又绷着脸揍了裴茗一下。 师无渡看上去虽凶,实则既没生气也没用力。南宫杰目睹全程,惊得筷子都掉了。裴茗醒酒后,她一询问,两人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将结好之事告知灵文,以至于她到现在还全不知情。 其实,南宫并非不敏锐,她确实注意到这次回来后,裴茗与水师兄之间比以前更加亲近,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灵文本觉得,这是历经生离死别后的人之常情,压根没往爱恋这方面想过——毕竟相识数百年,裴茗与师无渡都从未对龙阳之事表现过任何的兴趣。 好在南宫杰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颗心稳如泰山,没多久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可当她听到裴茗长达百余年的暗恋史,仍有些恍惚,一边喝酒缓神,一边道: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本来当着师无渡的面复述心事,裴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他听到这话,仍作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杰卿此言差矣!你看我哪里像兔子?水师兄又哪里像草?” 南宫:“…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你们俩……” 裴茗:“杰卿你莫担心,我会定对一心一意对水师兄好的!” 南宫:“这个我放心。现在整个上天庭里,水师兄是唯一够资格渡第三道天劫的人。你要是对他不好,我都不用出手帮忙,水师兄自己一个人教训你就绰绰有余。” 裴茗:“……” 师无渡听他俩没边地胡聊,心里暖和,也忍不住笑。 性格使然,师无渡对待裴茗并不似对方对待自己自己那样热切,他并不主动展示亲昵的一面。可南宫杰知道,他情感都在心里藏着,对老裴在乎得很;此时此刻,自己手中这玉茗花瓣不就是证明么? 灵文装作没看出他那醉翁之意,故意又问:“水师兄若是喜欢山茶,不如让老裴去后山截点山茶枝来,雕上几节,将这松木给换了。” 师无渡忙道不可,又请她保密,勿要向旁人提及此事,尤其是裴茗。 南宫杰心照不宣,笑着点头答应。随后让他到阵前站好,便开始施术了。 (二) 塑形顺利。半刻钟后,师无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另一间屋里。 裴茗忙扶他坐起身,倒了茶水给他润口。师无渡匆匆喝下,刚要开口问,裴茗就心领神会,告诉他师青玄已被安置在了主寝,如今还未苏醒。 水横天当即披了衣服,鞋都顾不上穿,套着袜子就斜穿过院落,从偏房赶去主屋,将守在榻前的贺玄给挤开了。 师青玄双眼仍紧闭着,可呼吸均匀,面色红润;露出锦被的双手,触感也是柔软温热的。师无渡眼睛一酸,泛出薄泪,又赶紧用力眨回去。 裴茗拎着双镶银缀玉的靴子,在师无渡身后轻声喊他。水师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站起身接过靴子,退到桌边坐下,一边穿一边问南宫,青玄大概多久能醒。 南宫杰探了脉象,测了灵息,推算应是日落。师无渡哪儿也不去,就要留在屋里等,黑水沉舟亦如此。而灵文要监察仙京重建进度,裴茗则要巡防人间,午后便都离开了。于是,屋里只剩下了昔日不共戴天的两人。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随着从西窗照进来的影子一点点拉长,这二人心情也愈发紧张。忽然,贺玄想到一事。他看了眼外边日头,见刚过申时,距太阳落山还早,便立即起身往门外走去。 师无渡皱眉疑声:“你做什么去?” 贺玄:“买云片糕。” 虽说皇城的那家点心铺子还没建起来,但江南还有。贺玄本打算化个副身去采买,可割魂未满四十九日,像化身这类分魂的术法仍不能使用,他便亲自动身了。 而除了云片糕,他还准备买些桂花酥、糖三刀、酒酿圆子和白雪露。这些都是青玄爱吃的。 师无渡道:“点心我昨日就已备好了,都搁在厨间里。青玄要吃,直接取来便是。” “…不一样。”贺玄侧首道,“你备你的,我备我的,青玄想吃什么,随他挑。” 说罢跨出门去,施出缩地千里术,微光一晃就消了身形。 师无渡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管他,转回身继续看护青玄了。谁知没一会儿,就忽感魂魄有所牵引波动。他连忙挪近,大气都不敢出。 须臾后,只见师青玄长睫微微颤几下,垂放身侧的双手动了动,随即双眼缓缓睁开,目中仍透着茫然哀矜。 余光觉察身畔有人,他怔怔地转过头来,入目竟是兄长熟悉面容。愣了许久,师青玄喃喃唤了声“哥”,泪珠旋即大颗大颗地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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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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