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夜,黑水梦见小青玄踏着夜色出发,拎着个食盒,孤身一人就上山去了。他知道,这便是白话真仙重新找上门的那一夜。黑黢黢的林间小道上,师青玄吃力迈步,小小的身影一点点向前挪。也亏得他年纪尚幼,对于黑暗中伏满未知的山林没有太多惧怕。可贺玄看得胆战心惊、一阵后怕——万一遇见人贩子了呢?万一有毒蛇野兽出没呢?万一撞上食人的精怪可怎么办?师无渡是干什么吃的,怎一点数都没有,身法就那么点儿水平,竟还跟人切磋到忘了时间、连青玄都不管了?! 尽管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当半途中那白魅幽影突然出现时,贺玄仍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青玄跌跌撞撞哭着往山上跑,却不小心绊了跤、摔得满脸是血,贺玄只恨自己不能回到那时,杀灭白话真仙,将青玄护在怀里,再不让他受到一丁点伤害。只可惜往事难追。贺玄积郁许久,拔出悲伤情绪后,只庆幸如今白无相已死、铜炉山已封,人世间如青玄和自己这般的惨剧,总算是能少一些了。 再往后一段时间,黑水梦见青玄飞升,又梦到二人在上天庭相识相伴的种种过往:有时是二人一起去人间逛灯会,有时是一同处理信徒祈愿,还有时是一道往神武殿上朝去。帝君座下千百神官庄严肃穆,青玄与自己并排而立;有的神官奏报时内容繁复冗长,师青玄听得疲了,指尖一动,便送一缕细风到自己颊边,将自己的额发拂得微乱,实在是皮得很。而他本人则强忍着笑,憋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装作聚精会神地在听……魂梦之中,贺玄也忽然注意到一件自己之前未能注意到的事:不知何时开始,师青玄总爱悄悄凝望自己。他眉眼弯弯、唇角弯弯,眸中尽是安宁的欣悦;而只要自己一转头,他就又回归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而贺玄也是如今才知道,师青玄独自待在府里时,竟不止一次铺开纸笔画过自己的像。他激动万分,心中惊喜雀跃;可愈是因为如此,随着魂梦中时间线一点点往后推,他就愈发忐忑。当终于历览到了复仇计划开启后、师青玄在倾酒台与黑水鬼域遭受的祸事,噩梦中,同榻而眠的两人双双惊醒。那晚,贺玄搂着低声啜泣的师青玄,一边拭泪一边拍抚。安慰与拥抱不知不觉就变了味,也不清楚究竟是谁先吻的谁。他只记得昏暗烛光透进罗帐,师青玄身子都教自己搓揉得发了软,在颠簸中下意识唤自己姓名,双眼也失了焦,盈盈泪光如天穹碎星……一条命,几乎真给他拿去了。 好容易歇停下来,外头天也快亮了。师青玄被他从身后环住,酥麻还未从骨头缝里褪去。贺玄吻着他耳垂,轻轻咬一口:“我抓到你做坏事了。”师青玄不明所以,贺玄便贴着他耳廓低语几句。微哑的声线撩起百年前的记忆,青玄被他提醒,想起往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百年前,自己在风师府里偷偷看过一沓春宫图!想是魂梦之中,这事被贺玄给瞧见了。 师青玄扭着身子要从他怀里脱出,试图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不叫他看见自己的发红发烫的脸。可才动了几下,就被贺玄捞回怀里箍得紧紧。他在青玄耳边闷闷笑了声,从后用膝盖分开青玄并紧的双腿,又将自己埋进他身子里。 这一天,他们睡到午后才起。幸亏师无渡清早就接了个祈愿、跟裴茗一齐去东海处理一个麻烦妖怪,否则,两人之事非得被撞破不可。 自欢好后,魂梦停了数日。贺玄本以为到此便是结束,冷不防某一天再入梦境,竟瞧见自己将青玄送到皇城的那夜,他断折手脚的情形。黑水知道师青玄在皇城独自漂泊受了不少苦,可从未想过,他竟遭受了此般残忍的折磨。皇城不似前朝设宵禁制度,贺玄本想夜市人多,便将青玄带去夜市一处角落,想有人能尽快发现他。可贺玄没料到,巡城的官兵玩忽职守,首先发现他的会是在城内游荡的恶棍流痞。师青玄将一身财物都交了去,只求他们别抢走自己的长命锁,说这是兄长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只求他们高抬贵手。而那群恶棍贪婪,瞧中的正是那精致不似凡物的金锁,哪肯答应放过,仍要去夺。师青玄被逼急了,还手反抗,可法力尽失、状态虚弱,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直到最终,青玄遍体鳞伤,仍将长命锁死死护在怀里不肯放。痞首丧心病狂,未抢到长命锁,便要拿青玄泄愤,捡起路边砖石,硬生生将师青玄手脚砸断,还扬言要将他卖给拍花子。幸亏附近醉霄楼的伙计倒泔水时路过此处,见青玄遇难,一人呼喝着要报官将歹人驱走,另一人跑回去找到老板,说那位常来吃饭、还帮过店里大忙的公子遭人欺凌了。老板一听,当即喊了看场子的健壮家丁,随那伙计赶赴事发之处,将青玄救了回来,请大夫给他治伤,又收留照顾……再往后,魂梦的内容便是皇城灾劫、漫天星火了。 这次梦醒后,天还未亮。贺玄坐起身来,只觉浑身发寒。转头看向身畔,师青玄仍安然睡着。贺玄轻抚他柔软面颊,十指打着颤——他的笑脸是被多少苦难滋养起来的啊?是没人该承担从天而降、家破人亡的横灾,可是也没谁天生就该被白煞缠身、被相伴百年的朋友瞒骗,最后失亲失友伶仃一人凄楚漂泊、还遭受如此残暴的伤害——尤其当对方是这样一个诚善热忱、赤子心肠的人。他明明没做错过事,却要承担这一切不幸,而种种惨痛磨难中,亦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伤痛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贺玄满心后悔,只怪自己那夜太过冲动、思虑不周,忘了人间险恶复杂,就算是天子脚下,也分三教九流。 当日,师青玄睡得饱饱的,只是清晨醒来后,贺玄不在身边。他想:或许是南海有事,贺兄先回去了吧。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师青玄便开始穿衣洗漱,之后又拿了本书。这书还是前些日子,他跟师无渡去菩荠观拜谢花怜二人时,谢怜送给他看的。 师青玄坐在院中石桌上,对着晨曦静读。结果没一会,院门就被推开,贺玄拎着个食盒回来了,说皇城那家点心铺子已经重新建好了,自己早起去排队,给他带了点心当早餐。 食盒给搁在了桌上。师青玄将书收好,揭开盒盖,贺玄从碟子里拈了块桂花酥递到他唇边。待他开开心心咬了一口,贺玄便将剩下半块放进自己口中,又拿出帕子擦净手,俯身牵了牵对方衣襟: “印子露出来了。小心你哥看见。” 师青玄下意识捂住脖子,脸霎时红透了。 (四) 其实,在贺玄历览师青玄过往记忆的同时,师青玄也做了魂梦。 许是血亲同源的缘故,师青玄率先梦见的是兄长的记忆。可说来却巧,当初鬼域事变的情形,他与贺玄是在同一晚梦到的。好在已经苦尽甘来,短暂的悲怀过后,便迎来满室缱绻。 两人初尝滋味,都难自持,一连数晚都在床上胡闹。为防被师无渡发现,贺玄特意在院里布了结界。师青玄只觉自己二人浑似偷情一般,又羞又心虚,总不肯主动出声,每回都非得贺玄费大力气不可。 魂梦暂歇,过几天又至,这回师青玄见到的,便是师无渡首次重生后的事了。唯亲眼所见,师青玄才了解铜炉山是怎样一番凶险;战况曲折跌宕,九死一生,哪有兄长跟贺玄说得那么轻松! 自白无相召怨灵使幻术后,事态急转直下,瞧见哥哥屡次三番受伤,又要拿命换下裴茗,师青玄急得快背过气去。可随着裴茗的蒹葭之思被揭露,师青玄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裴茗这个花心大萝卜,带坏了兄长不说,竟还对他抱有非分之想!可没气一会儿,青玄就被白无相的残暴狠戾所震惊,一箭又一箭,全似扎在自己身上一样。随后,他又目睹贺玄与白无相缠斗却被打下岩浆,心里又被刀子剐了一遍。好在最后峰回路转,那二人终是安然无恙。 这一场梦下来,师青玄又哭醒了。他紧紧抱着贺玄,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捱到了天明。算算时辰,师无渡该起了,师青玄便去兄长院里找人。 一见兄长,青玄就扑过去将对方环住。师无渡觉察他情绪不对,忙问发生何事、可是那玄鬼委屈你了。师青玄摇摇头,将脸埋在兄长肩膀: “哥,你受苦了。铜炉山里,我都梦到了…” 师无渡一讶,又心酸又感动,摸摸青玄脑袋,带他到堂屋坐下,又喊神侍端来点心。 然而,师青玄来此还有别的事情。他小口咬着云片糕,面色凝重地看了看兄长,又将头低下去,几度欲言又止。师无渡瞧见,搁下茶盏主动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师青玄小心翼翼地点头。师无渡叫他直说便是。青玄犹豫再三,咽下口中糕点,终于艰难地组织好语言: “哥…你跟裴将军…不是真的吧?” 师无渡愣住,沉默了一会,没有否认。师青玄如遭晴天霹雳,站起身来,抖着声音:“哥…你真答应他了…?” 师无渡避开弟弟目光,展了折扇挡在脸前,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这都是大人的事…” “哥——!”师青玄要急哭了,“你,你怎这样傻!他那般花心你不是不知道…他能待你好吗!他欺负你可怎么办啊?…哥,他,他…你这样是会吃亏的!” 师无渡:“…我心中自有把握。青玄,你别多想……” 几番劝阻无果,师青玄知道了兄长待裴茗是认真的,也终于体会到何谓“恨铁不成钢”之心情,不由悲愤交加。遭此打击,他伤心不已,哪想离开师无渡的院子时,正好撞见裴茗。
其实裴茗这几天都宿在师无渡处,只不过睡在偏屋、不与师无渡同房罢了。尽管三书六礼还没到位、裴茗自知不能亲近,但只要能与水师兄离得近些,他就十分满足。 军中作息数百年都未改过,裴茗天不亮就醒了,去山中练了会儿剑,又到人间逛了一圈,带了些清淡茶粥回来。这会儿看师青玄红着眼睛出来,他就问:“这是怎么了?” 结果师青玄气乎乎地瞪向他,“你”了半天,看着他手里的食盒憋出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明光有点纳闷,因为师青玄重生以来还算待见自己;得知当初自己跟南宫专程去人间寻他踪迹之后,还特意来跟自己道了谢。今天何出此言? 还没等裴茗反应过来,师青玄又丢下一句:“你要是对我哥不好,我就跟你拼了!”说罢,再也不想多看这风流将军一眼,驾起云就走了,浑不知自己红着眼睛吼人时,压根一丝威慑压力都无。 萎靡不振了好一段时间,师青玄见到裴茗就绕路,力求眼不见心不烦。可没多久,他又因另一事而低落伤沮——魂梦里,开始出现贺玄的记忆了。 贺玄生前只有十几年安稳岁月,自命格更换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触目尽是充斥着压抑迷茫的绝望血色。一连数日,师青玄醒过来时,面庞都是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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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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