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兄如何焦头烂额，裴茗全都瞧在眼里。他不欲给对方添麻烦，便下了决心道：“我去就是，大不了就让牛打一顿……”
听裴茗语气犹如壮士断腕般悲凉，南宫杰失笑，决定不吊他了。她起身领裴茗到了库房，打开一只箱箧，里边满满的稀罕灵药：“上次篁送我方子时，也将药材一起给了，你从我这里取就是。若不够，我再去问她要。”
裴茗如遇到救星，但仍有些迟疑：“这多麻烦杰卿……”
“跟我还客气个什么。我倒是想多去几趟雨师乡找她聊天呢，正愁没个合适理由。”
裴茗按方取了足量药材，又低声道：“劳烦杰卿替我跟雨师大人道声谢了。”
“没问题。”
南宫杰应下，送他离开，便再次坐回一大堆卷轴前。批了两笔，她忽觉神乏，干脆将卷轴搬开，铺了张新的香草宣，拿笔先勾出一道清秀窈窕身影，在旁又画出一头牛来。画完后，灵文将纸拿起，左看右看，觉得比上次所作进步不少，才心满意足地收到乾坤袖里，继续处理公文了。
二、
先前在皇城人阵时，师青玄魂脉尽碎，仙格也毁，按理说即便补了魂，也难以顺利像从前那般通过灵脉运气修炼了。然而每当日月更迭，他总能感到有灵气在自己体内流动，问灵文才知，原来只因自己身躯是由仙家草木塑成——万物自有沟通和储存天地之灵的方法，人依靠经脉丹田引气聚灵，花木则直接凭枝叶躯干就可以。换句话说，如今师青玄的身体，几乎等同于那些修炼得道后化作人形的花妖木灵。师无渡体质亦然。不过于他而言，草木之躯与人身的区别不大，无非是多了一种方法修炼。
两个玄成亲后第三天，黑水沉舟就要同师青玄一道去人间游历、先玩个三年五载的再说，遂名正言顺将人拐走了。
乍然与弟弟分离，师无渡一时不能习惯，要知道两兄弟从小就相依为命，后来飞升，连仙府也是修在一起的。好在师青玄虽日日都与他通灵，聊沿途见闻、山水人烟，水横天倒也不至于太过思念。
不知是巧合还是错觉，自从师青玄成了亲离开北海仙山后，师无渡总觉自己极易疲惫、神思倦怠；起初还无甚大碍，可后来症状愈发明显。他本以为是劳碌过度、再加牵挂青玄所致，便没放在心上，每次只运灵调息片刻，不适感就能被压下。如此一月，上天庭诸事运转如常；孰料又过半月、三毒瘤正检视仙京重建进度时，师无渡忽觉视线一晃、两眼一黑，竟然仰面倒了下去。
走在他身边的裴茗眼疾手快，迅速将师无渡捞住，可对方却脸色苍白，不醒人事。明光急得眼圈都红了，抱着水师兄，跟着灵文一起将他安置在了距离最近的一处居所，连忙诊断施疗。
两个时辰后，师无渡终于转醒。他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自己也茫然：“…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无故晕厥？”
南宫杰叹了口气，将病因解释了：“此乃魂脉虚损之状，若追根溯源，恐还是当初水师兄割魂造成的。”
“阿杰能确定？”师无渡不解，“可先前我一直无恙。此症若真是那时所遗，为何至今才发作？”
“想是之前青玄一直都待在仙山，与水师兄离得极近；那部分魂魄虽被分割出去，可灵气仍能与水师兄彼此接济。是以青玄在时，水师兄魂魄稳定，虚损之状轻微难辨；而如今他离开时间过久，水师兄魂魄不稳，虚损之状便愈发剧烈了……”
“什么？”师无渡倏然蹙眉，“若灵气彼此接济方能使魂魄稳定，青玄离开我甚久，他岂非也要出事？”
“不是还有黑水沉舟在他身边镇着么……且倘若真有不适，青玄也定会告知的。”裴茗倒了热茶端给他，见他双唇仍未恢复血色，心中难过得要命，亦不满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挂心别人、也不知想想如何照顾他自己。而这股莫名的幽怨又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因师无渡接过茶杯时，十指无意间触到了裴茗双手。看着水师抬眼望向自己、轻道一句“多谢裴兄”，明光心里便只剩下恨不得替他受这虚损之苦的心疼了。
裴茗情意本就浓烈，自从那天与君山中师无渡表示接受后，他就不再克制心意，经常目光灼灼，一如此刻，看得师无渡浑身不自在，耳朵都发烫。
南宫杰假装瞧不见他两人眉来眼去，轻咳一声道：“若是单凭水师兄独自调息运气，莫说治本，如今连标都治不了。”
师无渡不轻不重地削了裴茗一眼，示意他莫肉麻过头，旋即转向灵文：“阿杰的意思，是需要有人辅助？”
“正是。唯有重新接济灵气、使水师兄魂魄稳定，在此前提下施术治疗，两月后魂脉方可痊愈。”
按理说，将师青玄请回来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可师无渡思虑片刻，摇头道：“还是别打扰他了。新婚燕尔，他难得无忧无虑的，切莫让他知道此事，省得他再担心。”
裴茗急了：“可水师兄要怎么办？”
“依照杰卿所述，只要能使我魂魄稳定即可，不一定非得是青玄——是这样罢？”
灵文应了句没错，心中却满是无奈，默默叹气：瞧这一个瞒着另一个的，都什么习惯呐。叹完气却又忍不住自嘲，只因忽然想起：刚出铜炉山后的那几天，噩梦缠身的自己在他们两个面前，不也是装作没事人一样么。
听过解释后，裴茗还不放心：“可旁人还有谁能与水师兄魂魄相融相契？”
“五行金生水，属金者大概是可以的。”师无渡将茶杯搁在床头小柜上，慢悠悠瞄他一眼，“裴兄可愿助我一把？”
“什…！？”裴茗方才未往自己身上想过，这时听水师兄请求，又惊又喜，心脏一阵狂跳，抓住师无渡的手连连点头，“我愿！我当然愿！”
随后他转过身、欲问南宫疗养时需用的具体方法，却发现灵文不知何时已经退得远远、背对他二人站到窗边去了。
三、
治疗魂魄需要裴茗将自身魂气引给师无渡，其方法不同于普通的传输法力。南宫杰便教他二人画渡魂符，又授以灵咒，此外还开出两张方子，一张用来配香料，施术前焚上，安神护体；另一张用来熬药，待治疗结束后服下，固魂养气。
渡魂每天一次，每次大概要耗上一个时辰。治疗时间原本定在午后，可一来天庭经常集合议事，二来人间祈愿如山，三来四方妖魔趁三界混乱而蠢蠢欲动，因此水师与明光两人，要么被其他神官围住作汇报，要么就是奔波人间、难以抽身，原定的时间便总被推迟。
仙京很快就被重建起来，各家的宫殿府邸也已修葺完毕，神官们很快就陆续从北海仙山中迁过去了。灵文殿在上天庭的咽喉地位愈发突出，南宫杰虽喜爱山中生活，却也不得不一道动身。而师无渡要养魂，裴茗需陪他，两人便继续留居在这重新清静起来的山间了。
某日，明光跟水师回到仙山后已是深夜。师无渡沐浴过后回到厢房，发现裴茗已经等在屋里，还将安神香给点上了。
明光将军卸了甲更了衣，身着宽松常服，坐在桌边，见他来了，起身相迎。师无渡关上门，同他一起往床榻边走。一边还抬起手，将几绺挡在面前的长发随意束到脑后。
二人面对面在榻上坐好。裴茗将备好的符篆取出，贴在彼此心口的位置。师无渡自觉地闭了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垂闭，淡色双唇轻抿着，毫无心防的模样笼在暖黄烛光里，竟显出一股朦胧的温柔。
夜里施疗也不是头一回了，可每次注视眼前人，裴茗都忍不住涌起一阵悸动渴望。但他也清楚，渡引魂气也是有风险的，必须要如修炼般全神贯注。事关到师无渡安危，裴茗便不敢放任杂念滋生。他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清心诀，才结起法印、发动灵咒。
敛去了原本裹挟着的肃杀锋芒，唯余沉厚舒缓，明光的魂气笼罩在水师周身，一点点融进他魂脉里。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水横天睁开双眼，取下符篆，按南宫杰的嘱咐自行吐纳。裴茗则打开门，从神侍手中接过托盘，将盛着的药汤的玉碗端给师无渡，看他喝下去后，又将空碗搁到一边。
师无渡起身下榻，步到桌边，一边沏茶一边弯起唇角：“这些事唤神侍来做就是了，裴兄何必麻烦。”
“为水师兄做事怎会麻烦，”裴茗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冲师无渡眨了眨那双神采风流的桃花眼，“怎么，莫非水师兄嫌我服侍得不好？”
师无渡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将茶端给他一盏：“瞎贫什么。”又倒了一杯清水漱口。
裴茗饮干了茶，对着空杯使劲嗅了嗅：“好香，水师兄好茶艺……”
师无渡笑出声来：“一口喝净了才闻香，裴兄也是好品法。”
他一笑就像冰消雪融，看得裴茗心也跟着化了。他还想跟师无渡多说会儿话，但师无渡却走向榻边：“天也晚了……”
听他似有逐客之意，裴茗顿感失落，却还是连忙站起：“也是，都快二更天了…水师兄，你早些休息，我就不叨……”
“…天也晚了，来来回回的也麻烦，”师无渡坐下，拍了拍榻沿，“裴兄若不嫌床窄，今夜就在此宿下吧。”
裴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回过神后激动坏了，赶快奔到墙边，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了个枕头，喜滋滋地就要往床上躺。师无渡拍了他一下：“先脱衣，哪有穿着外套睡的。”裴茗这才发现自己给忘了，三下五除二将外袍外裤都脱了、在衣架上挂好，红着脸回身上榻。刚要散下青纱床帐，师无渡又戳戳他：“鞋歪了。东一只西一只的，像什么样。”裴茗又忙不迭弯腰把靴子摆好，终于垂了帐子、如愿以偿地卧在了师无渡身旁。
其实床榻不仅不窄，两个人并排躺着仍然十分宽敞。裴茗却非要往师无渡身边挤，直将人拱得差点儿贴到了墙。师无渡面上淡定，心里头却紧张得很，在被子里蹬他小腿：“都道客随主便，裴将军怎还跟我抢床？”裴茗睁着眼说瞎话：“这不是入秋了吗，我冷得很，想水师兄替我暖一暖…”惹得师无渡直撇嘴：“一边儿去。”裴茗坏笑着哦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挪回原位。师无渡又碰碰他胳膊：“把灯熄了。”裴茗应了句好，抬手打了个响指，房内霎时暗黢黢一片。透过轻薄纱帐，唯见窗隙中泄下一缕月光。
枕畔传来的呼吸声似乎不是很平稳。裴茗侧过身，放低声问：“…水师兄？”
过了一会，师无渡声音才传来：“嗯？”
“水师兄…我能拉着你手睡么……”
“…幼稚。随你。”
“水师兄…”裴茗得了逞，又开始黏糊糊地唤，占了便宜还卖乖，在那明知故问，“你手掌心怎么全是汗呀？”
黑暗中，师无渡早就红透了脸，下意识要抽回手，可五指被他扣紧了，一时间没能抽动，只得暗自后悔：早知就不留这么个满肚坏水的蜜罐子了。水横天越想越气，抬了脚要踢，却舍不得用力：“闭嘴，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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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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