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茶楼内果然热闹,也果然温暖,旭凤本想要个雅间,但润玉却自己冲着大堂去了,此时,镇上的居民不论老少,都聚集在大堂上闲聊家常,点一壶茶,邻里乡亲地聊一聊天,是十分惬意的时光。 润玉也不急着插嘴,就在找了个桌子,点了壶茶,边喝边听他们聊天。这些城镇居民大多不识什么大字,关心的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听了也不知多久,旭凤觉得自己嗑瓜子磕得肚子都饿了,润玉仍旧只是坐在那儿听着,眼里却闪着光,唇角不知不觉就带上了笑意。 连旭凤素来不会看人眼色的,都看得出润玉此时心情好极了。 旭凤挺高兴,可心底也有些郁闷:怎么和他在家里时不见这样的开心呢…… 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伸出手碰了碰润玉的胳膊肘。 “嗯?”润玉回过神来,看向他,眼神探询。旭凤低声道:“哥哥,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吧。” 润玉笑笑:“你是不是无聊了?去玩吧,不用管我。” “我……”旭凤有点憋屈,“我不无聊。”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众人开始议论今年中原粮食欠收一事,润玉瞥了旭凤一眼——旭凤正在认认真真把瓜子按照从大到小排列起来。润玉觉得有些好笑,低声道:“凤凰,你去买些吃的东西吧。” 旭凤回过神来,将瓜子一把抹去,打起精神道:“没事的。” “但我是真的饿了。”润玉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真的?” “真的。” “那你想吃什么?”旭凤兴奋起来,“我知道了,离这儿三条街有家蟹黄酥做得很好,吃那个吧?” “好,都听你的。” “那你等我!”能为心上人做些事,旭凤高兴得很,他跳起来,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跑出了茶楼,他却不知,像他们这样容貌出众的两个青年,打从进屋那一刻就已经吸引够了目光,而他忽然跑出去,茶楼里虽无人反应,但却心底都早早注意到了。 两个秀美的青年结伴,便有许多人不敢上前搭话,怕搅扰了人家谈话,但忽然跑了一个,只剩下一个看着温温柔柔好说话的,众人胆子就大起来。便有人上前与润玉谈话了。 “刚来镇上的?” “小伙子做什么营生的,是读书人?” “你这同伴长得可有点凶啊,别是你冤家吧?” 润玉本就是生在商贾人家,与人打交道他是最在行的,此时便是如鱼得水,笑吟吟地就与众人闲谈起来,待到旭凤兴冲冲地跑回来,润玉已经与众人打成一片、有说有笑了。 旭凤拎着手中食盒,忽然不知该不该进去。 有人笑道:“哎,齐公子,你婚配了不曾啊?” “内子数年前故去了。” 在座几个女子发出“哦~”的声响,兴奋得不加掩饰。 又有人问道:“那齐公子你不曾再寻个贴心人,安定下来?” 润玉沉默片刻,旭凤在门外提起耳朵听着,便听他道:“也是想过,不过后来出了些事,耽误了。” 旭凤的心便砰砰跳起来,想过,想过,这个被润玉想过的人,会是自己吗? 有个细细的女声忽然问道:“齐公子,方才那穿一身黑的公子,是你什么人呀?” 不等润玉答话,便有个人道:“我方才听他喊齐公子哥哥了,你二人该是兄弟吧?倒都是一表人才。” 众人便随声应和,于这一片应和声中,润玉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格外冷静。 他说: “他不是我弟弟。我没有弟弟。” “他只是我一个……偶然认识的朋友。” 旭凤楞在那里,只觉心跳得令他有点……喘不过气。
第一百七十四章 那天润玉在茶楼中与众人闲聊谈天,明明是个生面孔的外乡人,但几番对谈下来,愣是叫他茶楼内的众人都打成了一片,到离开茶楼时,润玉已如相知数年一般熟稔地和众人话别了。 旭凤心情复杂,身旁的润玉即使离开了茶楼,脸上仍旧带着笑意,仿佛方才的交谈多么令人享受似的——在旭凤听来不过就是一群乡野村夫农妇没有营养的鸡毛蒜皮罢了!可润玉偏就能和他们聊得如此开心,这大概就是他这个人的本事吧,能与博学才子高谈阔论,在这边陲小镇中也能和村夫农妇闲聊八卦,只几句话的功夫,这些人就都真心实意的喜欢他、接受他,旭凤从前会想,因是转世历劫,性情都不同了,但自见过润玉如何长袖善舞,靠着人心愣是将一手烂牌打到了六界君父的位置上,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想:真是因为转世历劫,性情不同吗? 会不会润玉本就是这样的性情,他也爱交朋友,爱与人来往走动,而他所熟悉的偏安一隅、害羞怕生的润玉,又是什么呢? 或许就同那个温柔待他,对他予取予求的润玉一样,只是他的保护色罢了。 他一旦想明白此节,只觉得心情更差了,加上方才听润玉说自己并不是他的弟弟的郁闷,两项相加,真是愁上加愁。 ……烦躁! 从前在人间时,润玉带着他走街串巷,到哪里不是说,“这是我弟弟,我是他兄长”,如今却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我没有弟弟”,再附赠一句“偶然认识的朋友”。 朋友?旭凤这辈子都没想过把这个词套到自己和润玉身上。他和润玉是兄弟,是手足,也做过亲密爱人,就算死敌都好过朋友!朋友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可以有无数个朋友!而且还不是至交好友,只是“偶然认识”,怎么是偶然认识呢,我是特意来寻你的啊! 越想越不是滋味,若搁了从前,他可能直接就炸锅了,但现在也炸不得——所有的任性骄纵都是人惯出来的,没人惯着,就自然厉害不起来了。 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润玉走,来时是他引着润玉,现在却成了润玉领着他出城去;来时是他兴致勃勃,润玉忐忑不安,现在却掉了个个儿,不安的变成了他,润玉情绪极好,一直在絮絮地与他诉说城中的风土人情,见闻八卦,与他而言,什么都是新鲜的,而知道自己还能被这新鲜所接纳,也让他放松很多;旭凤心不在焉,一路嗯嗯啊啊,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他在想,从前他认识的润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 他与自己在一起那些时日,有过起码的真心吗,或者……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掉进了冰窟里,冷得他有些隐隐作呕。 ……或者,从一开始,他和润玉之间就不存在所谓的“两厢情愿”,一切都是润玉为求自保之下的无奈选择呢?若真如此,他旭凤在这其中充当了怎样一个可怕的角色啊!别说贴心的情人了,他整个就一欺男霸女的流氓……他在润玉心中,难道就是这样不堪的样子吗?
也难怪后来恨成那样,那些在旭凤心里很珍惜的幸福时光,在润玉看来也是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的吧。 他越想越难过,脑海里一片茫然,不知不觉间,润玉已经停下了与他说话,只是安安静静走着。 旭凤的心思明显没在这里,不管和他说什么,他都应付地哼哼两声作罢——这样的市井生活,在自己看来很有意思,大概在旭凤这样的神仙眼里也是很俗气的吧。润玉心中那把兴奋的小火苗,再一次慢慢熄灭了。 两人就这么心思各异地走了一阵,慢慢走出了城,旭凤忽然道:“哥哥,方才……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弟弟啊?” 润玉与人说了那么多话,哪句提了旭凤,哪句没提,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何况,他不只说了旭凤“不是弟弟”,也说了旭凤“人很好,我来自异乡人生地不熟,他一直在照顾我”,他哪里知道旭凤听了哪句?因此一时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的样子还真有点可爱。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似乎确实说了这样的话,随即笑道:“我又没说错。” 旭凤那一颗小心心,简直被扎得千疮百孔的,他不知不觉也站下脚步,讷讷地道:“啊?” “你都多大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好几千岁一个仙了,我还没论你骗我的罪过呢,”润玉刮刮脸颊,“羞羞哦。” 旭凤闹了个大红脸,本来是一句“我在神仙里就是还小”就能解决的玩笑话,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硬是把他难住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不晓得你不喜欢。” 听了这呆头呆脑的一句,润玉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笑道:“谁让你这么认真的,若这样论起来,难道要我喊你一声‘老祖宗’不成……” 他一笑,眼里便有如星辰闪烁,旭凤连他说什么都顾不上听了,满心想着:他怎么长得那么好看啊,不笑也好看,笑着也好看,我愿他永远都能这样向我笑。 那些撕心裂肺的恨,都隔得很远很远了似的。若能就这样下去,不爱也没关系、只是寻常友人……也没关系。 旭凤笑笑,一本正经答道:“那怎么好意思,既然是我年长,不如你也喊我一声‘旭凤哥哥’……怎么样?” 自己竟然被这样反调戏了,润玉全没料到,一时愣住,旭凤走到他面前,笑道:“怎么不叫?齐公子,没想到你是这样不服长幼、目无尊长的人,我……” “……旭凤哥哥。” “我真是……”旭凤忽而回神,下巴落下就合不回去了一般,他张大嘴巴,呆滞地看着润玉,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为厉害:“你……” 润玉哈哈一笑,自觉占了上风,背着手走了,留下旭凤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穿得向来简朴,一走动,有些事儿就遮掩不住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润玉都央着旭凤带他下山,旭凤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免不了有些吃味儿,但转眼见到润玉欢喜,他便跟着十分欢喜,尽管觉得这些对话无聊得不能更无聊,也还是每日不辞辛劳地陪着润玉跑上跑下,在茶楼酒肆里一呆一天。 这一来一去,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月的时光转瞬即逝,旭凤也渐渐习惯了陪着润玉下山,转眼便是年关,城镇中也逐渐挂满了红色的装饰,漂亮得紧。 要过年了,旭凤却高兴不起来,许是做熠王时留下的毛病,他做熠王二十五年,只有一年的年关是过得舒心自在的,余下的都是无尽的期盼和等待,到最后就只剩愤懑绝望。 他有点不开心,润玉似乎也察觉了,可又不知该怎么办,最后想来想去,只能问旭凤要过年了,是不是要准备些东西。 “好呀,哥哥你喜欢什么,我们明天去买。”旭凤答道,声音也如往常一般温柔活泼,但不知怎么润玉就听出一股郁闷来。 “我是说……”润玉多灵巧的一张嘴,此时忽然有些张不开,也是,再聪明会做人,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提这种事的,“过年了,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没有人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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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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