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笑笑,低声道:“留下了,没拿。我又不缺衣少食。” 他像是有哪里不同了,那种不同不是从少年长成青年的不同,而是外表不显山不露水,内心却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是他内心的世界被拆解又重组了一次。 他现在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润玉感慨顿生,几近失声,那一刻他似是有些快乐的,但却也有些怅然若失。他爱旭凤,若是可以,他愿旭凤永远不要长大成人,但他毕竟只是凡人,无力将旭凤永远至于羽翼之下,他也会受伤难过,需要旭凤来护着他陪着他——不知全知全能如天上的天帝,是否能让心爱之人永远不必长大? 他停了片刻,最后轻轻拥住旭凤,靠在旭凤的肩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却想: 我此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那夜是开春第一场雨,春雨绵绵,到了后半夜,竟然打起雷来。 旭凤和润玉分开,各自回小屋睡觉时,他就已经觉得气血翻涌,有些难以自制,但他毕竟也经历得多了,晓得如何调解,所以便早早和润玉道了晚安,跑回自己小屋去了。 这一夜大概是注定要叫他难过,前半夜,他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数千年来的过往,他忍不住想若他没有离开人间会怎样——他在润玉身边只几个月不到功夫,就明白了很多从前不明白的事,若他真能和润玉在人间相守一世,会不会,等他们回到天界,他也会早一点成为这个更好的自己?他因而辗转;到了后半夜,终于勉强睡着,可梦里却又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是穿着天帝衮服的润玉,站在云霄宝殿上,冷眼望着他。 即使一言不发,也叫旭凤胆寒——他不怕和润玉打一架,但却很怕润玉这样无情的模样。 锦觅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面前,挽着润玉的手,笑吟吟地道:“凤凰,你能来看我们,我和小鱼仙倌很是高兴——真是多亏了当年你带我上天界,我们才能相识。” 旭凤见了,便更加怒火中烧,只觉得恨意滔天——恨锦觅,也恨润玉,润玉宠了他近万年,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却在最后转身收手移情别恋。 他最恨自己引狼入室,傻乎乎地将锦觅带来。 这一觉睡得实在痛苦绵长,仿佛被魇住了一样,怎么都醒不来,待到破晓时分,他才终于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气喘吁吁。 ——原来前一夜因有雷声,他心魔又起,险些又把他的神志占了,幸亏他此时心智坚定,无论如何嫉妒悔恨,也都咬死了没有放任心魔,所以一觉醒来,竟是又修炼到了新的境界。 不知不觉稀里糊涂就又提升了修为,旭凤有些迷茫,他想起梦中的天帝,心中的不安和想见润玉的心情都到了顶峰。 他跳下床,急急忙忙冲到屋外,却意外地发现,那人就站在院中。 “哥……”旭凤喃喃了一声,踉踉跄跄地朝着润玉走去,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光。他伸出手去,轻轻地,试探般的碰了碰院中的一株百合花苞。 但是……不对呀。他忽然停住脚步。 这时,那人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十分欢喜地笑了。 “旭凤——”润玉笑道,眼中眸光闪动,那其中盛放的情意和惊喜令他美丽无比,“这……这就是你先前的……给我的惊喜?” 旭凤楞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忽然明白过来那种不对的感觉是从何处来。 ——眼前的润玉是个仙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望着眼前的仙人兄长,旭凤一时百感交集,万般无奈不舍一齐涌上心头,叫他一时酸了眼眶。 这日就是三月初一,本是他和润玉选好的大喜之日。 他们本要成亲的。 他心中难受得紧,明知是必然的结局,仍是觉得止不住得怅惘。眼前的润玉一身白衣,看上去柔软洁白,是他心中最熟悉、最眷恋的模样,他脸上挂着的神情关切而温顺,旭凤曾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却如同给了他当头一棒,旭凤每每回想起,都会不住地怀疑:那时和他在一起的润玉,到底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又有几分是迫于无奈、或者追求权势?他有时觉得润玉分明也是对他有过爱意的,他在人间历劫时润玉前来寻他,几次三番的接近引诱,甚至仿佛带着恶意——他直觉那种恶意不是来自厌恶,而是来自一种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激烈反抗。 他觉得润玉是爱过他、喜欢过他的,但这份爱和喜欢并没有很强——润玉很容易就喜欢上了别人,将给过旭凤的一切,注视、包容、信任和耐心,都转而给了那个人。 想到这些,此时他心情很是复杂。 他后悔对润玉轻慢忽视,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可也恨润玉移情别恋,甚至要狠心致自己于死地,但在这种种情感之下,他面对这个微微笑着的润玉,却又止不住地为他感到心动。 觉得他很美,为他着迷,向往和他相爱相守——大概是旭凤一生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润玉向来敏感,对旭凤的情绪又格外关注,此时也悄悄地察觉了旭凤的变化。他独自在小屋中醒来时察觉身边有熟悉的凤凰气息,就猜测是旭凤偷偷将他带到了此处,只是不知为何。他走出小屋来,见初春的清晨,小院中却盛放着和季节不符的鲜花,他便看得着了迷,也不知为何就认定了这满院鲜花定是旭凤出征前许诺过的“生日惊喜”。 他心里满是欢喜,又有几分愧疚——先前他看了魇兽吸取的梦珠,知道了旭凤其实一直在心里怨他怪他,和他相爱也只是为了日后令他心碎,他是有些难过的,待旭凤也不知不觉有些冷淡了。旭凤许是察觉了,也或许没有,但总之他忽然不知怎么,就打定主意要去建功立业,去了忘川边的军营。 至此,在润玉心中,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前一夜两人约好了要相会,但中途又因彦佑打岔被耽搁了。 其实他也惦记旭凤,思念旭凤。此时一打照面,旭凤仿佛消瘦了许多,也不说话,怔怔地望着自己,润玉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想:我先前对旭凤,真是太不公平了。 旭凤明明就还是旭凤,是那个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他先扔下旭凤去了北辰,回来了也不曾安慰补偿,旭凤虽然有了怨,可仍然愿意花大力气弄来这满园春色,可见其实只是说说而已。 可笑他之前竟然那么难过,还想着旭凤怎么会变得这么狠心残酷,原来狠心的是他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充满了歉疚,旭凤呆呆地不说话,再看他穿着打扮,一身朴素到不能更朴素的黑衣,头发草草束着,也不知是怎么了,在战场受了多少苦?润玉顿感心疼,心想,从前都是要旭凤主动靠近我,不如以后也换我来主动一些。 他想着,便朝旭凤走去,张开手环住了旭凤的腰,主动靠近了旭凤怀里。 旭凤本是在出神,心里天人交战,不知该怎么对他,此时被他忽然靠近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抚上润玉后背,摸到他骨肉匀称的背凹时又忽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心跳快了数倍。 又听润玉倚着他,轻轻地道:“旭凤,谢谢你,这些花,我……我很喜欢。” 这一声柔软的道谢,又带上了情人间的缱绻,激得旭凤一个激灵,他想起那时自己许诺润玉要给他在璇玑宫种一株梅树,因此才有了锦觅,有了日后种种祸端——他顿时又是五味陈杂,可手扶着润玉的肩头,却又怎么都放不开。 他种了这一院的鲜花草木,惦记了近百年却无从开口,到这一刻终于有人来看了。 可惜此处不是璇玑宫,他种的也不是梅树——锦觅先前说梅花娇嫩不好种,实在是没有骗他——人,也早就不是百余年前的那个人。 半晌,旭凤懊恼地道:“只是些寻常小花……不是梅树。” 润玉听了反倒不解:“我几时一定要过梅树?”他从旭凤怀中抬起头来,旭凤一眼望进那双眼睛里——清澈如许,带着真切笑意,旭凤心头一阵狂跳:“没有吗?”他皱起眉头冥思苦想,“可我记得……”他总是觉得不知在何时,润玉是管他要过梅树的。 “我没有呀,”润玉笑道,又去看那满院鲜花,语气几分好笑几分温柔,“对我而言,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名花还是野花,都是一样的。” 旭凤呆住,仔细想来,竟然真的想不起润玉几时要他一定要给他梅花——原来都是他自己脑海里的演化,先是看到梅花想起了润玉,后来以梅花哄得润玉展颜,再后来觉得只有梅花衬得起兄长这样的美人,明明是他自己自说自话,怎么就变成了觉得“润玉一定要梅花”呢? 旭凤哭笑不得:合着原来他绕了那么大一圈,其实根本不用费那么大劲?他找来锦觅,一心想给润玉梅花,却忘了最初引得润玉一笑的那朵花,也不过只是路边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而已。 他想到这里,真是快要哭了,我何必呢,弄来锦觅给自己添了那么多麻烦,到最后连心上人都赔了,但润玉却并没那样要求过他,是他自己作茧自缚了。 他现在真是觉得悔恨的同时又要感叹造化弄人了,偏他是自说自话的性格,连润玉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要给他自己以为最好的东西,偏又让他碰见锦觅把她带上天界,偏润玉又爱上锦觅…… 这真是…… “哈,哈哈。”旭凤只剩下苦笑的份儿。润玉不解其意,却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着迷一般。 “我昨夜爽约,你生气了?”他温声向旭凤问道,他此话一出,旭凤又觉得想哭:润玉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了呢? 软软的,轻轻的,好像把他视为世上最重要的人,不——干脆就是全世界好了! 那时,他对润玉而言,就好像全世界。 他此时确定了——润玉眼中情义不能作假,此时他心里对自己,必然是有情的。 只是距离他后来去爱别人,还有多久呢? 润玉方才说“昨夜爽约”,旭凤想了半天,才忽然想起——那时他在忘川边驻扎,有一日润玉说要来和他相见,他在忘川边苦等了许久,却没见到人影。 后来他等得心焦,便回了天界,正巧撞上锦觅和邝露被穷奇袭击,之后才有了魔界一行,也是在魔界,润玉认识了静书,也和锦觅有了诸多接触。 ……说这一夜是后来种种聚散离合的序幕也无不可。 他想到这里心头狂跳,搂着润玉的手不自觉紧了些,像是要将他紧紧锁在身边,再也不要去受他人蛊惑一样。 他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哽住一般地道:“我等了你好久。” 只这一句话,他似乎就从今日的魔尊尊上重新变回了昔日的凤凰上神,他抱住润玉,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地说了一句:“我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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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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