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听他沉默,忽而又有些急切地道:“兄长,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在这里,你和我,彼此陪伴,好不好?” 他得到的只是长久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润玉才道:“旭凤,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重头再来。” “可我……” “你用洞庭水族的性命威胁我。” “我那时……”旭凤越想越冤,逐渐火起,“难道要我看着你与母神势同水火,拼个你死我活?” 他这充满火药味儿的话一出,润玉的声音反而逐渐冷静了下来:“你还折磨我。” 旭凤顿时哑火了——他千错万错,最无可挽回的就是,他亲手用天雷火折磨了润玉,从此他们形同陌路,润玉对他恨之入骨。 “……我与那时不同了。”他只能低低地道,“我……天雷火已被我沉入崖底封印,我绝不再伤你。” “哥,”旭凤哀求道:“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旭凤。”润玉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我……我很害怕。” “你很强大,天不怕地不怕,这世上没有能约束你的力量。”他缓缓说道,“我……我拿你没有办法。你知道你折磨我的时候,我最痛的地方在哪里?在我的心里。我不怕你伤我杀我,可我很怕,怕你让我知道,我信过的只是一汪幻影。”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我不公平。”旭凤痛苦地道,“你……润玉,我是做过很多不可原谅的事,我天真残酷,我肆意妄为,但我不是从一生下来就这样的,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你不喜欢、你生气,你从一开始就可以与我说,你不是别人啊,你是我的兄长啊!”也许是一连几日的压抑和痛苦让他实在无法忍耐了,他终于不吐不快,将心中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是,他悔恨万分,他恨不得能回到过去,去拉住自己的手,将他一次次引到正确的岔路上来,但,那就全是他的错吗? “你纵容我,你娇惯我,”他满怀绝望地指控道,“不是父帝母神,是你帮着我、看着我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但你那时什么都不说,你是我的兄长,你为什么不说?你从未与我说过你不高兴、不快乐,直到有一天你决定受够了,你就一走了之、把我丢下……你若不能忍我一生,又为什么不早点帮我变好?!” 他说完这些话,双颊渐渐染上血色,嘴唇却发白冰凉——他知道自己有强词夺理,但却仍然要想,你为何不说? 从润玉还是个少年时起,他就晓得自己的弟弟“脾气不好”,被轻待了,他分明也是难过的,那他那时却选择了沉默和抽身离开。 若任何有一次,天意不曾弄人,润玉也不消沉躲避,他会不会就能成为更好的人?难道一定要他磕得头破血流才行,他的父母、兄长,所有这些人都不能给他一点点的提醒? 春雨依旧下个不停,旭凤和润玉却不再说话,两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之中。过了不知多久,旭凤道:“对不起。” “……为何?” “我刚才……不该吼你。”旭凤心情低落,他总是如此,凭着意气做事,做完又觉得后悔,“你我身份立场不同,我指责你的事……异地处置,大概我也不能做得多好。” “你已经很好很好了,”旭凤低声道,“你最最最最最好。” 润玉仍旧没有出声,屋里与屋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头墙,却好似是两个天地,住着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伤痕累累的人,旭凤想,他已经很好很好;而润玉却怔怔地想,此生第一次,旭凤说,你已经很好很好。 在那之前,他说,你不高兴,你为什么不说?虽然看起来像是推脱责任的质问,但从他语气中的痛苦煎熬中,也能听出他的心意——也许他从来都低估了旭凤的品性,也看轻了自己的分量,他一直以为若他明说自己不快、若他直言旭凤做的事让自己难受了,旭凤得不到他喜欢的顺从,就会一走了之。但是,但是若旭凤说的是真的呢?若他其实并不是这样只听得见顺从之语的人,若从一开始,在旭凤还是懵懂幼童时,就有人肯悉心教他、帮他,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会不会,旭凤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明明已经是化为灰烬的一颗心,就在那一刻,重新感到了窒息般的痛苦,从灰烬中死而复生。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润玉说,“都晚了,旭凤。” “不晚,我觉得不晚!”旭凤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只要我和你都觉得不晚,那又有谁有资格说晚?玉儿,求你……” 润玉在屋内笑出声来:“旭凤,你到底为何这么执着?” 旭凤听他笑,竟然也跟着,好似觉得有什么事很好笑一般笑起来,说道:“也是啊,为什么呢?兄长那么聪明,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旭凤道,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没关系,明日酉时之后,我们就成亲了。” 润玉仍旧不言不语,旭凤觉得意识渐渐疲惫迷蒙,他靠在墙上,侧了侧脸。 “你要……好好休息哦。”在他坠入梦乡前,旭凤低声喃喃道,“明天……就要成亲了。” “酉时三刻,是我选的好日子,好时辰。” “我们……成亲,我们……重新开始……” 他头一歪,终于陷入久违的沉睡中。在他身后,小屋内似乎震动了一瞬,透出明亮的白光,随即一切恢复了平静。 旭凤这一觉睡得漫长而深沉,他在梦中穿过时光,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和润玉。 两个孩子趴在璇玑宫的窗户前,宫外下着绵绵的细雨,小一点的那个伸出手去接雨水,满脸写着兴奋;大一点的那个却密切地关注着自己的弟弟,用手拉住弟弟的腰带,怕他掉出去。 一个眼里盛着全世界,另一个眼里只盛着对方。 ——这就是他与润玉的一生。 他一直睡到翌日午后才醒来。前夜下了一夜春雨,第二日的天气格外晴朗,空气里弥漫着春日生机勃勃的味道。 旭凤一觉醒来,发现兔子和羊正蹲在他面前,两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旭凤和它们对视片刻,意识渐渐归位,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恐惧的感觉来。 他想,为何这两兽不粘着润玉了? 想到这里,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却在推门而入之前胆怯地停了手。 他开始想,如果推开门,而润玉已经逃走了,该怎么办? 他能否接受接二连三的失望? 润玉在天界又是不是安全? 可担忧的事太多,他竟然一时不敢去打开那扇门。到最后,他只是颤抖着,敲了敲门。 初时,屋里没有任何的动静,但紧接着,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 “……何事?”润玉在门里问道。 旭凤一下子酸了鼻子,简直要没出息地哭了:“哥……你……你没……”他吸吸鼻子,把那些没出息的话忍了下去,“我想看看你。开开门好不好?” “……不行。” “为何?” “我以为……”润玉道,他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我们今日不是要成亲?” 旭凤心头狂跳:“真的?” “……不是你说的吗?” “是,是……”旭凤结结巴巴,“我只是……” 他只是没想到,一夜过去,润玉居然就这么接受了这个设定?可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把美梦惊醒了。润玉又道:“成亲当日不能见面。” “是吗?” “应该是的。” “这样啊。”旭凤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傻子,润玉说什么,他都只会傻傻说好,他什么都不知道,“那,那我不打扰你了……” 可他又觉得无处可去,最后道:“那我,我就在门外哦。” “……”可能他傻得润玉也无奈了吧,润玉道:“随你。” 旭凤慢慢走到廊下重新坐下,忽然发觉自己昨夜弄的那些木料都不见了。 “哥。”他又跑到门边问道:“你看到我的木料了吗?” “什么木料?” “做秋千的。” “……我扔了。” “啊?????” “‘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旭凤怂了,“你休息吧。” 他想着,悻悻地夹着尾巴回到廊下坐着了,因还有几个时辰,他实在闲着无事,就又变回真身,摸着肚子上的毛感慨:“我好软。” 润玉不理他,他就自己跟自己说话,一个大圆鸟坐在廊下,伸着两只小脚脚晒太阳,很闲适。 但这贼天道就是该死的不让他安生。 天色渐晚时,小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客气,但对旭凤来说,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更适合“不速之客”这个词了。 上元仙子邝露站在结界外,跪倒在地。 “魔尊——”她哀求道,“求您救一救锦觅!”
第一百九十三章 杀身仇人相见,不说分外眼红,也要说非常不爽了。 坐在廊下的大红鸟腾地一下跳下地,化成身材修长的英俊男子。 英俊男子脸很臭。 “你!”他大声道,一见这人就觉得晦气,但那些事现在他都不想追究了,只要邝露别在他跟前乱晃悠,他也不想找她麻烦,“走开!” 邝露跪在结界外,泪流不断。她化出一柄尖利的匕首,高高举过头顶,道:”尊上!先前多有得罪,邝露愿以身谢罪!求尊上听我一言,若能救得锦觅,小仙任由尊上处置。” 旭凤怒道:“我……我处置你做什么!” 旭凤初时是恨透了她,可后来渐渐也明白,是润玉指使得她,是润玉要他死,若要怪罪邝露,就要怪罪润玉,否则,就如同被人拿刀划伤,不去怪人却去怪刀一样了。
他舍不得怪润玉,只能连着邝露也不去怪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旭凤想到这里,恨不得邝露赶紧消失在面前,他连忙摆摆手道:“你走吧,这些旧事都不要再提,我就当没有见过你。” 邝露却不肯,只哀求道:“尊上,求你信我,锦觅真的有难!” 说着便细细讲来:原来她不久之前从沉眠中苏醒,但修为尽毁,只能被润玉送到极寒之地去修炼。一日她正在修炼,却听见冥冥之中有人在呼救,一声一声不断地唤她,她听得肝胆俱裂,仔细去分辨,正是锦觅。 邝露和锦觅旧时向来亲密,听到呼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因此急忙回到天界求救。然而信她者却寥寥,只因锦觅在两个皇子之间左右徘徊,不肯拿个主意,也不肯明言拒绝,她这行径落在天界众仙家眼中,众人都觉得她心性不佳,因此也不愿意出手帮忙。水神风神虽然信她,但也分身乏术,更别提锦觅的下落无人能找得到了。正在走投无路时,月老闻讯前来,带她去寻了缘机仙子——缘机仙子虽寻不到锦觅的转世,但她却有一物名叫谜途香,燃之可探未来。邝露千求万求,才求来一点迷途的香灰,将它抹在双眼之上,才看到了锦觅在人间的情状:她被困在一处河底洞府,整日以泪洗面。她被人间的父母送去给河底大妖做祭品,不出几日就要给大妖做炼药的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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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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