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说来也巧,两女的对话恰巧被旭凤听去——他此番是有正事,想到婚后或将在天界驻留许久时光,特来将一些行军布阵的方法教给鎏英的,却不想无意之中听到了这番对话。 他彼时听到,就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有些无辜,没想到穗禾会觉得他以前的样子比较好。他以前心高气傲,对别人的牺牲奉献都看做理所应当,那时伤害了不少人,而这些人中偏又有他最爱的那一个。 伤了润玉,就同伤了他自己一样痛苦,他从此才知道,这世上你看不起的芸芸众生,其实都或许是别人的心肝宝贝,你若不想自己的宝贝被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善待所有人。 旭凤摇摇头,终究没有与二女争执,也没有惊动她们,自己转身离去,只是将兵书留在门外。 他不曾在意,因他此时有清醒的理智,然而在场的除了鎏英、穗禾和旭凤,却还有“他人”听到了这一番对话。 入夜,魔尊本是要打坐修炼的,奈何怎么都压不住心头妄念——兴许是想到明日就要大婚了吧,此时能不慌不忙安稳修炼的,那就是飞升上清天在即了。魔尊运转了两个小周天,只觉得胸口似有熊熊烈火在烧,额上细汗密布,半晌,他终于在心中叹了一声,想着干脆作罢。 魔尊给天帝发了一条信息: “哥,我睡不着……哄哄我呗。” 他住在璇玑宫这几日经常这么撒娇,天帝听了,即使自己困得睡眼惺忪,还是会说“哥哥哄你,来抱抱”。然后伏在魔尊耳边和他温柔耳语,魔尊听得是又酥又麻,甜到心里。 此时一条消息发过去,却是半晌没有回复。 魔尊等了又等,因前几次成亲留下的阴影作祟,他终于有些遏制不住,想:难道是又出变故了? 可他此时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能出什么变故,天帝今晨还在他怀中,保证了一次又一次…… 只有可能是,他要反悔了…… 旭凤猛然挣开双眼,却见面前站了一人,是个身着金红衣袍的少年,正抱着胳膊,满脸不悦地望着他。 “你是五千年后的我么?”那少年道,“……啧。” 竟然是不满五千岁的少年旭凤,不知如何穿过时光而来,站在了他的面前。 旭凤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第二百零二章 年少时的旭凤身穿金红仙衣,发辫整齐,眼中光彩明亮。 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满脸鄙夷地道: “喂,跟你说话呢!”边说,边用随身的马鞭顶了顶魔尊肩膀。 魔尊与他对视半晌,忽然一笑,重又闭上双眼,吐出一个字来: “……滚。” 少年旭凤勃然大怒:“你好大胆!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叫我滚!”见魔尊不理会他,他更加气鼓鼓,比划着就要动手:“你起来,管你什么魔界至尊上神成魔,我今天都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但凭他怎么挑衅,魔尊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少年旭凤恼火至极,扑上来一把抓住魔尊衣襟,怒道:“你是怂包不成!我怎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魔尊笑了一声,道:“说的也是,你怎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他仍是气定神闲,心中缓缓数着,一,二,三…… 他每数一声,窗外的雷声便响起一阵,初时仿佛是在天边听不真切,数到“三”,雷声已经清楚得好似在屋内响起一般。 与此同时,卞城王府内,穗禾道:“咦,好大的雷声,怕是要下雨了。” 鎏英皱眉道:“也不知这雨几时下几时停,虽说神魔二族不在意这些天象征兆,但大喜日子,总归还是艳阳高照的好。” 穗禾笑道:“瞧不出,你也有这样的心思。” 二女于是唤来魔界掌管天气的魔官,令她将雷雨撤去。魔官却道:“说来奇怪,这雷雨并非属下所为。” 穗禾奇道:“不是,那又能是谁?” 鎏英道:“且慢,除了掌管天气的魔官,只有一人还能影响魔界的天气。”她的目光望向禺疆宫方向。魔尊执掌魔界,他的气运,与魔界的气运紧密相连。有时魔尊的心情,便会直接影响到这魔界的天气——与天帝彻底不相往来那三十年,魔界总是阴沉沉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鎏英心道,“难道说……” 此时,禺疆宫内,魔尊一言不发,心中却发出了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啧”声来。 少年旭凤剑眉倒竖:“喂!” 魔尊眉心微蹙,睁开眼道:“走开,明日是我大婚,你改日再来烦我。” ——从这少年模样的自己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对方的身份。自润玉以恶鬼铜钱诱他入魔以来,他们已经共生了近百年。 眼前之人,不是五千岁的自己,而是他的心魔。他们纠缠这么多年,无论化成什么模样,旭凤都不会认错。 魔界今日夜雨,雷声又助长了心魔的气焰,沉寂多时的它竟然又趁机冒了出来。 只是……旭凤心中好笑,往日都见它化作润玉模样,对自己大加嘲讽、口吐恶毒之言,自己也每每因为那张心爱之人的脸而大受打击、痛苦非常,倒还算这心魔厉害,此时他却化作自己的样子——他对自己的脸自信是自信,但也没到会被摇动心念的地步。 他思及此,唇边不由露出笑来:“你这次怕要失算了。” “你说什么,不明白,你是撞坏脑袋了不成?”那心魔旭凤装傻充愣,倒却和旭凤本人有十分的相似,“诶,都叫你起来与我一决胜负了!” 旭凤被它吵得心烦,兼且确实雷声之中难以修炼,只得睁开眼道:“你若真是我,就该知道眼前人与你修为天差地别,习武之人有自信是好事,但鲁莽寻衅可不聪明。” 心魔“旭凤”看上去是决心装傻到底了,他摇摇头道:“哼,我又不是你这样的怂包,你这样子,轻了说叫审时度势,重了说就是唯唯诺诺——喂,你可还记得四千岁那年,我们随父帝去大荒狩猎?” 这心魔也当真是能耐不小——也是,它依托旭凤生长,旭凤的修为,便也是它的修为,此时两人早已不在魔界宫殿,而是进入了两个意识共同存在的识海深处——它一边说,旭凤便发觉身周环境一点点发生着变化,房间消失,身下逐渐生出野草……再一抬眼,竟然已经来到了千万里之外的大荒神境。 魔尊无语至极:“倒要看看你耍什么把戏。”他站起身,心魔“旭凤”不知什么时候骑上了一匹仙马,这仙马高大威武,论身高气势,都远在它身上的小皇子之上。但说来也怪,无论仙马如何暴烈,旭凤总能稳稳地骑在马上,只见他忽而策马飞奔,时而令马儿缓步行走,不多时,仙马便乖乖地做了他的坐骑。少年策马奔腾,呼哨连连,偶然搭弓射箭,出手便是一只活了一千年的小兽!真是好不快活潇洒。 “父帝!”少年旭凤遥遥喊道,“看我!!!!” 魔尊旭凤猛然转身,顿时愣住。只见他身后站着的,正是群仙围绕的先天帝太微,此时正骑在马上,微笑着看着幼子欢腾,而在太微身畔站立着的,不是润玉又是何人?他此时才只六千余岁,自己都还是孩子,但却那叫旭凤心旌摇曳的美貌,却已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崭露了头角。 他穿了一身白衣,在喜好穿白的群仙之中,若非站在最前,只怕就要被淹没了。他一言不发,美丽而安静,望向弟弟的眼中有着热切的向往。 少年旭凤还在撒欢,他拎着自己的猎物,跑了一圈……又一圈……而年长的魔尊却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润玉出神。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润玉……润玉无论何时,都叫他感到温暖和亲近。他此刻向往着润玉,却不知自己脸上的神情,就如同润玉一样。 润玉也曾向往着他——在那时,还并不是爱意。他那时只是单纯地向往着旭凤的自由惬意,能够无拘无束地在父帝面前撒欢邀功。少年旭凤转了好几圈,出足了风头,才慢慢纵马回到父兄面前,他先是望向父亲——父亲只给了他淡淡地一撇,点了点头;他像是有些失望似的,再望向兄长,他美丽的兄长冲他笑起来,走到旭凤面前,仰起脸望着幼弟。 旭凤便重新快乐起来——他所缺失的,他所渴望的,有人源源不断地给他。他那时还年幼,想要有人注意,想要有人瞩目,想要被夸奖、被称赞——被爱。 而润玉爱他。 旭凤兴高采烈地道:“哥,我刚才的厉害,你瞧见了吗?” 润玉仰起脸,热烈而真诚地道:“嗯,瞧见了,真厉害,真棒。” 也许是兽类对龙族有着天然的臣服,那匹不久前还野得不行的烈马,忽然低下头,碰了碰润玉的脸颊,润玉笑笑,摸了摸马儿的下巴,而旭凤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方才狩猎的经过——这是今年狩猎的第一箭,他第一箭就猎到了小兽,他很厉害,也很得意。 润玉就一直抬起头望着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全神贯注地望着他。 魔尊旭凤站在一旁,犹如一个无人能见的幽灵——这是已被遗忘的时光,在这里,没有他存在的位置,在这里的,只有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那个明知道骑马很有意思,却从没有想过去邀兄长与自己分享这种快乐的孩子,这里只有他。 “你看看,”不知何时,心魔“旭凤”再次出现在魔尊身边,他背着手,像个大人似的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你看看那时的我们如何威风!连润玉都只能仰望——那时,是他追随我们,而非我们追随他。”
魔尊旭凤沉默半晌,说道:“他仰望的是自由。不是我们。” 心魔“旭凤”嗤嗤一笑:“只有通过我们,他才能窥到一点自由快乐的影子。” 魔尊不置一词,只贪恋地望着润玉的背影——润玉站在圆月之下,看起来很寂寞,旭凤又骑马跑远了,他的心此时还不在润玉身上,在别的地方,在远方,在金戈铁马的诗歌和梦境里。 “兄……” 魔尊旭凤来不及出声,就已经被心魔了另一段回忆里。 是璇玑宫。润玉坐在案前,怀里抱着圆滚滚的鸟球球。 鸟球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生气气了。” 润玉脸上有一瞬间的挣扎,像是在犹豫接下来出口的话,最后他说道: “那你生气气吧。” 鸟团子脾气很好地说:“好的,我生气气了。”然后昏昏睡去。 润玉抱着鸟团子坐在原处,翻了几页书,像是越来越看不进去,他低下头想要亲一亲弟弟的额头,但那些尖锐锋利的凤羽拦住了他。 润玉沉默片刻,轻声自言自语道:“……我好自私啊。” “他当时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旭凤可以不长大,就好了。”心魔“旭凤”在旭凤耳边低喃:“如果可以永远做他幼小的弟弟,永远只能无助又委屈地说一句‘我生气气了’,等醒来又什么都忘光,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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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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