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方才就见有三个不认识的女孩儿,情知必然是姑父家、舅舅家和姨妈家的妹妹们,皆仪表不俗,一个空灵秀逸,一个明眸妍妍,一个肌骨莹润。只是碍于外人在,不好亲近。
这会儿见云安上前,元春美目含笑,细细打量她的形容仪态,心道怪不得舅母喜欢到收做女儿,不仅容貌举止上佳,更难得的是还与舅母有三分肖似,当是自有缘法之故。 凤姐一众人未能久坐,不一时就辞了伯府回去,元春依依不舍的看过姊妹们,因道:“日后我下帖子请嫂子吃茶。” 熙凤知道大姑娘身上有恩典诰封,日后也能待客见人,心里头也为她高兴,当即点头应下。 一直送到二门上,伯夫人摆着笑脸道:“大姑娘请回罢。” 元春点点头,却还是目送着,心下不由感叹,险些她不止带累自家的妹妹们,一并连这三个好女孩也差点儿给殃及了,幸好幸好。 回去她暂住的院子,元春亲手翻看姊妹们给的东西,不意竟在云安妹妹的匣子里找到三千两银票,抱琴吃惊道:“表姑娘好阔绰。” 却见她小姐眼里噙了泪,摇头道:“舅父舅母已给我五千两,这会子舅母又借表妹的手添了三千两,里里外外八千银子!我……” 哭了会子,元春从祖母给得私房里抽出一千两银票,又挑出个镶珠嵌宝的赤金五凤钗放进锦匣中,命抱琴:“给伯夫人送去。” 抱琴正收拾登记自家人送来的物事,使劲将二十二个箱子塞得满满登登,见状便道:“姑娘的眼光真好,统共所有的属这一根钗最贵重,还要送人。姑娘留下罢,别的匣子里还有其他金钗呢,送别的罢。” 元春知道她是替自己委屈,元春却并不委屈。先前那种境地舅舅祖母都没弃她,绝境里的这些暖意叫元春滋出了一股“活出样儿”来的志气,反而看开了,因笑道:“我留着也不能带。好丫头,快去,你知道怎么说。” 但凡如贾元春这种受过精心教养的女孩儿,若肯俯下身去示好,就难有不成的。只看她的丫鬟抱琴是这样对承恩伯夫人说的:“因着姑娘的事,叫夫人费心了,这是老太太特地送来的……姑娘还说,府里的恩德她一生不敢忘,只盼着夫人日后别忘了她,娘儿们走动起来……” 先是奉上贵重礼物,后又说以后三节两寿,元春都会将承恩伯府看作正经娘家走礼的。 这换了别家或许行不通,可贾元春头一日来就看出承恩伯府的拮据,艰难维持面上的荣光——这原也不出意料,耿家门第不高,耿太后从前为妃时不受宠,被拱上太后宝座也无实权,自然并不能为娘家谋福祉。耿家男丁又没有能干的,当今也只是封了个三等承恩伯应景。耿家是只靠伯爷的俸禄和宫里的恩赏度日的人家,对每一笔进项都是在意的。 ‘虽是替老太后拾摊子周全,可贾元春知情识趣,从没有一句格外的要求,她那嫁妆一半是宫里赏的,一半是贾家置备的,如今又送了厚礼,还应承日后走动。’伯夫人盘算计量一回,脸上的笑都真诚不少。 于是伯府上下都热情不少,次日出阁时,北静王府来接轿的麾下官员看此情形倒各有诧异,个个信了些“老太后爱重贾女官”的鬼话。 ———— 诸事已了。 上巳日,众姊妹因元春今日进王府的事情,都不便如别家仕女那般郊外游春。只在上院陪贾母赏了一会子芍药,姊妹之间互赠了香草便散了。 贾母先前生病也还未复元气,因也不留女孩儿,只吩咐鸳鸯:“宝玉回来后,先叫来见我。”说完便先往后面歇息了。 琥珀送姑娘们出院子,宝钗因笑道:“学里不曾歇假吗,宝兄弟出门了?” “是北静王爷一早就打发人来接宝二爷去吃酒。”琥珀笑道。 宝钗以及诸姊妹就不问了。与亲迎正妻的吉时多在傍晚不同,元春是需得白日过完礼的,且只是家礼,不许大宴宾客,水郡王肯邀贾宝玉登门吃酒席,是格外给元春体面的做法,因此贾母才愿意放贾宝玉这宝贝儿独自去生地方赴宴。 姑娘们在花园里赏一番春色,宝钗因说:“我家去探望母亲,你们呢,可要随我去顽?” 众人都说不去叨扰姨太太,宝钗也怕今日书塾歇假,她哥哥携几个朋友在家里吃酒饮宴,万一冲撞了诸姊妹倒不好,因此也不深劝,笑说几句便去了。 探春好没意思,因说:“我们也很该学古人的情趣,大家顽一回‘曲水流觞’,作诗作画才不负春光。” 大家都觉得好,商议着另寻个好日子来补上,探春才喜欢了,便说要回去做针线:“我去年攒下的针线礼物,如今一件儿不剩了,却得赶着做些,不然遇到事情不好摆弄。” 惜春拍手笑道:“我也去,我今年能绣一景了。” 探春忙拉她:“快绣个好的给我,换下我身上带着的这个只有一只蝴蝶的荷包来!” 黛玉忙给惜春出主意:“四妹妹只管要回来你做的荷包,再上头再绣只蝴蝶,或者绣朵花,也就成了一幅景儿了。然后再给你三姐姐挂上,她可就不能说什么了!” 探春擎着那个大蝴蝶荷包,苦着脸直往黛玉眼前送:“林姐姐看看,你先看看!这还有一点地方儿让她绣花儿吗,四丫头作画那样有才气,从来都讲究什么留白意境的,可换做绣活儿,你们看看,这月白底子上方方正正个大蝴蝶占满了的!偏她还得意的什么似的,非逼着我挂身上,我正月里带着这个,人家看我的时候眼睛一溜就到腰上去了,我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说的大伙儿都笑的直不起腰,惜春只拉着她“好姐姐”“三姐姐”的讨饶,赌咒发誓说新做得头一个就给她,探春忙指着云安她们说:“先给姐姐们罢,后头再给我就成。” 云安几个就笑她坏,这是打定主意要惜春在给姐姐们的荷包上练好了手艺,再给她作好的。 ……巳正,方散了。 黛玉右手挽着云安,云安和迎春牵着手,三个人叽叽咕咕的说话。 “店铺也好弄。都中太大,各处都有街市,或买或租,都容易,只是选在何处呢?”黛玉这阵子翻过许多林家外管事送来的产业簿子,她家在京城倒有两个位置极好的旺铺可腾挪出来使用。 迎春笑道:“我们虽商定了做些女子所用之物,如今咱们手里面倒也很有些妆粉胭脂、通草绢花的做法,但终究要做什么?先定了这个再说铺面不迟。” 及回到平明楼大书房里,三人翻查那些个从书本上抄录下的条目简方儿,那书库里的残书大家才读过不足十中之一,就已经收集了一册子各种好东西。只是大多不详细,好些还是日记手札或游记上记载的见闻,连写书的人都不知其中原理,只是将所见到记录一笔。但这已经十分可贵了,三个女孩儿尝试过一个澡豆方儿,一味梅花雪糖的谱儿,居然都成功了。 尤其那梅花雪糖,已酿了两个月,如今取来一瓮倒入玉碗中,那朵朵梅花依旧鲜丽如在枝头,这府里的女眷就没有不爱的。 这两日她们自家喝的糖水就是用这个冲兑的。 正当梅月几个捧上来三碗梅花蜜水,外头就通报说平儿来了。 云安笑道:“她怎么来了?” 平儿进来道:“还不是因为你,舅太太和我们奶奶有话要告诉你。” 说着就向迎春、黛玉告了罪,将云安拉去旁里,笑道:“舅太太打发人送来两车东西,奶奶那里也有一箱子好玩意送你。” 云安奇道:“为什么送?”况且送东西也无需神神秘秘的。 “你真忘了不曾!”平儿拉她的袖子:“舅太太早就说过今年上巳节给你办及笄礼!” “谁想到临了出了这里大姑娘的事,倒不好赶一日办了。舅太太、奶奶都怕你吃心,谁知你都不记得!” 平儿突然凑近了调笑到:“女孩儿的及笄礼若不十五岁办,那就得等到许婚以后方好再办。我想着是舅太太已为你打算好了终身,这回怕是要在亲事定了才给你大办了!哎哟哟,办完了立刻就娶过门去,到时候就是咱们王家奶奶了!” 杜云安从不想做王家少奶奶,她的婚事只听哥哥和自己的,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还得装出羞臊的模样不叫平儿再打趣。 “……好姑娘,我不敢说了。”平儿受不住别人挠痒,忙求饶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的梅花雪糖再分我们一小瓮,奶奶近日忙的口舌干燥胃口不开,吃了你们的这个调出来的蜜水倒津津的清口儿。” 云安这才放过她,笑道:“你去跟她俩个说去罢,我酿的那几坛子都分出去了,如今也只饶她俩的吃呢。” 平儿知道安姑娘给舅太太、自家奶奶和她哥哥都分了好些,就过去笑求迎春和黛玉。 迎春的丫头司棋将将上来,手里捧着一碗新调的梅花蜜水是给平儿的。 平儿接过来,也不用勺子,捧着玛瑙小碗儿啜了一口,唇齿间淡淡的梅花寒香。她故意咂咂嘴儿,笑道:“你们怎么弄出来的?谁院墙院脚没有一二株梅花树的,往年至多是踏雪寻梅顽赏一回,偏只有你们不仅看,还会顽,更是顽的新奇顽的好吃……” 三个姑娘也不藏私,云安便说:“原是从一本杂记上看到个‘提糖’的办法,二妹妹说能用提糖的法子收藏鲜果子。冬日果子少,于是我们想起来能存果子,难道就不能存花儿了吗,这才试了试,谁知弄出的这个竟特别好。” 黛玉虽是三个里最小的,可她看过的书却最多,又是个过目不忘的奇才——正是她提议用绿萼梅,因她说《本草拾遗》中记载绿萼梅有“开胃散郁,助清阳之气上升,生津止渴,解暑涤烦”(注·引用)的效用。 “书里说提糖用雨水,我们换了雪水,味道却更好了。用上好的砂糖,和上雪水熬炼,将熬出来的所有糖油撇净了,边撇沫儿边续入雪水,直炼到黏稠如蜜,再放到凉罐里翻出淡淡的砂花儿,此时将洗净晾干的绿萼梅花并一碟酸果子汁儿一同浸入瓮中,摇晃匀称就得了。”黛玉细细的说。 平儿很敢兴趣,遂问:“酸果子汁是什么?” 迎春笑道:“就是南边才生的那种黎檬子,味极酸,咱们用来熏屋子,谁吃过它呢。不料加一点这酸果汁子却有奇效,原是她俩个新兴起来胡乱添东西的时候试出来的。”说着就指云安和黛玉。 云安但笑不语:冰块柠檬水可是养活了一家家饮品店,它的魅力你们还没正经尝过呢,只用来熏屋子,未免暴殄天物了。 黛玉捂着嘴笑:“我们试了别的果子,味儿也好。等新果子下来,我们还弄别的来,窖藏到冬日里,不就有鲜花鲜果子了。” 云安悄悄扶额,她做了什么,把个葬花惜花的林妹妹带成了这个吃花酿花的小饕餮? 幸好林妹妹爱花的心是一贯的,只听她对平儿道:“好姐姐,这法子别告诉别人,你们要吃只管找我们来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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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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