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愚鲁,恍惚听过林家的事,从前贾敏多年没带女回京,就因这事的,因忙问黛玉:“原来是同一位高僧吗?” “这却不知道。”薛姨妈忙笑道:“只怕不大准的。” 说着就看黛玉,姨妈问:“我从前也听说高僧给大姑娘护持过,不知道准不准?” 问黛玉,黛玉能说什么呢,只抿着嘴儿笑:“虽父母不舍得我出家,但那场大病确实好了。后儿我立住了,特地求问过大明寺的高僧,高僧说偈语已帮我度过劫难,只需将八字寄托在佛前,也就算是化身出家了——如今还供着长明海灯,每年生辰的时候家父都去跪经的。” 薛姨妈就满脸慈爱,邢夫人笑道:“定是一位高僧了,如此准的!” 黛玉素来有些促狭小猴儿性,这会子怕憋不住笑叫姨太太不好看,忙假做与姊妹们顽跑去了迎春身边与她赶围棋。
胡乱顽了半局,瞅空儿跟迎春说私话儿:“那和尚疯疯癫癫的,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只盼着给宝姐姐璎珞的不是同一个人罢!” 这小姑娘悄悄窝在她二姐姐怀里坏笑:“应当不是一个人,给我说的那个和尚,据我父亲的言语形容他,怕是没钱打个金锁的。” 迎春“扑哧”一笑,把她的脸压进自己怀里,低声说:“就你会说,你这张嘴儿啊,若叫别人听见了不知要编排你什么呢!我是制不住你个小皮猴儿,只盼咱们姐姐快快回来!” 黛玉不依,腻着她道:“跟姐姐说的才正经是实话!我在家时,三五天就病上一次,反来了这里,同姐姐们住在一起了,身子骨倒康健了起来——大姐姐说活动筋骨能‘百病除行,补益延年’,果然是不错的,她又讲究,教我们按气候节气活动,正是这样我才好了的。” 这话也叫迎春很认同,她如今也自觉康健不少。 小姊妹两个一边听上头长辈们说话,一边觉着无聊赖,想她们大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黛玉腻在迎春身上,还心说:二姐姐怀里不若大姐姐的软…… ———— 被小妹妹们惦念的杜云安此时,正十分折磨他哥哥。 这姑娘筹算的好极了,搂着虎子的大黑脑袋跟他哥哥商量:“趁着还未冷下来,最后一茬瓜果蔬菜都晒成菜干果干罢。夏初笋干晒了三百斤,我先前往后房看了下,保存的很好,一点没返潮发霉。豇豆、豆角、茄子、黄瓜、葫芦等等肉质肥厚的菜都能晒成菜干……哥哥爱吃茄子,多晒一百斤,宋师兄爱吃葫芦,也多晒一百斤,只不过秋末还能存一批鲜冬瓜,冬瓜虽肉没有葫芦的细,但味道差不太多,只怕宋师兄更爱吃口鲜菜……” 杜仲不得劲了,因说:“我还爱吃白菜,安安怎么不说多叫晒些灰条菜干子呢?” 云安瞅她哥哥一眼,奇道:“哥哥先前说灰条菜干儿不如我积的酸菜好吃?况且现下也还不到收白菜的时候,到了时候,我也会做的。”小姑娘还有些委屈:“哪年少了哥哥爱吃的呢?” 杜仲也不敢酸了,忙讨好的揉一揉——虎子的狗脑袋,心里长叹一声,妹妹大了,连头发都不好在揉了,虎子硬渣渣的毛真难摸。 “你让庄上晒那么些菜干做什么?”杜仲问,安安难道知道那些事情了,怕到时没处买菜吃? 杜云安并不知道她哥哥心里想的,很诚实的说道:“这些菜干乡下都不稀罕,可那些个不弄这个的高门大户却喜欢吃呢,只是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很少有这等人家的买办肯到乡下采买罢了。” “这倒也奇。”杜仲哼笑一声:“这原是庄户人家粮食不够吃,趁果蔬多的时候晒出来糊弄肚子的,到这些膏粱府邸里,反而成了稀罕东西。” 杜云安也摇摇头,笑道:“咱们管不了其他人,只是家里的庄子上得给佃户留足了过冬的粮食。” 这姑娘还很实诚:“到了下雪的时候,咱们家送去王府、荣府的节礼也有了,到时候给我留一份儿,我们姊妹涮锅子吃。” 杜仲大笑:“你倒会吃呢。” “你只放心罢,庄上各家都留足了粮食的,今岁就没往出卖稻谷麦子,反而买回了些。”杜仲觉着妹妹的小脑瓜儿总有那多奇思妙想,如今庄上的佃户都说遇着了菩萨东家呢。 “依你的话,连那野塘子的荷叶也没浪费了,都选好的摘回来洗干净晒干了,我原从来想不出,这一张干荷叶居然也值二个铜钱?就算咱们不留粮食,他们各家里也能拿出钱从外面买。”更不提那遍山遍野没人吃的酸果子和野草。 杜云安撸一把大黑狗,亲亲狗子的脑袋,笑道:“等到天冷了,还能涨呢,一张最少三四个铜钱儿。不过哥哥怎么不叫卖粮呢?” 庄子上的佃户不多,怕是吃不了那么多。 杜仲就知妹妹能听出来,因悄声告诉:“别的不好多说,只是你记着,今年岁末怕要出事。我与你宋师兄商量商量,过不多时想法子接你出来,我俩也告假——荣府的人太散淡了,他家又素来露富,我怕到时有人盯上他家。”
第52章 出游·布线 作为吃过拜师茶的亲师傅, 陈子微远在江南,又是个连太极拳都打不好的文弱儒生,他对座下两位弟子在行伍中训练作战、立功升迁无甚帮助, 但在其他方面确确实实尽力教导二人, 毫不掺假。频繁来往的厚厚书信就是明证。 不是勇猛无前就能受重用,就能够施展男儿抱负的,做官之前先要学会做人。正是因陈子微殷殷教诲,杜仲、宋辰两兄弟才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做到今日这番成就:进退有据,下能受兵丁敬服, 上能得长官器重;收放自如, 内能与将士打作一片, 外可同王孙得体同游。 师兄弟二人在军中向来秉持外粗内细的做派,伍中兄弟看到是他二人身上武者气重, 豪爽大方讲义气, 却不知这二人各领一百户所,互为倚背,消息相通, 时刻绷紧了心神旁观全营。最近, 师徒两方通信谈起景色都有“风平浪静”“孕生春景”之类的字眼,虽只是信中寥寥带过的家常之语, 但个个心底都明白。 “风平浪静?”杜云安垂眼,心道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 杜仲笑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冬育春景、万象更新。”陈师傅猜测大变在今冬。 便是在自己家里,有些话也不敢大喇喇的说出来。杜仲只要知道妹妹心中有数就好了——他们只兄妹两人相依为命, 安安又从来与别家女子不同, 杜仲从没想过要她蜷起见识、抚平沟壑, 缩回内宅方寸之地去。妹妹这份不同, 亦是杜仲默许宋辰心意的原因之一,杜仲知宋师弟能包容保护这份不同。 云安脑中急转,知道哥哥的意思会在变故发生之前接她出荣府,以保她平安。俗语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乱起来官兵比贼匪害民更甚。若果然京中生乱,乱兵抢掠的对象不是平民百姓,而会专往豪富的朱门府邸里去。荣宁二府向来好排场尚奢侈,下人们嘴不把门,也学主家那样在外摆阔,遍京城就没有不知道他两家富的流油的。这等人家当真是个闪亮亮的靶子。 云安想到凤姐削减了一半冗余的人丁出去,不免心里担忧,万一因为人手不足未能守住门户,岂不是好事变噩耗? “安安,那位王老爷心中有数。”并非杜仲凉薄,而是他有自知之明,如他这等低阶武官,在大风浪中保全自身就不错了,根本无力他顾。他既管不起荣府的事,便连警示都不能去做,免得好心办坏事,坏了王子腾的部署安排。 从前事上看,至少王子腾是个愿护惜亲人的,他亦是唯一有能力这样做的。 云安点点头:“哥哥打算怎么做?” “避出城去。”杜仲说:“咱们家的庄子在靠近西山不远的村子,离京约四五十里,庄子东南角本就有座小小园庭,整修一番倒比这里更好,周围都是自家的庄地。那边民风不错,因临近山脉耕地,附近各村落人口并不多,也并不富裕,因此连偷儿地痞也不肯光顾。”况且北去又更近京的地方,即在距离京城二三十的西北方正驻扎着王子腾所统的西大营,若有乱兵从西门溃逃,西大营便是前一道屏障,而倘若西大营也生变故亦无妨碍,这庄子的东北两面正是西山山麓一处末端‘烂龙尾’处,山脉像被天神砸烂过一般,支离破碎,山峰和沟壑纵横,如同天然陷阱。经此两道屏障,能到本庄的大约只是个别游兵散勇,依庄上的守卫,并不在话下。 西山是太行山支脉,山形如腾蛟起蟒,分外雄浑,可那许多处的山尾唯有此处是这种山貌,因此被附近村庄人称作“烂龙尾”,离这烂龙尾最近的几个小庄子也卖不好,因此才轮到杜仲和宋辰。这一对师兄弟不仅给自己买下一座,还合伙给他们师傅陈子微置下一座离烂龙尾较远较好的小庄子。 京城附近低价贵,况且朝廷管的也十分严,不许勋贵皇亲及官员们在这里大肆并土划地,所以京郊乃至直隶一带的田庄并不多。若有,那也是早年国祚初立时趁管束不严时置办,如今留存下来的都是祖宗传下来的,比如李夫人在宛平县的庄子,就是李家从个落魄世家手里高价买来的。杜家的庄子也是这缘故,据说当年的那官员官位家资俱不甚好,偏有二分歪见,避开勋戚大臣们争破头的好风水肥田,在犄角旮旯里买下这一片土地。这一片不小,赶得上四个半杜家兄妹住过多年的李甲庄,但因地势的缘故分成了三个庄子,俱被他们师兄弟拿下了——置这地方的官员后世子孙不肖,他们自个不争气,反赖这田庄风水不好,因此家里再没能出个入仕当官的人。 他家是作拾起脸面的借口也罢,当掩耳盗铃的遮羞布也罢,反正附近这话知道的人不少,连与杜仲甚厚的官牙人也打听到了,当时还劝杜仲不要买这庄子。时人笃信风水神佛,杜仲两个便以他们行伍中人“以煞挡煞”的说头糊弄过去了。 杜仲将置办庄子这件事当做功劳笑谈跟他妹妹说过,杜家兄妹对这风水之说都不信,云安还围着哥哥好好夸了一回。况且看看这几个庄子的主人,杜仲、云安兄妹俩父母早逝,宋辰被说恶鬼投胎,陈子微更是六亲俱丧,哪个正经算起来不被诟病一句“命硬”?从这上头看,却‘正合’这田庄主人缘分呢。 “这正好!”云安道,“正好肯往那里的人少。” 云安也不问哥哥和宋师兄怎么做,他们必然有主意的,只是嘱咐:“别忘了我那两个妹妹。”既然发誓要休戚相关,杜云安可以狠下心不去想荣府怎样,她也寄希望王子腾能护住亲朋,但迎春和黛玉却万万不肯舍下的,况且就算荣府无虞,也舍不得她俩个留在都中担惊受怕。 杜仲一笑:“自然。”安安的两个金兰,不仅都是自家的妹子,还有一个还是林老伯的掌珠。 ———— 陈子微教给师兄弟行事立身中的一条就是:曲突徙薪,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以铺垫准备,从此时就要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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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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