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发童颜的老道士眼皮微掀,趁江临不备,往他嘴巴里抹了把香灰,引得江临咳嗽不止,一句“为老不尊”说得支离破碎。 道士凉凉道:“寻物找阴阳风水师去。为师已经为你算过,你命里有七劫。这才第一回,你慌什么?” 江临的师父名叫邵雍。他除了是宋代赫赫有名的数学家、理学家和诗人以外,还是一位预言家。 没错,预言家。 邵雍最为人熟知的除了那首“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的《山村咏怀》之外,便是那十首著名的预言诗——《梅花诗》*。 预不预言倒另说,但在江临第一次来见原主的这位师父时,邵雍只拿了个罗盘往他的身上比划了两下,便说算出来江临的魂体有异。 当时这话教刚刚魂穿的江临心里好一个趔趄,着急忙慌地打断了对方的施法,却不得不信了,邵雍这人是有几分玄学在身上的。 原本听说命里有七劫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要是换一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江临眼前一亮道:“师父的意思是说,徒儿这一次不会有事儿?” “为师的意思是说你还死不了。” 江临无语道:“这,我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想死也不容易啊。” 宋朝是出了名的不杀士大夫。虽然也不是真的一个也不杀,但当今皇帝毕竟是以仁著称的明君,像自己这种可杀可不杀的士大夫,应该一般都不会被杀吧。 江临耍赖道:“师父,您不帮我,我要是被削了官,被贬到了外地,可就再也见不到您了啊。” “见不到更好。不做官也不算坏事,你师父自己都还没当过官儿呢,哪能管得了你?” 江临试探完了,便道:“那要不然这样,您来帮帮未来不当官的徒弟呗?” 邵雍觉得自家徒弟真是满肚子坏水,警惕道:“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江临眨了眨眼睛,笑道:“徒弟这里新得了一些批注和笔记,要往之前做好的《笔记》里面加,想请师父来给我把把关。” 算什么月华明珠的位置都是幌子,包拯那两句话或许对曾经十分注重满分、接受不了白璧微瑕的江临来说还有些杀伤力,但对于已经在大学和社会里小小历练过那么一番的江临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世上不完美的事情多了,他已经把案子查得那么好了,月华明珠要实在找不到,他还能真的生造一个出来吗? 有遗憾就有遗憾吧,江临都不知道那个月华明珠究竟有什么用,与其费尽心力去找一颗祭祀时用来锦上添花的破珠子,还不如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呢。 见邵雍似要拒绝,江临立即抢先抛出好处:“作为回报,徒弟可以拿着之前引出来的《笔记》免费投放在师父的书院里面,只要您定期同我说说反馈就成。” 邵雍一脸冷漠地看着江临。 上次逮到这小子在自己门前贴广告的事情他还没追究呢,这人怎么还愈发蹬鼻子上脸了?要把新书投放到自己开的书院不说,还想让自己定期给他反馈和评价? 这算盘打得可真……呵,都不用打算盘,毕竟一分钱也不用他出啊。
邵雍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最近真的愈发有长成狐狸精的趋势了。 邵雍拿江临也没辙,只得闭眼准备入定,谁知江临眼疾手快地扒拉住他的肩膀,疯狂卖惨道:“这次的案子真的好难,我要是被贬官了,师父还不趁着徒儿离开之前支持我一下?以后可就没机会了啊!” “等你真要走了再说。” “无情!”江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最终,邵雍也是看在书院的学生们确实还挺需要一本《学霸笔记》的份上,才同意了要与江临合作。 邵雍看到江临那副达成目的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来气道:“要不是看在你找不到月华明珠,就要快没命的份上,谁会这么好心帮你弄这些东西。” “师父对我最好了!”江临一脸笑容道。 话音刚落,一个清哑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阿临,你要找月华明珠?” 江临回头一看,便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外面却披着大氅的瘦削青年缓缓推动这轮椅而来。青年单薄的眼皮半垂着,苍白的皮肤上显出几分病态的红晕,看起来十分虚弱。 江临对这人的记忆有些模糊,却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兄。” 邵雍知道那青年被早春的乍暖还寒伤得不轻,当即埋怨道:“文卿,你怎么不在屋里休息。去,把你师兄推回屋里去。” 江临连忙站起身,推着苍白脆弱的师兄便往回走。 进到屋内,文卿以帕掩住口鼻,轻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向给他递来温水的江临道:“不用。只是,阿临若在找月华明珠,为何不来向我要?” 江临脸上是掩藏不住的讶异:“师兄的意思是……”难道文卿这里竟然也有被官家当成了宝贝的月华明珠? 却见文卿在下一秒便凛冽了看向自己的目光。 “襄阳文氏世代守护秘宝,月华明珠不过是其上的一件附属品罢了,而这件事情,真正的阿临不可能不知道。” 文卿缓缓吐字道:“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 待张尧佐坐在马车上时,他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还未曾有机会去看那纸条里的内容。 他连忙教下人调转了马车的方向,去往之前与裴府之人约定见面的地点,再拆开那竹筒中的纸条细细查看起来。 然而在看到上面的内容的时候,张尧佐忍不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国子学生案,白玉堂。 白玉堂的名字是用朱笔写就的,而其中的含义张尧佐再清楚不过。 裴府想要白玉堂死!白玉堂却成了会审中最为重要的目击证人!被江临完全洗脱了杀人的可能性! 张尧佐登时产生一种想要逃走的想法。他立即让下人再次调转了马车的方向,想要先回家再说。 谁知车夫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有一个带着银面具的男人钻入了马车之中。 那人说话的声音既轻又缓,透露着某种冷血动物狩猎前的宁静。 “……张尚书,听说今日的庭审,进行得格外地顺利啊。” *出自北宋诗人邵雍。
第27章 都在寿觞前 28都在寿觞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 竹屋内的炭盆氤氲出暖气,文卿看向江临的目光却让气氛微僵。 江临的指尖微微麻了一瞬,却作出一副轻松样子道:“哎呦,你说我不可能不知道,可我就是不记得了啊。” “我脑袋磕破后忘记了很多事情……”江临的脑海中闪过些许的片段,他蹲下身,仰视着坐在轮椅上的文卿,“师兄,你是不是因为我这些日子都没来看你,生气了?” 江临觉得自己的身体对这样的姿态很是熟悉,便坦然地实话实说道:“这个动作我好像隐约有点儿印象。” “但我刚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到底都同谁亲近,也得慢慢摸索嘛。师兄你刚才问我是什么人,我还以为你开了天眼,看到我背后趴了个鬼呢。” 江临的反应过于自然,文卿的眼底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他思索一瞬,道:“那你的本能应该还在,站起身来,让我试试。” “怎么试?”江临刚站起身,话音还未落,便有一物直直向他眼前掷来。他下意识地一接一看,旋即便把手中那个软趴趴毛茸茸的小玩意儿给丢了出去。 江临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头也疼得厉害。但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小东西又重新蹿回了文卿怀里,只是一只松鼠模样的小动物而已。 江临心态有些崩了。在刚才这套反应里,自己的身手还算敏捷,却不知情绪是否符合文卿的预期。 他干笑着找补道:“挺、挺可爱的,我也不怕它,就是太突然,才被吓了一跳。” 文卿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些。他垂手抚摸着小松鼠,道:“这是我从前在终南山上修习时捡到的灵鼠,叫作小文,你一直很怕它。” “……啊,真是一个简单好记的名字。” 文卿的说法让江临稍稍放下心来,暗叹一声幸亏他运气好,对原主的胆小既感谢又嘲笑。 江临知道他的师父和师兄都是正经修仙的道士,若他们真能看出原主换了个芯子,恐怕会把“夺舍”的自己当成不怀好意的恶鬼。 那他就得死皮赖脸地演下去。演到师兄觉得一个有能力夺舍的优秀恶鬼不可能像他这么不要逼格为止。 “这下你总相信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吧。”明明文卿都还没说什么,江临却直接不要脸了,“那个月华明珠……后天官家祭祀就要用,我如果无法及时将它找回来,恐怕就会被贬到外地去,师兄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可以帮你。” 文卿听了半晌他的胡搅蛮缠,终于抬起了眼。 “真的吗?太好了!师兄你真是……”还没等江临说两句感谢的空话,便见文卿拿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笔,对他说:“签下这张借用‘月华明珠’的字据,我便将之借用给你。” “师兄跟我可真够客气的。”江临瞬间反应过来这其中的陷阱,文卿是想试他的笔迹,而他还不会写毛笔字。 但江临丝毫不慌。 他接过纸条,从怀中取出私印,盖在了落款之处,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 宫中,御书房。 重大案件的审理结果需要官家亲自过目,于是,身为御史中丞的包拯带着三司会审出来的判案建议,前来请官家批阅定夺。 包拯为官家复述了庭审的整个经过,赵祯有些感慨道:“听着便觉十分精彩,可惜朕未能亲临一观。从前白玉堂在忠烈祠题诗之时,朕便觉得他是位侠义之士,没曾想竟会被那踏雪堂的杀手构陷至此。” 包拯附和道:“踏雪堂杀手罪大恶极,陛下恐怕要着大理寺之人好好查一查这个组织,其背后之人也值得追究。” “踏雪堂危害社稷,得以谋反罪处。着大理寺专案调查,务必尽快将其彻底清缴。至于负责此项的官员……”赵祯轻捋胡须,“负责陈知府这桩案子的官员是谁?不妨沿用。” “启禀陛下,原负责此案的少卿薛清因收受贿略、以公谋私等罪名已被停职调查,是大理寺的少丞江临一力承担,查明了案情。不过……”包拯微顿一瞬,道,“如此重大的立案,少丞不过区区六品之官,似乎与之不匹啊。” 先把江临夸奖了一番,又说江临的职位偏低,赵祯哪还能不知道包拯的意思。 封江临做一个少卿之职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对于赵祯而言,江临没有追回祭祀要用的月华明珠,此案的结果便仍有瑕疵。 赵祯对当年参加殿试的江临隐约有些印象。 他固然愿意承认对方在知府被害案中的能力,却觉得对方没有达到可以让自己亲口提拔封赏的程度。 赵祯保留态度道:“朕记得这位江少丞不过二十出头,以后晋升的机会也多的是,不如将此事挂在傅卿名下,让江临去做,让他再历练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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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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