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了选择——没有选择彻底的放手与离开,亦没有选择如常的亲昵与靠近。苍越孤鸣选择了一个与俏如来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怀着一颗如往日一般的情与心,继续守着那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俏如来在热泪不断滚落的同时,抚上了尚带血泪的唇。指尖微湿,嘴上微痛,他只觉得方才交吻时的辗转仍在,唇齿相依时擦出的热度仍存。 他又看向守在账前,一瞬不眨地凝视着帘布的苍越孤鸣,方才与他亲近时的记忆霎时涌上,胸口一阵激荡。他又抚上心口,只觉得一颗心跳得聒如擂鼓,却又好似缺了什么似的,空落无物,再也不得完全。 俏如来怔然摸向衽中,掌心一片温暖,而他的指尖却久久不能回暖。 是了,怀中菩提热度仍在,身心却如落冰寒。他身旁长物如旧,景色如故,唯一不同的,只是少了那个可与之相依相伴、将心比心的…… 苍狼。 ※ 俏如来记挂着北冥觞的伤势与飞渊的情况,在心神稍定后便往中军帐的方向而去。然而当他进入帐内时,看到的却是军医颓然无措、束手无策的神情以及飞渊哭得双目红肿、抽咽不止的模样。 其实,北冥觞没死,却也不甚乐观。他为护飞渊周全,硬生受了应龙师全力轰出的一掌,五脏六腑在应龙之力下皆受重创。这几日他时睡时醒,意识迷离,气若游丝,军医们想尽了办法,用尽了灵药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但若要将其治愈,恐怕…… “——只能将太子带回海境,请太医令的人来为殿下医治了。” 医官松开切脉的手,无奈地摇头。夜以继日的治疗看顾几乎要耗去这位年迈医官的半条命去,此刻他形容憔悴,神色疲惫,苍老的面容里满是无奈与焦急,一双矍然的眼带了些怜悯看着半跪在床边的少女,口中叹出一口气。 飞渊此刻仍是紧紧握着北冥觞的手,这几日她日日如此。她自前线回来后便不曾离开,染了血的衣衫也未曾更换,鬓花凌乱的发也不曾打理,只是拢着手,望着北冥觞惨白的面色,已是肿红的眼里又挂上一层泪雾。
她这般模样过于让人揪心,俏如来心中不忍,遂缓步上前,将手搭在飞渊肩头。少女侧抬起头,将俏如来面上的关切与担忧都纳入眼中,长睫微动,低哑言道:“俏如来,我没事。” 说完后她又收回目光,安静地看着北冥觞此刻状似安静的睡颜,轻声说:“我们带阿觞回海境吧。说不定回去后,阿觞就有救了……” 俏如来看着飞渊的侧脸,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 人界广袤,有苍茫大地,也有浩瀚汪洋。 汪洋无垠,水不知从何处而来,亦不知往何处而去。 水利万物而不争,汪洋之内亦有生灵万千,因居于海内,身覆鳞片,又谓之“鳞族”。“鳞族”之中,又分以鲲鹏、鲛人、宝躯、波臣四脉,自成一国,是谓“海境”。 目光所及皆是浩海无垠,无根之水飘飘荡荡萦绕身侧,足下有珊瑚蚌贝比邻而居,游鱼虾蟹间或摇曳而过。俏如来进入海境时所见的,就是这样一幅静谧安然的蔚蓝图卷。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景象,不免新奇,心中暗自感叹,眼神下意识地就往身侧看去。然,他只见到僧袍在无根水中上下浮沉,足下水草随波飘绕,旁的却是什么也未得见。 是了——俏如来想到——自那日后苍越孤鸣就一直距他尺余,不曾靠近。 他侧过头,余光瞄了一眼随于身后的银灰身影,随后快速回过头,频频眨了下干涩的双眼,随众人进入了紫金殿。 海境之主在殿上,已等了许久。 鳞王北冥封宇长相俊美,器宇轩昂,有一种天生的王者气度。俏如来不知应怎样形容这种感觉,他所见得的鳞王进退有度,威严有礼,行止雍容,神态沉稳,好似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就连他看到重伤昏迷的北冥觞时也未表现出过于激荡的情绪波动。海境之主只是皱起眉,垂下眼,琉璃般通透的眼里只露出了担忧与心痛交杂的神采,并没有旁的表示。 他做得极好,表现出一个一国之君该有的全部模样。他将所有的情感都封在一副名为“君主”的皮相里,而所有表露于外的,皆是臣子民众所愿看到的、一个君王该有的模样——稳重、内敛、自持,泰山崩于眼前而不露于色,无论何时皆是国家的根基与依仗。 俏如来几乎在见到北冥封宇的瞬间就想到那日所见到的苍越孤鸣——压抑而悲伤,含蓄而绝望。那位西苗之主心里似乎有那么多的、几欲奔涌而出的柔软情愫,但他不曾纾然,愣是将其圈在一双眼里,就算憋得目露哀色,也不让那些情感露出半分模样。 脑内青年的面容方才成形,俏如来就发觉自己又在无意识地心有所念。他用力眨了下眼,将那些心中的惦念与牵挂彻底压下,手指拨下一粒白晶佛珠,心中念去一声阿弥陀佛。 他想将青年的容貌忘却,但那双含了悲与哀的眼却好似被印在了脑海深处,连声声清圣无我的梵音佛语也无法将其磨灭。俏如来指掐掌心,用痛楚盖过心中酸楚,面上仍是维系着一番无事发生过的模样,指尖却扣紧持珠,将整个手都纳入了云袖之中。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并未瞒过苍越孤鸣的双眼,他的一举一动皆被他注视着,没有丝毫的错过。苍越孤鸣沉默着从海境入口跟到客房门口,一直保持着那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目光追随着白衣僧人的身影,直至最后一寸衣角彻底消失在房门掩闭前。 他仍是静默地俯身趴下,就在俏如来所处客房的门边窗下,并不远,也就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他依稀听见屋内衣衫瑟瑟、燃烛点灯、持珠念佛的声响,一如往常,却又不同寻常。同的是屋中人安寝前的习惯如旧,不同的,是他已失去亲眼望见这一切的资格。 银灰色的狼眨了下眼,将下巴搭在交叠的前爪之上,不再逾距半分。 北冥觞的状况在回到海境后,也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鳞王召集了太医令所有御医,甚至不惜破开海禁,从外境请来医者为北冥觞医治。可灵丹妙药用过数轮,药典医术翻了数遍,所有鳞王能请来的大夫也为北冥觞的伤势讨论了数天,北冥觞的身体状况却愈发不容乐观,不如说,还每况愈下。 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北冥觞在回到海境后,清醒的时间倒是愈发多了。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与住所让他无意识地放松,或许亦是海境特有的无根水让鲲帝的身体得到滋养,北冥觞在清醒之余神色也有所缓和,每日在鳞王过来探视时能笑着宽慰他,其余时间则都是拉着飞渊的手,磕磕绊绊地说着一些话。 看着似是好转,但每一位医者在为他号脉后都面露难色,只因海境太子虽目光清醒,但面露灰败,嘴上虽能吐露言语,但唇却日益苍白。 此时聚集在海境太子居所的医者,心中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大约是,回光返照吧。 ※ 北冥觞死了。 他是在回到海境的第十日故去的,那一日,也是他与飞渊约定,让她帮忙把戏珠修补好的日子。 他衰竭地极其突然,几乎是毫无预兆地便弱了气息,随后便是大口呕血,连胸口衣襟都被染成了一片猩红。一时间太子府内喧闹一片,仆从侍女来回奔走,御医们纷纷赶来,飞渊也丢下戏珠奔至床前,鳞王也自紫金殿赶回,针术与丹药齐上,但这也无济于事,众人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冥觞的生命逐渐逝去,毫无挽回的余地。 而北冥觞本人却毫不在意,他倚在飞渊怀里,面有憾色,眉目安然,冰冷颤抖的手缓缓抬起,似是想要触碰飞渊的脸,却又在将要触到前陡然落下。唇畔血痕仍在,北冥觞带着万般的不舍阖上了眼,耳畔象征着无上生命的鲲鳞也逐渐变得黯淡。 海境王太子,北冥觞,殁。 飞渊抱着北冥觞滑落的身体,哭得凄厉而悲伤,泪珠顺着红透的眼眶逐一落下,完全无法停止。她原是好不容易将戏珠修补完全,想要讨得北冥觞欢喜,想要籍此让他快些好起来,却不曾想戏珠已缮,而那捧着戏珠的人,却已然不再。 北冥封宇见爱子故去,向来沉稳平淡的面容骤然崩碎。他神色悲恸,眸光粼粼而动,终是在一声闷哼下,呕出一口血来。御医急忙上前施针用药,将鳞王的情况稳定下来,并在右文丞与左将军的安排和陪同下,送北冥封宇回了寝宫。 御医道,王上这十日来事务繁忙,加之忧思过重,太子故亡导致王上内心悲痛过度,急火攻心,才会引发此状。 俏如来念下一段《大悲咒》,怀中菩提仍是暖的,却亦无法挽回。 北冥觞身为王太子,葬仪自是繁琐而复杂,国丧、停灵、入陵寝,诸多事务需要交代,也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北冥封宇悲伤的时间并没有太久,至少表面如此。他极快地便恢复成一国之君应有的模样,将后续事宜桩桩件件都安排下去,随后便置身于繁杂的政务之中,不予自己有一刻的休息。但飞渊却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短暂忘却悲伤的事,她自北冥觞入陵后便整日呆在太子府,直愣愣地看着卧房紧闭的木色门扉,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颇有一副要随北冥觞而去的架势。 飞渊平素待人极好,此刻模样也不免让下人们担心。宫女侍从几次三番劝阻她用些膳食,却都被一一婉拒。下人们心中焦急,只能去寻与飞渊一道前来海境的俏如来,只道是飞渊小姐这样下去支撑不住,还请大师开解一二。 怀中菩提仍炽,却未有光华大盛之相;飞渊深陷哀恸,也令人心生担切。俏如来应下诸人请求,隔着衣衫按了一下那串菩提,抬步往太子府而去。 他推门入院,而苍越孤鸣却停在门前,目送着俏如来进入其中,并没有跟随。他看着沉重的院门逐渐合上,待白色的身影彻底自眼前消失后才挪动了四肢,寻到一处不打眼的角落安静趴下,立起双耳,通过细微的声响来辨听出那人的一举一动。 是了,他对他太过熟悉,仅凭声音与气息便可对他有所探知。纵使目光所及之处并无那人身影,但只要他能够感知,便会在危险发生之前,最先来到他身边。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亦是他曾经对青年许下的承诺。 ——无论何时何地,请让孤王守在你身边。 ※ 飞渊仍是立于院中,听得门轴开合也未曾回头,仍是一片静肃。 她卷发半散,未着簪花,而衣衫皆素,颈子上围着的一片赤色汗巾也换成了干净的白纱,连日来的断水绝食让她本就纤纤的身影愈发清瘦,仿佛一只遭受狂风吹虐过的菟丝花,蔫败衰颓,毫无生机。 俏如来见她如此模样,没来由地就想起北冥觞故去那日御医们的谈话。他们说太子伤势过重,五脏六腑皆受到重创,本应是无力回天、药石罔效,至多也只能支撑三日。但不知为何北冥觞在受伤后硬是一口气吊了这半月光景,撑到最后一刻方才安然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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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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