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带佛气,是魔,也不是魔。你知晓菩提子,你是谁?” “我是谁?”男子仿佛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吃吃地笑着。他眼神黏在俏如来身上一般,带着几分狂热几分痴地看着那被护在苍越孤鸣身后的白色身影,嘴角一弯,从空中撷了一朵飘零的红娑罗,捻动花蕊,带出汁液,染得指尖一边艳红,如火似血。 “菩提子,你也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娑罗双树啊——” ※ 山下小镇,史艳文才吩咐完银燕再去医馆帮忙拿些固本养元的药,就看到远处有一位异族打扮的人向自己走来。 来人身材高大,身穿战甲,步履沉稳,头上护额伸出两角,垂下的珠玉兽牙闪出凛凛寒光。他见到史艳文,双手环胸,微微颔首,问道: “你,就是史艳文?”
第15章 【章十五】 “你是娑罗双树?” 俏如来惊语,目光在那人与已变了形貌的娑罗树之间来回逡巡,眼里是说不出的惊诧之色。他只觉得男子面容艳丽、气质邪魅,却没想过他会是那株端华清圣,自有佛意的娑罗圣树。 苍越孤鸣在听到这话时眼睛闪了一下,他虽早就察觉到这株双树的不同寻常,但未曾想过眼前这散发着滔天魔意的人竟会是树灵。先前所感,双树仅有佛气与灵气,并未有丝毫魔气,如今的情况…… 思及此处,苍越孤鸣抬起一手,将身后的人护地更为严实了些,衣袍展展,遮住了对方盯着俏如来的目光。 眼中最后一丝霜白也被遮下,男子的眼神里带了更多的疯狂与愤怒,一双眼死死盯着苍越孤鸣的脸,那幅神情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似的。他指尖用力,那朵红娑罗霎时就化为湮粉,红光莹莹,照得那张脸更是邪气逼人。 眼前一黑一白的身影与数千年前的画面重叠——相依相伴、亲密无间,是自己记忆里最痛恨的情景,也是数千年人界苦修最深刻的因果。 ——菩提子,你怎能还在他身边? ※ 佛界有圣树,菩提与娑罗。 佛祖坐化于菩提树下,却于娑罗双树间寂灭。菩提树位于三界之外,而娑罗双树则位于人间。 娑罗双树树灵有两个,他是其中之一。 娑罗与菩提皆为佛界圣树,又同开绯色花朵,他一直好奇,便在某个时间瞒着同修的树灵,偷偷跑到传说中的化外菩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菩提子。 清圣绝艳,白衣霜发,银色佛印在眉间,悲天悯人在眼角。菩提子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他尚未拥有的那种超然出尘的、温和平稳的、令人心悦的气息。他那时修行尚浅,身形仍是小小少年,而菩提子位于三界化外,修为深厚,已是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本体为圣树,只需在时限内返回本体便可,而菩提子身为物灵,则无法离开本体所在的这一棵化外菩提。 所以他经常去找他,听他讲佛法,讲大道,讲那些枯荣并生、轮回因果的道理,也听他宛若佛前银铃一样好听的嗓音。 他将红色的娑罗花带去给他看,下一次又带去白色的,他骄傲地和他说,这一次天劫后他和同修变成了两种颜色的娑罗花,双树异色花,漂亮得很。 他努力听经,勤加修炼,只为在未来可能成佛的时日里,能继续像这样陪伴在菩提子身边。 树灵修炼,需过多次天劫,方成正果。 他与同修是需一同渡劫的,渡劫前百年便要闭关。上一次渡劫后,同修开的花便由红转白,他以为是其中出了差错,但看到同修安然无恙的面孔,便也放下心来。他想着那一次天劫他们都能平安,那么这一次也定会顺顺当当地渡过。 但是他想错了。 菩提子的佛劫来得迅猛、也来得惨烈。 他无法压下心中不安的感觉,强行出关,见到的便是渡劫失败的菩提子,与他身边那只该死的狼妖。 那狼妖一眼便知是修为尚浅的模样,但菩提子却对他笑,对他轻声呢喃,对他细语安慰。 那双金色眼里的柔光,是他陪伴他数百年都不曾看到的。 后来,他以树灵通灵之法询问了化外菩提,得知了菩提子渡劫失败的真相。 那真相让他痛彻心扉,也让他那一颗心再也静不下来。 这一次,渡劫失败了。 他心不静、神不宁,无法抵抗天雷轰击,同修与他原身受损,失了毕生的修为,再无法凝神化形。 他连去给菩提子悼念的机会也失去了。 佛祖慈悲,命观音大士滴甘露于焦黑树干上,只言本体受损,于修炼一道必有拖累。人界灵气积攒缓慢,若欲证道,需再潜心修行数千年才可修成正果,坐化成佛。 但那又如何呢?菩提子已经死了。 记忆里那血染白衣的景象再也抹杀不去,菩提树所告知的真相让他心生恨意。
——他恨! 他恨那狼妖占去了菩提子几百年都不曾对他透露过的柔情! ——他恨!! 他恨菩提子对那狼妖的百般照顾、千般关怀! ——他恨!!! 他恨他们俩,让他怀抱数百年的那点真心都付诸流水,他恨他们曾经做过他与菩提子都做过的事,他也恨他们做过他从来不敢与菩提子做的事。 百般愁,千般怨,万般恨,都变成他心里的执念与心魔,在他再次见到菩提子的瞬间喷薄而出。 他要尽快提高修为,他要尽快修成人形,他要再变成与曾经的菩提子相同的青年样貌,他要与菩提子诉说自己这数千年来的怨与情。 但是这只狼妖为什么还在,他为什么还陪在菩提子身边!而菩提子…… ——菩提子,你怎能还在他身边?! ※ 苍越孤鸣只觉得眼前男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带起的魔气更为肆虐激荡,带起衣袍披风都在猎猎作响。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苍越孤鸣回过身,手抓住俏如来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 “俏如来,此处危险,你先走。” 而俏如来在魔力重压下也并不好受,但他摇了摇头,缠着念珠的手掌按住苍越孤鸣的手腕,语气坚定,毫不退缩:“不。” “俏如来不走。” 俏如来这句话仿佛导火索一般,让那红衣男子的神情更加癫狂。男子墨黑色的长发飘在空中,带起浮空红花打着旋地四下喷散,那些花瓣柔软鲜红,却又仿佛坚兵冷铁,吹过俏如来与苍越孤鸣的耳边,竟将鬓角的发丝带了些许下来。 苍越孤鸣凝气化掌,正欲反击时—— “摩诃子。” 有一女子身影自树冠上幽幽落下,黑发白衣,额间一点绯红,身形玲珑,轻盈无骨。她只唤了一下便不再出声,丝毫不受魔气影响似的走到红衣男子身旁,葇荑抚上绯衣,轻轻摇了摇头。 “双沙罗。”男子似是感应到女子的靠近,心中的狠戾之情微微收敛,他合上眼,过了会儿才睁开,嘴角的弧度未曾放下。他开了口,似是说给身旁被称为“双沙罗”的女子听,也似是说给苍越孤鸣与俏如来听: “沙罗啊,害我们数千年前渡劫失败、原身焦黑的罪魁祸首们……就在这里呐……” 双沙罗侧过头来,那双与摩诃子相同的丹凤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俏如来只从中读到了幽幽怨怨、欲语还休。 他尚未明了那双眼所包含的全部意味,便感到怀中一热,隐有微光,他将菩提子取出,却只见得那光忽明忽灭,热度却不减分毫。 摩诃子见到俏如来手中的那串菩提子,似乎又受到了刺激。他广袖一翻,却是直接向着苍越孤鸣的方向攻去,口中念着: “狼妖!当年你害菩提子灰飞烟灭,今日我就要向你要回这笔血账!” 苍越孤鸣回身一挡,手上乍现一只红色狼爪,爪上罡气凛冽,非是凡品。他爪铁下压,借势卸了摩诃子的力,另只手聚气于掌,向着摩诃子胸前拍去。 摩诃子侧身一躲,那一掌拍上对方肩头,虽没有击中要害,但狼王一掌所含的强大力道仍是将摩诃子生生逼退数尺。他借力跃回双沙罗身边,掌心揉了揉被打到的地方,却只笑了一声,那些不断飘零而下的红色娑罗花就仿佛受到牵引一样,一点一点融入他的红衣之中。 摩诃子指尖于空中一划,血色长剑乍现,被他握在手中,他嘴角噙着笑,眼里却弥漫着穷无止境的杀意,一字一句说得轻松随意,但细细听来却是咬牙切齿,狠戾无边: “倒是有几分本事,但你可知这本事里,有多少是他人的修为么?” 他顿了一下,剑花轻挽,直指苍越孤鸣面门而去。 “——菩提子给你的那三百年佛力,你用得倒是心安理得!” 苍越孤鸣还未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就只见眼前红光一闪,剑锋携着杀意而来。他怕牵连到俏如来,只顾得上说一句“后退些,莫要伤到你”后便紧了手上狼爪,主动迎上摩诃子,将战圈带离俏如来所在的那片区域。 俏如来见战局已开,形势凶险,下意识就向前追了一步,却见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就来到他身前,广袖一挡,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并未说话,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凝视着俏如来的眼,仿佛要将对方看透似的。双沙罗凝望片刻,对着俏如来摇了摇头,是坚定的拒绝之色。 俏如来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柔柔弱弱,身上不似摩诃子那般有邪魅孤煞之感,便单手向她行了佛礼,开口言道: “姑娘可知,山下乡镇皆受此花影响,乡民体虚难行?” 她点点头,眼里闪过不忍。 “那姑娘知晓,此举伤害天理,乃徒增杀戮?” 她又点点头,眉目低垂,露出悲悯的神色。 “那姑娘又为何对此举不言不语,默认此事发生?” 她抬起眼,没有动作。 “姑娘可愿助俏如来停止这一切?” 双沙罗看着俏如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灵动之色,平静无波,仿若古井沉潭一般。她静静地看着俏如来的模样,白色衣袖未曾放下,只是又摇了摇头,却开了口: “菩提子,我不会拦阻他的。” 声音轻柔,空灵悦耳,却仿佛经历了无数沧桑变幻。双沙罗微微歪了下头,仿佛在思索什么,那头长至脚踝的黑发顺着肩头滑落胸前,丝丝缕缕,仿佛墨笔入白绢,自有一番清隽。她仿佛决定了什么,衣袖一展,将俏如来逼退几步,随即说道: “他痛苦数千载,心魔已成,我与他共生同修,只会助他护他,又怎会伤他拦他?” 她慢慢说着,明明是决心笃然的话,俏如来却听出些许悲伤幽怨的味道,但他来不及细想,只觉得之前那阵甜腻的花香又忽地浓郁起来,空中娑罗纷乱飞舞,眼前是一片红花落雨似的场景。 俏如来被花香熏得头晕,只感觉发间脸上有花瓣轻触而过,细腻微凉,仿若上好的绸缎,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体内气力随着那飞落的娑罗花一丝一丝逐渐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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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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