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如来愣了一下,将那点几欲脱出口的话吞了回去。他心知那是对方为让自己心神出离而做出的言语相激,他也相信苍越孤鸣对自己的情意,然而那些往日飘忽不定、语意不明的话却仍如梗刺在喉,不会引起剧烈的痛,但也无法轻易揭过。 怀中人短暂的异状没有逃过苍越孤鸣的眼,他绷紧了双臂,将俏如来牢牢抱在胸前,脚下步履未停,耳畔钟声依旧,他不敢耽搁。他不知自己跑出了多远,也不知自己与俏如来是否能顺利脱出,他只能尽全力将怀中人送到离危险之处远一点的地方,让他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想起方才那灰袍僧人所言之语,他也发觉怀中人身体一瞬间的僵直与犹豫,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轮,忽地通透起来。苍越孤鸣又低下头去,在俏如来眉间的印记上轻轻一吻,低声说: “俏如来,孤王心悦的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你,是那个会对孤王发脾气耍性子的你,是那个会主动亲孤王的你,也是那个会给孤王买烧鸡的你。” “孤王心悦的,一直是你,只有你。” “是在孤王怀里的、鲜活灵动的、有七情六欲的你。” “不是那个活在记忆中的……菩提子。” “孤王对他,只有敬与信……对你……” 苍越孤鸣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脑中痛楚愈发激荡剧烈,他五指因疼痛而收紧,却又顾念到不伤到怀中人而强行止住收紧的动作,额角的冷汗顺着腮边一点点流下,浸润了鬓角两侧的发辫,却无法缓解眼前景致逐渐朦胧的困境。 他心知自己为瞬移到俏如来身边而消耗了大量妖力,此番用妖力化解钟声对俏如来的影响又用掉了不少,剩下的那点力量不足以维持脑内清明。他耳边的钟声逐渐加大,而迈出的脚步却愈发快速。 身体两侧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苍越孤鸣终于在力气即将耗尽时达到了钟声影响范围的边缘,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觉心神一空,心知不妙,便垂下眼,在俏如来微启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沉重而温柔,仿佛凝结了他这几千年生命中所有可以捧出来的爱重与怜惜。 俏如来被他吻得突然,微微睁大了眼,才想问他,便听到与自己相贴的冰冷双唇里,漏出一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语: “孤王对你……是爱啊……” 他猛地睁大了眼,同时感到身子一轻,苍越孤鸣怀抱的温度也逐渐离他远去。俏如来回过头,看到苍越孤鸣维持着方才抱着他的姿势,抬起头,一双蓝眼里的神采逐渐散去,嘴里说一句: “还真想再吃一次,你给孤王买的……” 苍越孤鸣残余的妖力席卷而来,温柔而坚定地把俏如来推出丈余之外。俏如来伸出手去,却只能看着苍越孤鸣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在他目光所及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无神的蓝眼,以及出现在他背后的,灰袍僧人。 “苍狼——!” 一声凄厉悲伤的叫喊划破天际,却再也唤不回那个心心相印的人。
第24章 【章二十四】 苍越孤鸣的妖力在将俏如来推出去之后便消失不见,俏如来人落到一丛茂密矮丛中,心却留在了方才的情景里。 一双手、一双眼、一片心。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心中所有的不安,在最危险的关头仍是不忘将他呵护得妥帖周到,还分出心力来与他解释剖白。他将自己的心打开给他看,衷肠尽诉、情深爱浓的一片,满满的都是他。 他却因那灰袍僧的几句话,就心生疑窦,害得他只身来救,害得他身陷地门,也害得他生死未卜、安危未知。 自心底席卷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与愧疚,俏如来跪坐在草叶之间,心神怔然,一时间脑内思绪杂乱,浑然不知下一步应如何做、做什么。 他仍无法从方才的震撼与悲伤中缓过神来。怀疑、不安、得到、失去,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让人猝不及防,俏如来几乎是被苍越孤鸣安抚的同时就又失去了对方。 他心知此时应立即回到正气山庄,告知众人地门钟声的异状,他也知应想方设法通知铁骕求衣与风逍遥今夜发生的事,让他们早做应对。 他的理智与情感都知道应该怎样做。俏如来心中清楚,他只有重整精神去做那些他应当做的,才能将苍越孤鸣自地门救回。 俏如来用力闭上眼,将那些弥漫在心里的软弱与不安一一压下,双手一撑,站起身来。 他向前迈了几步,却抬起手来,仔细观望着腕间仅存的两颗菩提子,心神微凝,似乎想到些什么。 夜风带起长发,俏如来抬手按住纷乱的发丝,用僧帽盖住半边脸,而后迎着皎洁的月色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金色宝塔,带着决意与盘算向着心中既定的方向走去。 既然你们想要,那么俏如来必会携菩提子前往地门。 ——就在地门……覆灭之时。 ※ 妖界。 “王上呢?” 铁骕求衣黑着一张脸质问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侍卫。风逍遥在旁边一口一口灌着酒,神色是难得的凝重与严肃。 现今,妖界正处于与地门交战的关键时期。苍越孤鸣作为妖界之主,不仅是西苗抵抗地门入侵的最后一道重要防线,他更担负着安军心、平民心的重要职责。换言之,只要苍越孤鸣身居中军前线,那么妖界便可以尽全力与地门一战。 但是现在,苍越孤鸣不见了。 问仆从,不知道。 问兵丁,不知道。 问贴身侍卫,也不知道。 铁骕求衣一腔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一双金棕色的眼里血光烁烁,暗含杀伐狂怒之意。他那眼神太过让人惧怕,沉重如山、锐利似刀,直剜地面前的一排侍卫都禁不住两股战战,不知如何应对。 “老大仔,看来他们是真的不知道。”风逍遥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那几个跪着的侍卫赶紧走,自己则凑过去拍了拍铁骕求衣的肩膀,继续说,“谁也想不到王上会趁着兵卫换防,你我去前线查探时失踪。但王上那种修为,也没几人能劫持胁迫他,不如我们思考一下王上会因为什么事才会离开中军帐。” 铁骕求衣看了风逍遥一眼,敛眉垂眼,忽地想到了什么:“人界。” “人界……”风逍遥喃喃自语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难道是……!” “军长。”白日无迹从账外进来,对着铁骕求衣行了一礼,随后说:“暗哨来报,有人曾于瞬间感知到王上妖气的强烈波动,但此波动来得快也去得快,尚未完全感知其方位便消逝不见。属下担心……” 铁骕求衣脸色一变。风逍遥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慢慢回过头看着铁骕求衣,问道:“老大仔,该不会是……” “没错。”铁骕求衣彻底沉下了脸,“王上用了瞬行之术。” 铁骕求衣看了一眼风逍遥和白日无迹,沉吟片刻,随即抬手拿起搭在一旁的披风,吩咐道: “兵长,此处交给你与白日无迹,我去去就回。” “诶?!老大仔,你去哪儿!” 铁骕求衣将披风的兜帽戴在头上,遮住半边面颊,回了一句: “人界。” ※ 山中古刹,青灯渐稀。 佛堂内,老僧阖目静默,手中念珠有规律地被一颗颗捻过。 此时佛堂外传出脚步声,夹杂着衣衫拂过青石面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老僧却并未因此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佛珠又拨过了三颗。脚步声在门前停下,而后,古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让深夜的寒凉带着露气一道钻入佛堂内,让满室的昏黄与萦绕不去的线香气息皆淡了些。一道霜白身影踏着月光而来,进入佛堂内部,看着在佛像前入定一般默诵的僧者。 老僧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将经文的最后一个字诵咏在心里,随后便自蒲团上站起,慢慢转过身,看着立于身后的青年。岁月经年留下的深刻皱纹并无半分舒展,老僧单手执礼,沉声唤道: “俏如来。” 俏如来摘下覆在头上的僧衣兜帽,指尖从头后顺着耳边回到胸前,双手执礼,回了一声: “主持。” “老衲想,也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主持轻点了下头,转过身去,说,“随老衲来罢。” 一句话说完,抬脚便走,似乎笃定俏如来会跟上似的。 然则事实上,俏如来也的确跟着他往寺内走了。 这条路,俏如来识得,这是去往藏经阁的路。他心中虽有些微惊异,但也似在意料之中,便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跟在主持身后,一步一步接近尚燃着灯火的藏经阁。 藏经阁内,灯盏如豆,曾指引过俏如来的僧人独坐蒲团,手上一串佛珠经久揉捻,已被浸得油润,在灯火照映下晕出一层淡淡的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似乎也在那僧人意料之中,他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道人影,缓缓一笑,道: “菩提子,你来了。” 说完后他合了掌,对着主持行了一礼,说: “你也来了。” 主持也回以一礼,说: “是时候了。” 老僧将目光转到俏如来身上,定了一下,随后转回眼神,依旧看着主持,说: “此难已至了?”
主持点了点头: “因已知,果未得,劫已成,难已至。因、果、劫、难,已成其三。” “阿弥陀佛。”他说。 “阿弥陀佛。”他亦说。 两位僧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说得俏如来云里雾里,不甚明晰。他看着那两人同时看向自己,苍老的眉目里满是悲悯仁慈的佛圣禅意,不由抬起手,鞠了一礼。俏如来在低眉的瞬间只感到眼前有淡光晕开,抬眼看去,只见面前二僧身萦佛光,一人手执碧玉如意,一人手执宝珠禅杖,眉目端圣,宝相庄严。 他心神俱震,双眸微微睁大,突又感到腕上菩提子仿佛受到佛光牵引般再度发热。俏如来恍然间知晓了些什么,双手合掌,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庄重周正的佛礼: “弟子俏如来,拜见普贤、地藏二位菩萨。” “菩提子,我等因佛祖之托,护你转世之身,指你印因果大道,助你渡轮回之难。但……”普贤仍保持着寺院主持的模样,手里的玉如意动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此番地门佛劫,本应是你之难,但那狼妖,却替你受了。” 俏如来眼光一动,牵绕白晶佛珠的手指一紧。他压下心里泛涌而上的苦涩情绪,定了心神,问道: “地门知晓弟子乃是菩提子转世,费尽心机引弟子前往佛塔,又以钟声、言语相激相迫,以达成让弟子自愿随他前往达摩金光塔的目的。那自然是因俏如来便是菩提子,而地门则对菩提子心有觊觎之故。” “俏如来虽不知菩提子于地门来说有何作用。但俏如来想,地门如此急切诱寻菩提子,那便说明菩提子对地门来说,是极为重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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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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