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尚好,算不得太久。 晚膳传上时,菜品都是热的,尤其是当中的一盘烧鸡,色泽红亮,油润鲜香,还冒着热气,看得苍越孤鸣眼前一亮,原本因疲累而显得颓然的神色都精神了起来。他在俏如来的注视下拿起银筷,夹了一块切得整齐的烧鸡放入嘴里,还没动嘴,眼角眉梢就都写满了欢喜。 俏如来见苍越孤鸣吃得满足,心里也觉得开怀。他执了另一双银筷,直接夹了一只鸡腿放到苗王的碗里,眉眼带笑地陪他用完这气氛欢愉的一餐。 待诸事落定,苍越孤鸣拥着俏如来又行至那株菩提树下。二人席地而坐,望着远处那海天一线的瑰丽景致,低声说着些爱人间的体己话。 俏如来此刻斜倚在苍越孤鸣怀里,一双眼半眯半睁,满脸的惬意受用。他将脸埋入苍越孤鸣的氅衣与自己的外袍之间,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在织物的拥簇下显得更玲珑了些。而他这般赖着,却犹嫌不够,又挑起二人的发,将其编结成一束,看着那满把的玄紫与霜白相互交错,嘴角抑不住地微微上扬。
“苍狼。”他轻轻唤了一声,听得回应后又问:“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何你那么喜爱吃烧鸡?且……似乎对那一味情有独钟?” “嗯,确是如此。”苍越孤鸣拢起半侧大氅,替俏如来挡住崖间略显寒凉的海风,“你想知道原因?” 俏如来点头。 “若要追溯源头,怕是要寻到你自请出家的时候了……” “那一年你自请出家,孤王随你一同迁住寺中,终日斋饭素菜,连吃了四五个月份。顿顿没有油星,吃得孤王皮毛都没甚光亮……莫笑。” 苍越孤鸣装模作样地“拧”了下俏如来的鼻尖,继而说道: “后有一次你得了主持允许下山,到了镇子上的头件事,就是给孤王买了那个摊子上的烧鸡。你买完后一手拿着纸包,笑着招呼孤王过去吃荤食的样子,孤王一辈子都记得。” “孤王独爱这一味,不仅是因它味道好,更重要的是——它是你第一次给孤王买的食物。这于孤王而言,意义非常。” “那后来下山后……”俏如来带着满眼未曾开解的疑色,继续问道。 ——若依他所言,他所钟爱的只有山脚镇上小摊的烧鸡,但那时在外云游,他对于其他味道的烧鸡也吃得香甜,这又是何故? 苍越孤鸣却只是笑,不再回答。 后来任凭俏如来如何追问,苍越孤鸣也不曾松口。直到月上中天,星子烁亮,夜露骤起,俏如来也未曾得到答案。 他困极,整个人懒散地躺在苍越孤鸣臂弯里,艳红的睫半阖而颤,撒下一片浓淡不一的影,更露三分倦色。 后服虽是素淡,但这霜白色的衣衫也是以上好皮毛镶就,他人被裹在其中,神色倦懒,白衣白发都几欲与牙色的绒边融为一体。 这般慵懒矜贵的神情,像极了冰雪中半眯半媚、半娇半贵的雪狐狸——本就是白色的一捧,偏要团成一圈,然后再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身体里。模样可喜,忍不住让人心生爱怜。 苍越孤鸣将人抱在怀里,缓慢又小心地站起,五年里他这样的动作已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他都抱得谨慎,生怕惊扰了怀中拥揽着的人。 他一步又一步,沿着菩提花铺就的步毯行下山崖,远望着苗王宫映出的点点昏火,走得幸福又满足。苍越孤鸣不曾回答俏如来的问题,但他心中的答案却早已笃定了数十年,而往后可能数以千万计的光阴岁月里,这份答案仍是会打入血肉,埋入骨髓,亘穿永寂,直至魂归三途。 他活逾千载,珍馐美馔早已尝遍,食味于他,不过云烟过眼,无甚在意。苗王并非贪于口欲之人,若只是为了果腹,那入口之物为何,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为何他会执着于那一味人界烧鸡? 为何他会执着于那一处售卖的味道? 而又为何他对旁处所制之味亦是满足,而现今却对膳房所烹百般挑剔? 为什么呢? 苍越孤鸣微微一笑,双臂微收。 ——因为答案……就在自己怀里。
第三十四章 【番外·二·天伦】 妖界不见日光,却也有明显的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与人界四季相比,不过是气温稍低些而已。 在苗王大婚后的十数年间,在苗疆之主与中原栋梁的协同下,两族关系迅速改善。曾经那些误会与错怪慢慢冰释,往日的故步自封也逐渐瓦解,呈现出一种兴兴向荣的景象。 在这些年里,人、妖二界来往频繁、互通有无,商贾互市更是常事——妖界奇珍、人界美馔,不一而足。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新奇玩意与美味佳肴,也早已遍布两界各处。 比如,西瓜。 ※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日,苍越孤鸣下了朝会便与俏如来一道出了苗王宫,一来是体察民间民情,而来是放松一下自己——自打两年前苗王因过度操劳而病倒后,俏如来便与铁骕求衣等人商议,往后每月都留出一日休沐给苍越孤鸣,只上朝,不下议,让他能适当清闲片刻——若不然日日夜夜皆操劳国事,纵然苍越孤鸣与天地同寿,也是熬不下去的。 苍越孤鸣有心只与俏如来同游,便屏退左右仆从,不带任何侍卫,与俏如来手牵着手,一边聊着那些不关国事、只关风月的话,一边踏遍王城的每一寸角落,欣赏妖界各族的富足生活。 就这样慢慢走着,便走到了狼族的地界,而当他们才往里走了几步,便听到嬉闹打闹的声音。 那是一群尚不能化形的小狼崽儿,黑的、灰的、白的、棕的都有,五颜六色、毛茸茸的一堆。那群幼崽的眼睛颜色也完全不同——绿的、紫的、金的、红的,虹光似的一片七彩斑斓,而其中唯独没有海一般深远的蓝。 它们围着一只西瓜在嬉耍。那只西瓜被开了顶,余下大半圆形的皮,原本沙软嫣红的果肉许是被小狼们吃干舔净,内里白纱纱的一片,一只狼崽儿钻到瓜皮里,瓜皮另外一只崽儿摇着,滚圆的底端不倒翁似的来回晃,每一次的倾斜都带出幼狼们的欢声笑语。在瓜里的那只小狼被推得摇摇晃晃,虽然嘴里发出不明意味的叫声,但听起来似乎很是开心。 狼族强者为尊,逐强而存。苍越孤鸣本就是狼族之王,力量强大;俏如来身为其后,怀有“血契妖印”,与之共享寿元修为,故而他们二人的到来自然也就吸引了那群幼狼的注意。那群五颜六色、毛色不一的小狼们舍弃了这关于果皮的游戏,转而争相向着二人跑来。圆滚滚的一群崽儿皆是四肢短粗,尾耳俱绒,跑起路来一颤一颤,看得俏如来心里涌出无限的喜爱。 而在推着瓜的小狼反应比其他幼崽慢了半拍,却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停下推搡的动作,小爪扑腾扑腾地也往苍越孤鸣这里跑来。在瓜里的那只也想追赶其后,动作急切时自己囫囵个儿在瓜里绊了个跟头,“啪叽”一声就从里面摔了出来,但它也不闹,抖了抖脑袋,一瘸一拐地追上了玩伴,一道在二人脚下不住地打转。 这群幼狼有心要与狼王与狼后亲近,不停拱着二人长及脚踝的衣袍。夏衣轻薄,层层叠叠的衣摆被这群顽皮的小东西蹭来蹭去的感觉也太过明显,苍越孤鸣平素温和的眉眼也因为摆下传来的嬉闹而更为柔了些。他索性弯下腰去,一手拎起一只狼崽抄在臂弯里,唇角微扬,眼神微软,神色里满是化不开慈与爱。 这般柔软的神情落在俏如来眼里,却让他心里生出一丝酸苦。俏如来哄抱着在自己胸口蹭来蹭去的灰色狼崽,暖阳似的眼里凝出了一线黯霾。 ——这些幼狼里,未有一只拥有孤鸣一族的湛蓝双瞳。 ※ 薄纱浮动,暗香残昏。 寝宫床榻外是一片淡青纱帐,层叠了好些,笼住了整张床。那些帐子外挂着些精巧的铃铛,铃是白晶制的,剔透玲珑,刻有菩提花的纹样,只要轻微的摇晃便能激起细碎的铃响,一阵的叮叮当当,好听得紧。 此刻偌大宫内,正响起清脆有律的晶石声响,铃声快速碰撞着,混着低哑的呻吟和交错的粗重喘息一道传出殿外,惹羞了外处几枝含着怯的花儿。 只听那铃铛的清响陡然快了些,一声高亢的惊呼传来,一切又忽地归于寂静,只余下两道急促的喘息频频阵阵,满是缱绻缠绵。 情事方歇,苍越孤鸣揽着俏如来躺在榻上,正享受着满怀的软玉温香,却感到怀中忽而一轻,俏如来推着他的胸口坐起身来,汲了鞋就要下榻去沐浴。可他才沉浸在爱人满身的情欲气息里,又怎会轻易将他放走?苍越孤鸣伸手拉住俏如来的腕子,一拉一带就又将人压入怀中,一声叹息低低切切地撒在对方耳里,将那余红未消的耳尖又烫热了几分: “再陪孤王会儿……” “可……” “孤王一会儿与你一道去。” 俏如来见对方坚决,便将套在半只脚上的僧鞋踢下,放软了身子枕在苍越孤鸣怀中,手指勾住几缕对方的发,一边享受着情事后爱人的摸抚温存,一边半垂着眼想着些什么。 “俏如来,你有心事。” 苍越孤鸣没有低头,也没有垂眸,一双眼阖地安然,半点湛蓝的瞳色都未曾漏出。他一手枕在俏如来脑后,另一手则搂着对方的脊背,手指隔着那雪浪似的发揉着掌下那线条明显的背骨,声音满是带着饕足后的微哑与低沉。 苗王将这话说得肯定,毫无置疑的成分在里。这般笃定的语气落在俏如来耳里,却是让他震了一颤,脑袋埋进对方仍显潮热的肩窝处,以沉默作回应,算是对爱人这句话的回答。 察觉怀中人的瑟缩,苍越孤鸣微弓了身子,将那深埋入怀的脑袋拨拉出来,火热掌心贴住俏如来已不复潮红的脸,不允他有丝毫的逃避:“是不能与孤王说的心事?” 俏如来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也不是。” “那便说给孤王听。”苍越孤鸣浅啄了下还带着雾花儿的睫毛梢,“一人闷着总是不好。” 眼睫眨了三回,俏如来才松开眉眼。他此刻是背着床外的,月光皎洁,但透过重重纱帘后也变得朦胧,那张十数年不曾变化的清俊面庞逆着薄光,一双眼里的暖金也被映得虚暗不明。 俏如来呼出一口气,轻沉的声音听不出些微情绪:“苍狼……你喜欢小孩子么?” 苍越孤鸣愣住。他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群小狼崽,只觉得憨态可掬,心生喜爱,便答道:“自是喜欢的。” “那……”俏如来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那双眼,里面有着沧海难匹的深邃与包容,蓝得似那海天相际处最醉人的一道月光,“你想要自己的孩子么?” 苍越孤鸣彻底愣住。 他尚来不及回答,俏如来便又说:“今日我见你很喜欢那些小狼,便心想你应该也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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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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