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东苗势微,在与西苗角力的数千年中始终处于下风,虽不至消亡,可若要一统妖界,则就可谓是痴人说梦了。故而都为谋求妖界一统,东苗不得不寻援外界,与魔族合作。竞日孤鸣亲至凶岳疆朝,与其主应龙师定下协议,约定东苗助其进犯人界与鳞族,扩大凶岳疆朝的版图;凶岳疆朝则在大业成后,助东苗进攻西苗,一统妖界。 可无论如何,无论是竞日孤鸣亦或是东苗军士,皆是与他血脉相连、根出同源的妖族之人。 ——真的要再度刀兵相见么? 苍越孤鸣望着前方战火纷起的方向,双眸晦暗,心绪不宁。 ——此回只怕是,不会善了了。 ※ 战事吃紧,局势胶着,前线战况愈烈,伤亡也越来越多。鳞族伤员频频送回后方驻地等候治疗,俏如来也是忙得脚不点地,原先整洁干净的僧袍下摆此刻也是布满灰尘。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主动担起协助治疗的任务,一会儿为医师送来干净的白布与药剂,一会儿又为受伤的兵员送去水与食物,忙前忙后,几不得闲。 他将眼前的惨烈场景尽收眼中,眉目间是担忧与悲悯掺杂的复杂神色,金眸若水,流淌而出的尽是佛家壮圣的一脉慈悲为怀。 苍越孤鸣仍是伴在他左右,他望着俏如来额间密布的汗水与满目忧色,心下喟然一叹—— 他终究还是那个俏如来,他也终究是有着一副悲悯天下的佛者心肠。 俏如来有心照拂,但终究是力气有限,连番忙碌了大半日,连饭也顾不得吃,只弄得自己形容疲惫,满脸的倦色是怎样都遮掩不住。他这般辛苦,驻地军士亦都看在眼里,军医怕这位太子请来的贵客就此倒下,便连忙劝阻他去小憩便可,莫要弄垮了身子。俏如来本想谢绝此番好意,但开口瞬间便觉一阵眼花,似是真的力竭体虚,不能再支持下去,于是他便也不再推辞,在苍越孤鸣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营帐,手里拿着才送来的一碗热粥,慢吞吞地吃着,双眸半垂,似有所虑。 温食入腹,气力似也回复了不少,俏如来坐于凳上,那些满身血污、命悬一线的惨烈场景又好似浮于眼前。那仿若地狱般的场景他只于书卷中读过,此番亲眼得见,更觉心痛如绞,只感杀业不休,罪孽不止,浮屠未竞,何处才是极乐? 他想得出神,神情亦是肃穆。苍越孤鸣见状便从一旁衔来一块白色手巾放在他手边,狼吻轻柔蹭了一下俏如来尚且冰凉的手背,喉间低吟一声,安静趴坐在他脚边,尾尖搭在了灰扑扑的僧袍下摆上。 心知是自己这般模样让对方心生担忧,俏如来呼出一口气,伸出手去才像如往常一般轻抚苍越孤鸣头顶,便忽而感到怀中一直发热的菩提子温度骤升,几乎到了烫人的程度。他忙将菩提子自怀中取出,只见菩提淡光闪烁几下后便逐渐变得耀眼,内中两颗光芒尤甚,且光耀频繁,似是有所感应,亦是有所指引。 这异象,这情境,何其熟悉?俏如来将菩提子纳入掌心,低头对上苍越孤鸣双眼,微一颔首,一人一狼同时站起,顺着菩提子的指引,出了营帐便向前线而去。 路有白骨埋沙场,江海染血尽波涛。俏如来依光芒所指穿梭在一片狼藉中,妖、魔、鳞三族亡者混杂,土地被染成暗色,鞋履踏上都会带起一阵稠浓的血腥锈气,一丝一缕都在讲述着战事的惨烈与不可挽回。 俏如来不由得担心起北冥觞与飞渊来。而此时菩提热度不减反增,烫在掌心,亦让他心生烦乱,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如此番炼狱图景一般,亦是不可追挽。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但当他们赶到时,却是为时已晚。 ※ 应龙师阴险诡谲,擅用咒术,能操控尸体。凡亡故之人,不分敌我,皆可受术法操控成为“尸兵”,唯应龙师之命行动,不惧刀剑砍杀,甚是可怕。此番战斗,双方伤亡皆是惨重,战场尸横遍野,却给了应龙师最大的发挥空间,随着战争的进行,妖、魔联军兵力愈发壮大,而鳞族可用之兵却越来越少,逐渐陷入势单力薄的危险境地。 北冥觞与飞渊虽武艺高强,但长时间的轮番战斗损耗了不少体力,且许多在先前血拼中战死的鳞族兵将也受应龙师所控,转而与联军一道攻击北冥觞等人。北冥觞二人虽知晓眼前与自己刀兵相见的鳞族人是无意识的“尸兵”,但心下仍是不忍,几次留手后身上凭添了不少伤口,鲜血留下,沁了华服战甲,也加快了气力的流失。 敌我无法分辨,前一刻与自己并肩奋战的己方战友下一瞬就可能化为夺去自己性命的修罗厉鬼,鳞族大军人人自危,心中惶恐不安,不知眼前的同族到底从属与战场的哪一方,厮杀起来也就愈发拘束。战局每况愈下,鳞族大军兵员骤减,竟是渐渐不敌联军之势,节节败退。 应龙师瞅准鳞族士气颓萎的那一瞬,飞身入局,掌聚应龙之力,瞅准飞渊露出的背后空门,全力拍出,势要夺了这搅局之人的性命,控住这手握道域神兵之人,为凶岳疆朝的开疆扩土增加一员实力不俗的前锋战将! 飞渊感到背后袭来的凛冽杀气,她想躲避,但连番战斗让她体力近乎于无,双足仿佛灌了铁水,打着颤地立在原地,连半寸都无法挪开。少女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聚了十成应龙之力的枯瘦铁掌向自己拍来,心中复杂情愫骤忽泛起,画面流水样一一闪过眼前,最后顶格的那一幅,是北冥觞对她露出笑意时,眼角散出流光溢彩的鲲鳞。 记忆中流过的光华忽地仿佛变成了现实,飞渊只觉眼前掠过一道蓝白交错的身影,尚来不及反应便听得一声无奈轻叹,伴随着戏珠碎铃的声响,一并将她抱在怀里,独属那人的熏香气扑面而来,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她在错愕的瞬间便在那香气中闻到陡然变浓的血腥气,双手下意识搂住护住自己的人,干裂染血的双唇嗫嚅几下,断续词句间,满是不可置信的恍然与恐慌。 北冥觞在五脏六腑的揪痛中依稀听得,被少女声声呢喃而出的,是只有她才会唤的“阿觞”。 害怕失去的、惶然无措的、心心相系的,一字一句重复的,都是“阿觞”。 他还想回应她,对她笑一下,与她说自己没事,可开口之间带出的,却是朱红艳丽的血,大片大片的,仿佛妖冶夺命的黄泉之花,开在嘴角唇边,堵住了海境太子想要说出的话。 .——让她担心了啊…… 北冥觞只觉心口一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俏如来与苍越孤鸣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北冥觞以身为盾,硬抗应龙师一掌,而后抱着飞渊吐血晕厥的情景。 苍越孤鸣一步上前,率先释出强大妖气镇住蠢蠢欲动的联军诸兵。它四爪压低,耳尾俱耸,露出口中森白獠牙,喉中低吼不断,尽显狼兽凶狠。那双泛着幽蓝寒光的眼逐一扫过联军诸人,而后又在某一点定住,杀意膨胀间带出睥睨天下的气势与威严,逼地应龙师等人竟半步也不得上前。 俏如来趁此时机跑到飞渊身旁,一手搀住飞渊打着哆嗦的手,一手帮着扶起仍有鼻息的北冥觞,在周围残存的鳞族亲卫帮助下,成功帮助飞渊与北冥觞脱离了前线战场。 临行前他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孤身与联军对峙的苍越孤鸣。俏如来心下担心,但身旁气若游丝的北冥觞同样令人挂怀,几下思量,终是下得决心,略一咬牙便带着二人向后方而去,只想着将众人交付给援兵后便折返回去。 他不能留苍越孤鸣独自面对如此险境。 他定要回来找他。 好在鳞族援兵赶来得及时,还有军医相随,俏如来将北冥觞等人托付给鳞族士兵后便要返回去寻苍越孤鸣。他态度坚决,一反平日里温和好言的样子,三言两语便推拒了飞渊与军士们的挽留,握紧腕间佛珠,起身沿着来时路径折返回去。
怀中菩提仍在发热,但俏如来对此却已无暇顾及。他心急如焚,心中所思所念皆是孤身断后的苍越孤鸣,他生怕此番回去看到的是他奄奄一息的身影,他今日已见过太多鲜血与苦难,他不想再见到更多的淋漓鲜血,不想再听到更多伤痛之人发出的哀鸣。 僧履频迭,焦土零落,俏如来跑过狼藉满布的战场,心中的焦急与担忧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口中梵音萦然,声声祝语弥散,一字一句皆是为了同一个…… ——苍狼。 不出多时,记忆中那焦黑于战场边沿的参天枯树就在眼前,俏如来认得这是他们方才临别之所,心中一阵宽慰,脚步更迭地急了些。眼前人影绰绰,却不似方才重兵压境之数,他虽疑惑,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想快些绕过前方一处蔽天嶙石,好让他见得心中所念安然无虞。 只是在他刚跑至巨石处时,便听得石后传来了一句—— “小苍狼,想不到你不在西苗的这些年,竟是陪在一个人类的身边。” 俏如来停了脚步,双眸微睁,那一声“小苍狼”唤地极为亲密,但说话之人的嗓音他先前从未听过。莫非联军之中,有苍狼的故人? 正在疑惑时,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俏如来屏气凝神,悄声窥听。 “祖王叔,想不到你会与魔族联手。” “若不与凶岳疆朝合作,小王又怎能达成一统妖界的夙愿呢?”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几声,声音悦耳,暗含谑意,“你说对么,小苍狼?不,还是应该叫你——” “西苗王,苍越孤鸣。” ——西苗王……苍越孤鸣……苍狼……? 那人含着笑音的话落到俏如来耳中,却仿佛钟鼎沉响,荡于脑中,声声绕绕,似是敲开了一层隐秘的壳,细纹碎开,伴随裂痕出现的,是他此生最不愿想、亦曾觉最不可能发生的一个念头。俏如来心绪激荡,足下一错,履下枯枝陡断,发出一声清脆轻响,打断了石后二人的对话,也暴露了自己匿于此处的事实。 苍越孤鸣缓缓回头,眼中映出俏如来如雪般澄澈的衣衫片影,心底弥漫开莫大的惊诧与无措。或许是他过于全身戒备眼前之人,亦或是战场上纷乱烦杂的血腥与气息扰乱了他的感知,他未曾发觉俏如来已在附近,甚至是在声音发出时才隐约嗅到浅淡的檀木清香。 心中慌乱如潮水般涌上,经年隐瞒的真相与秘密在最不恰当的时候被骤然揭穿,苍越孤鸣只觉慌张,他望着俏如来的那双灿若暖阳的眼,一时不知应如何辩解,也不知如何解释。 ——他听去了多少?他都知道了么? 西苗之主心怀惴惴,站与立皆是不安。 “哦?这位……”穿着棕金色毛氅的青年嘴角微噙,上下打量着俏如来,他神色倨傲,行止矜贵,举手投足间皆是令人无法忽视的王族贵气。他似是对俏如来的出现甚是满意,鹅蛋尖儿似的下巴微点了两下,继而言道:“初次见面,小王竞日孤鸣,是这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8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