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无法听到神明的声音吧,不仅如此,你甚至连颗人心都没有吧?” “你这可爱的小骗子,对待大人要学会诚实才行哦。” 男人以冰冷的话语戳穿了童磨脸上的假面,甚至逐渐加大了落在孩子肩膀上双手的力度。然而就算这种死亡将至的时刻,出现在童磨脸上的也只有温和如水的笑容。 童磨用虹色的眼眸地注视着“完全变样的父亲”。 他在那刻比起死亡的恐惧,感到的更多是好奇。就像之前思考“父母为什么会迟钝到建立这种无聊的宗教”那样,童磨开始对“父亲为什么会变聪明”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被完全勾起兴致的“神子”勾起薄薄的双唇,以自己的意志展开了对话—— “之前是我不能领会神明的真意,过于愚钝了……” “那您听到的神明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童磨的配合以及诚恳令父亲爆发出了一阵开怀的大笑。 这位喜怒无常的术士移开了压制住童磨双肩的手掌,转而摘下了童磨头上的教冠,然后亲昵地揉乱了男孩白金色的短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愧是我可爱的儿子呢!” “太棒了!我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 “决定了!就让你来代替我,作为神明的新道标,好好养育那朵咒花吧!” “反正你也没有心。既然没有心就不会担心被那个可怕的女人玩弄感情。真是完美!” 男人如是发出了感慨,他那双漆黑如墨,仿佛无底深渊的眸子,在谈及“咒花”二字时猛地爆发出了一种极为疯狂的情感。 “现在就给予毫无天赋的你,可以与神明见面的馈赠吧!” “你应该不讨厌甜的东西吧?” 那种岩浆一样炙热,淤泥一般漆黑的东西,如此陌生又如此有吸引力,完全捕获了童磨的注意力。 【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年幼的“神子”怀着这般感叹,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男人递来的一截嫩白细茎,并将它吞之入腹—— 那是加茂系在头一次采摘咒花时,留下的咒花根茎的一部分。 世间难有的甜蜜,像一双蜂蜜制成的手掌,粘稠而温柔地扼住了童磨的脖子。 皎洁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扉,悄悄爬进了被血污弄脏的房间。
第56章 所谓神明不过就是人类念想的化身。 只要在心中描绘一个具体形象, 然后施以强烈的祈愿, 日积月累就会塑造出相应的存在。 虽然在童磨眼里万世极乐教是个无药可救的团体, 但从术士角度来看, 这些人积攒的愿力已经非常浓厚了,到了弄出莲花神也不奇怪的地步。 只可惜这些信徒在愿力实体化这步走偏了。 他们把不合实际的念想全部寄托给了一个孩子, 一个并不相信神明存在的“神子”身上。这愿力便凭白无故堵在童磨这里过不去了,硬生生别向了供人神的野路子—— 让术士有了种这愿力在童磨死后,会直接将他形象神格化的预感。 直至今夜,童磨身上的愿力才有了新的去处。 当他吞下咒花根茎的那一刻, 腹中的根茎碎片与术士手里的本体产生了共鸣,将那愿力转移了到了咒花身上。 “为此感到荣幸吧童磨。” “你所接受的那些祈愿,今夜就将化为神明诞生温床了!” 术士垂下脑袋,以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同童磨分享着自己的喜悦。然后他笑嘻嘻地拉着童磨的小手,来到了教团的莲池边。 此时正值仲夏,连连碧水中粉色的荷花正开得烂漫。这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花儿包围着之字形的木桥, 呈现出一种绚烂而梦幻的景象。 欣赏着这副让人安宁的景色, 男人白净的脸上一直维持着那种轻松明快的笑容。 他安静地等在那里,在看到受到传唤的信徒陆续进场后, 为初次登台演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以此次呼吸为契, 下一秒术士脸上倏地变换了表情,变成了一种极为苦痛的自责之态。 “各位同胞,此次深夜聚集正是有要事相谈……” 他以凝重而忧愁的眼神,慢慢扫过信徒迷茫而疑惑的面庞。 “我们在多年来一直祭拜错了神明的形象, 将地上的莲花错认为水中之物……” “因为这样的举动,神明仅能借由神子倾听我等的苦痛,却无法施加神力直接干涉人世。” “作为教主得我得知真相后,本应以死谢罪……” 每多看一人,男人瘦弱的肩膀上便多担分压力,而无力地向下多沉了几分。他痛苦地坦白了自己的罪行,说罢似乎觉得无法承担众人的信任而低低垂下了头颅。 “我本来应该死去的。但神明拯救了我,她说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眸,任苦涩的泪水从脸庞滴落,愧疚近乎要将他就这样杀死了。 但当男人娓娓道来,描述美丽的神明和奇异的神国之际,被记忆唤醒的幸福冲淡了他的绝望,令他重新露出了欣慰而安宁的表情。 “神明并未呵斥我等无礼的行为,仁慈的她不忍我等茫然徘徊。她在生死之际将我召去,并为我的妻子降以永恒的安宁。” 微笑的男人注视着周围那圈全神贯注的听众,从怀中取出了来自神国的礼物。 他一手捧上来森漆黑的土壤,一手捻住咒花残留的根茎,将这两样一起投入了清澈的池水—— “如今请好好欣赏这神明降下的恩赐。” “来见证神明的应有之态吧!” 世人眼中的不可名状之物被投入了水中,砸碎了平静如镜的水面。令安宁的夜晚发出了“咔哒”的破碎之声,令清澈的池水如同沸腾般咕噜咕噜挣扎个不停。 无形的巨手搅动着池水,把底部的泥土捧出了水面,蠕动的淤泥翻涌而出染黑了整片水域。 池中漂亮的莲花无力地颤动着身躯,它碧绿而笔直的枝条逐渐变得漆黑而弯曲,舒展的碗装花瓣也因为软化而内卷。 这些纯洁的花朵被漆黑的泥土所侵蚀,在短短几秒内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妖异艳丽的存在。 自天井处攀爬而下的月光亲吻着肥沃的土地,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花朵。 她们慵懒地舒展茎叶,嬉笑着争先绽放,令甜腻的香气如骤雨落下,打湿了毫无防备的信徒—— “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听起来就像急促的雨点打在了芭蕉叶上。 信徒主动跃入了漆黑的泥土。 “请安详地,前往永恒的极乐之国。” “雨”落在了术士的脸上,化为了缓缓流下的泪水。 “用你们的血肉,将神明拉入人间吧。” 男人勾起了嘴角。 …… 木桥上仅剩下术士和童磨两人了。 演罢了这场酣畅淋漓的情景剧,男人弯腰坐在了木桥的边缘上。他将两支手往后背一撑,懒洋洋地欣赏起了自己的杰作。 当瞧到那些个“浮尸”被黑泥托上水面后,男人脸上愉快的笑容就慢慢变了味道。他拧着眉头,极为不满地发出了一声笑骂: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难得我这么辛苦,哄了这么多人下去给她补身体。她就让人入美梦,作为回报偷偷抽点血就放上来了?” “这种效率,起码得再三五年才能恢复意识吧。” 而大半夜不睡觉连着目睹三场大戏之后,还是孩子的童磨同样感到了疲倦。 原本礼数周到的“神子”学着父亲那没皮没骨的模样,撑着身子做到了桥边。童磨悠悠哉哉晃动着两条腿,扭过头问他: “那她应该吃什么呢?咒花又是何种存在呢?” “你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童磨好整以暇,专注倾听的模样打开了术士的话匣子。术士将积攒多年的抱怨,一股脑塞给了这位预备的道标。 “人类给她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光明只是害了她。” “她被所谓的幸福蒙了眼睛,玩了一场过家家,开始还开开心心,后面难过到要死。” “现在直接换代成种子。” “所以守着一颗心有什么用呢?遵循神明的本能,去掠夺去践踏难道不快乐么?” “明明一切答案早就在她所身处的彼世了,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装作凡人呢?” 在术士极具个人主观色彩描述中,比起利用咒花的冷酷利己者,他反而更像个不被世人理解的拯救者。 童磨并不能对他的“拯救”产生什么实干。只有当术士提到“幸福毫无意义,死亡才是终点”时,这位“神子”多看了他两眼,并在心中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从那些信徒的反馈来看,这世间尽是些不愉快的事。他们两手空空来到人间,追寻着虚无缥缈的幸福,在得到后便畏惧失去,失去后便痛彻心扉,多次受伤后甚至失去了活着的力气,只能哭着祈求着神明的恩赐,企图获得永久的安宁。 既然一切都毫无意义,不如归于安宁的死亡。 只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自然不会再悲伤或者幸福得要死了吧? 而像是术士之前咒骂的那样,“不求上进”的咒花足足沉睡了五年,才凑够了成型换代的力量。 在那个晚上,黑泥里花朵们在月光最盛之处纠结缠绕成了一颗巨大的花茧。 蓝色的花朵在短短几秒内开到了极致,将全部的咒力传到了茧内,随后花瓣纷乱地向周围散去,将成型的神明袒露在了少年的视线中。 十五岁的童磨头一次见到了咒花的人身。 二十来岁出头的女人,饱满的身形宛若熟透的葡萄,被岁月酿出了酒的芳醇。但那双蜜色的眼眸却因曾被人深深宠溺,还留着孩子似的天真与清澈,带了“我总是被人爱着,所以怎样都好”的深情轻笑。 现在这个女人正跪坐在地上,向眼前的少年投以雏鸟似懵懂的视线。 “真好看啊……” 少年那白橡色的长发与泛着琉璃色泽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让她想到了金子与宝石之类名贵的东西。 他跟它们一样,拥有着讨诅咒欢心的纸醉金迷的美貌。 除此之外,少年身上还流露着与她同源的气息。这让神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明晰了两人间的联系,从而带着毫无防备的笑意同他搭话: “你是谁呢?” “我是您的道标,童磨。”少年微微笑着,接过了神明递来的手掌。 “是照顾您,教导您的存在。” 他同实际行动阐述了“照顾”的意义,名为童磨的少年,将早就抱在怀中的绸缎披在了女人身上,并温和而耐心地指导她穿衣。 真奇怪,他明明看起来像是那些亘古不变的珠宝一样冰冷坚硬,但手却是非常暖和的。 “那我呢?” 她一边笨拙地裹着衣物,一边好奇地向他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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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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