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密林之中开阔地带哪有那么好找,花玛拐眼见天色向晚,又见两颗大榕树下有片青石至少可以解决总把头他们的休息问题,便差众人原地伐木扎营。 行军帐篷只有几个,都先紧着陈玉楼他们用了。 眼见暮色四合,卸岭众人便围着那颗大榕树下的空地安营扎寨,各自生起篝火。 托马斯眼见那两颗榕树双生,树干宛若希腊神庙前冲天的石柱,相互缠绕盘旋而上,又见树冠低垂恰似华盖,还生得各种奇花异果,一时看得入神心头好奇已起,拉着鹧鸪哨又是好一番询问。 “快枪手先生,你说这一颗榕树为什么可以开出这么多种不同的花?” “这两棵树活不久了。”鹧鸪哨收拾铺盖的功夫瞄一眼那两棵树,直言道。 “什么?” “你看到的那些奇花异果都是寄生植物,并非榕树自身所结。老榕树的养分全给这些植物吃了,自己自然也就渐渐成了个外强中干的空壳,离死不远了。” 托马斯满心失望应一声,被扫了兴再不多言。 只有在旁侧耳细听的陈玉楼独自抿出了鹧鸪哨没说出口的下半句。 便宛若被诅咒的扎格拉玛族人一般。
第17章 树干深处 陈玉楼自开拔入洞起,直到他们在这双生树下安营扎寨落稳脚跟,心间盘算没停,又一路全都集中精力侧耳细听,回转帐中沾枕头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鹧鸪哨身体也颇为疲累,可头脑中却因为一日一日接近雮尘珠而越发亢奋,方才勉强睡了两个时辰,现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翻了几次身换了几套睡姿都不奏效,索性心一横掀开帐帘角悄没声钻了出去。 夜色深沉,点点篝火将息,只有值守的人交接时才能看见有束手电光倏忽间扫过地面。 森林中湿漉漉地泛着寒冷潮气,自下而上侵入肌体。 鹧鸪哨把在榕树下值班的岗哨换去睡觉,自己盘腿背靠榕树坐在小火堆前面发呆,顺便烤去一身潮气。 “退一万步讲,便是求而不得又如何?” 这是陈玉楼曾经为他开解说的话。 彼时自己只觉得若是求之不得,身死墓中也算是有始有终不辱使命。 可现在—— 思及至此,他脑内倏然划过些人影。 不仅仅有已逝的花灵,老洋人和了尘师父,还有托马斯,花玛拐,邬罗卖。这些人影盘旋飘忽,最后都重合成陈玉楼的剪影。 鹧鸪哨盘腿调息,合目静坐,妄图理清心中答案。 ——现在他还是想找雮尘珠,想解扎格拉玛族千年诅咒,几乎想得难以入眠。 可不同的是,他不再觉得求而不得身死墓中不辱使命也是个归宿。 他想极尽所能地活着,超过四十岁,超过五十岁,这算是他的私心,源自于重新捡回的羁绊。 他想活下去,然后让托马斯带他跨越重洋去看看那个美利坚到底什么样。 他想看邬罗卖长大成人娶个漂漂亮亮的大妹子,然后花玛拐给他办得风风光光的。 他想看陈玉楼带着张佩金打去唐继尧老巢夺下滇军大权,然后眼见着这位卸岭总把头一步一步向上爬,直到壮志得酬。 他想看的还有太多。 “兄弟?” 一声都是试探意味的细小呼喊穿破黑暗。 鹧鸪哨正独自思绪飘渺,突然听身侧有动静心头一惊抬手便打,好在那人反应迅速,只一掌便稳稳格开他正欲落下的手。 双掌交错发出一声脆响。 “是我,陈玉楼。” 陈玉楼自鹧鸪哨身后的黑暗中摸索出来,一掸衣袍去他身边曲腿坐下来,唇角带丝揶揄笑意,淡淡道:“可是吓着哨兄了?” 鹧鸪哨理直气壮:“当然没有!倒是方才那一掌,可是吓着陈兄了?” 陈玉楼也理直气壮:“那自然不能够!” 俩人脸对脸静默片刻,又都觉得此刻二位仿若谁不知道谁似的,还都要嘴硬拼上一拼,最后都径自忍笑。 许是出帐时有些急,陈玉楼只多披了件罩衫。 鹧鸪哨将自己身上外袍脱下重新披在二人肩头,又给那一小团火中添了颗柴,借着逐渐明亮的火光望向陈玉楼。 他平日里他都戴副深不见底的暗色墨镜好死死遮住一双眼,可既然夜色深沉,他这次出门便没有再戴那副眼镜。 鹧鸪哨第一次直视他那双眼,或者说,直视陈玉楼脸上原本应是双夜眼的位置。 巨大的伤口如蛛网般遒劲盘结,在眼眶中结成团,其上的肉红色仍未完全褪去。 两个人缩在衣袍里肩头相碰,鹧鸪哨光看着都觉得当时的痛苦感同身受,空张了张口,半晌才道:“疼么?” “没感觉了。”陈玉楼木然地摇摇头,又勾起唇角笑了笑跟鹧鸪哨打哈哈,“现在哪怕你狠狠戳我这俩眼眶子,我都能纹丝不动。” 鹧鸪哨也跟着扯起唇角勉强笑了笑权当回应。 “值得么?” 他曾经无数次这样问自己,现在也这样问陈玉楼。 “值得。” 陈玉楼淡淡道。 鹧鸪哨点点头,脱力似的靠去那颗老榕树上。 “嗵”一声闷响。 陈玉楼突然原地涨了个身。 “哨兄,你再敲两下。” “嗵嗵——” 鹧鸪哨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拣颗柴去敲了两下榕树干。 “这颗榕树已经被太多其他植物寄生,现下即便是中空的也不足为奇。” 陈玉楼摇了摇头。 “我听着总觉得这树干里面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可现在天色太晚,不如明日你我再带卸岭众人来仔细查探。” “好。” 第二日清晨,花玛拐正要例行来叫陈玉楼,远远却看见自家总把头帐前多了个焦急到原地踱步的邬罗卖。 “怎么了?”花玛拐紧走两步去邬罗卖面前轻抚他肩头想先安定他心中焦虑。 “拐哥,今天早上卸岭和滇军的弟兄们本来各自活动筋骨,结果你一下我一下就开始暗自比试,最后突然开始扒着那个老榕树树干较劲说谁先上去便算赢。结果——” 花玛拐听他吞吞吐吐心头也跟着一阵焦急:“结果怎么了?卸岭输了?” “——结果那树枝没禁住人,库嚓就断了——” “可伤着人了?”花玛拐听闻心中又是一惊。 “那倒也没有——” “那到底怎么了?”花玛拐听着又想原地裂开,心说幸好没放你进去直接给总把头说,不然又要吃上一颗暴栗。 “那树枝掉下来之后,整个榕树树干紧接着就裂开一条三寸宽的缝,里面好像有个棺。” “什么?!”花玛拐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倒过这么多次斗,大大小小的棺见过不少,却还从未见过这种藏在树中的棺,又念及一路过来已是十分凶险,不禁觉得此事耽搁一分便多一分风险,现下拉起邬罗卖直奔陈玉楼帐中。 “总把头。”花玛拐进帐靠心急,落脚只能凭智慧。 他先是向上拱手,继而垂目找脚,生怕再看到上次那种场面一时会错意又被自己总把头拖去扎针。 “你们方才在帐外所说我已经听见了。”陈玉楼早都起了,现下只原地伸个懒腰就已经整装待发。 一旁的鹧鸪哨揉了两把自己单手扎不起来的头发,姑且也算是整装待发。 几人整顿人手,自帐中而出,直奔老榕树。 “今天怎么还是这么早——”托马斯昨天一夜无梦直到天亮时被花玛拐从被窝里直接揪出来,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又不知发生何事,口中嘟嘟囔囔也跟着一群人往榕树下走。 花玛拐没吭声给了他一肘暗示闭嘴,又紧走两步去陈玉楼他们身侧,只留下托马斯在原地哀嚎。 “哎呦你这人——” 这边原本围坐一团的卸岭与滇军众人见到哨楼金三人同行而来,各自悄没声让出条路给几位通过。 鹧鸪哨立在那道树缝间前前后后打量一番,掏出飞虎爪挂在裂缝一侧,又将所连钻天索交给身后众人用力一扯。
老榕树本就风烛残年,经这一扯整个树都沙沙作响,那裂缝就此越变越大,直至露出一块暗红色长方形,看起来确实像是口棺。 这棺材刚露个头,旁边卸岭的人呼啦一下都围上来啧啧称奇。 鹧鸪哨绕着棺材前后左右仔仔细细查探了一番。 只见那棺材露出来的部分分明是一层似佳玉般的半透明材质,光洁无暇,外面一层乳白色薄如蝉翼,那红色还裹在这层材质之中,从上至下由浅到深,待到了最底下便宛若储满绛红色的新鲜血液。那棺材上似是还刻了不少图样,可大部分都裹在大大小小的寄生植物中看不清楚。 陈玉楼上前一步伸手去碰了碰那棺材表面,又仔细敲了敲。 触手之处冰凉润滑,确实是美玉的质感。 花玛拐见陈玉楼似是起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便上前以手中短刀左劈右砍,将缠绕于棺材之上各种之物的盘根错节扒了个干净,又仔仔细细刮去棺材上的其他污泥。 那玉棺经他如此一清理立刻露出不少精雕细刻的纹样。棺盖上依次阳刻鸳鸯,鸿雁,狐,兔,獐,鹿,象等隐喻吉祥之意的奇珍异兽,四角又仔细刻有对称并列的草叶纹。棺体靠近地面一起圈都是莲座底纹,又装点以菱形忍冬浮雕,每条边中间各是只活灵活现的小鹦鹉衔一朵灵芝。 “总把头,你看这——”卸岭一干人都没见过此等棺材,现下围在一边没有总把头的指示动也动不得,只得在旁边干着急,“是不是要升棺发财了?” 陈玉楼又伸手去细细描摹一番棺盖上的纹样。 那些纹样虽颇为华美,但动植物造型古朴祥和,神色稍显呆滞,确是秦汉时期的风格。 “这是找到献王的陪葬陵了啊。” 话说出口,他心中主意已定。 既然来了,便给他来个升棺发财。
第18章 措手不及 上次他陈玉楼带着卸岭浩浩荡荡开赴云南,没摸到献王墓便折了一干弟兄,这次再来本就报了复仇的心思非得给献王老儿倒个天翻地覆不可,现下见到送上门的陪葬陵断断没有不下手的道理。 鸡鸣灯灭不摸金。 鹧鸪哨望着陈玉楼与张佩金各自差遣人手去四周布置妥当准备阔开裂缝进洞倒斗,自己心下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规矩。 了尘师父虽与他相处时日不长,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传下的规矩是不是也得遵从遵从。 鹧鸪哨这边就一犹豫的功夫,只听得头顶正上方喀啦啦一声惊雷。 再看这边卸岭与滇军一众人已经去树洞里准备开棺了。 “云南气候怪邪门啊,张参谋你可见过这种天相?”陈玉楼听见突如其来一声雷心头也跟着疑云四起,直说让大家都机灵点。 “云南的确多骤雨惊雷,可往往下雨的时候并非这般暗无天日啊。”张佩金也瞅着空中滚滚而来的黑云直说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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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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