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精神回转,又被托马斯按着吃了颗药,花玛拐眨了眨被水泡的发疼的眼,四下打量的功夫才勉强看清陈玉楼与鹧鸪哨面上冷峻之色。 攀崖虎自己也好一番打量,却怎么都没找到自己大帅。 张佩金没下来。 别说滇军了,素日里人多势众的卸岭下来的人手都只有不到二十。 “总把头可曾见我家大帅?” 攀崖虎方才在水下连推带拽才在自己力竭气断的边缘好不容易将花玛拐也拖上岸,现下打量一圈没见到自家大帅踪影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抓着陈玉楼好一番问询。 “留在岸上了。”陈玉楼闻声回头也不愿相瞒,“刚才前方探子来报说唐继尧大军已入虫谷,算时间明天破晓就能到,眼下以弱打强以少扛多,需得他留下排兵布阵。” 古来青史留名之战大多以弱胜强,并非是因为容易。反到正因以弱御强败是正常胜乃奇迹,这才但凡胜利便要被算所以被跨越历史长河的军功章。 攀崖虎喉头发涩,空张了张口。 如此艰难时刻他并未在自家大帅身侧鼎力相助已经算是失格。 陈玉楼手掌扶在他肩头用力按了按以示安慰,又以指尖朝上轻点低声张口:“赶紧动身。” 现在顺索而上便来得及。 攀崖虎垂目摇头,复一拱手:“谢总把头好意。但攀崖虎是受大帅之命下潭探路护大家周全,便得有始有终。否则就算上了岸大帅也得呵斥我再下来。” 陈玉楼点头,当下号令众人立刻收拾妥当准备开拔。 既然如此,那便尽快倒空献王大斗好上去与张参谋会一会这位滇军统帅能有多厉害。 此处墓道已经比之前宽阔数倍,石坡自水中缓缓涨起,尽头是宽阔的青灰色石门。 石门上飞禽走兽花鸟虫鱼皆成双成对,以单线浮雕刻于石门之上,受水汽侵蚀已经痕迹清浅,又被青苔覆盖了大半。 山陵穴透,风生水起。 鹧鸪哨点了只火把,一双眼借着明灭火光将石门仔仔细细摹了个遍,像是描过自己从入搬山至今绝望与希望交织轮回的如梭岁月。 可算到了。 那石门顶上最高处还有个黑逡逡的小门,如果不是火把映在上面化作星点闪烁自是难以发觉。 那铜门楼依照汉代阙楼形制,四柱撑起一片四角出檐的叠涩顶,其上瓦当滴水片片清晰可见,每个柱皆镂空铸着飘逸出尘的云霞飞鹤。 阙楼高在云天之上,正是个待人尸解成仙羽化登天时飘然而出的天门。 卸岭众人简单沿石门架起高梯,片刻功夫就爬去天门之上,掏出撬棍七手八脚便去卸那由内而外开的门扇。 托马斯跟着众人顺梯而上,又见那天门精雕细刻华美异常,仔仔细细拜了两拜,思绪立刻转回到自己神父的老本行。 “中国真有神仙吗?” 鹧鸪哨没吭气,脑内反倒过电似的跑了一通自己在明楼时心间悄没声的凡俗爱恨云云。 陈玉楼虽被道士带上山过,可自己生逢乱世打心底里难信神佛,此刻听言便顺着话头想逗他一逗。 “你信神仙吗?” 托马斯正色:“我信耶稣基督。既然美利坚有,中国也有。” “如果有的话,你觉得谁是神仙?” “我觉得陈老大和快枪手先生都是神仙。” 托马斯话音落下一双眼映着火光闪烁定定望向面前二人。 陈玉楼与鹧鸪哨闻言都吓了一跳,齐声道:“什么?” 托马斯歪着脑袋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仿佛说的是个什么人尽皆知的事实。 “圣经中讲耶稣基督降世为救世人苦。陈老大挖财宝是为湘西的灾民,快枪手先生找珠子是为了解自己族人的诅咒,这不都是救世人苦。” 托马斯本身语言不通背景不同,眼中看到的单纯都是他们救世济民求珠为族那一面,便由此先入为主将二人都比作了神仙。 可人哪能只有一面。 陈玉楼号令三山响马,走私军火笼络军阀,烟土生意横贯三湘四水不知能让多少人抽地妻离子散,从没觉得自己一个啸聚山林的第三代盗魁在别人眼中还能是个济世救人的神仙。 更别说鹧鸪哨在黑水城时就差点动了杀念将托马斯推出去喂虫。 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赫然,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咔嚓—— 铜门开了。 怪力乱神到此为止,先写了那献王老儿的大椎再说! 鹧鸪哨将指尖火把向那黑洞洞的门中全力甩去,眼看火把在地上滚了两滚,虽然时明时暗但好在未灭。 一行人都把面罩扣紧,至此总算是鱼贯入墓。
第38章 三世妖棺 火光明灭。 一行人落下长梯,借遥远火光陆续翻过天门进入墓穴内侧。 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岩洞火在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现出真容。 天门后空间狭长逼仄,又有铜人铜马拱卫左右,虽尊尊面容各不相同,但都是副高举十八般兵刃,威严勇武的模样。可究竟是护卫他墓中魂灵还是迎接他尸解登都不得而知。 要想去深处墓室,便非得从这些铜人中穿过不可。 头顶兵刃高悬,攀崖虎不由分说走在头一个开路,鹧鸪哨与陈玉楼紧随其后昂首挺胸便往过走。 花玛拐手中拖着托马斯紧随其后碎步快走,心早都提到嗓子眼。 托马斯一路以来经验教训吸取地太多,现下被拖着在铜人铜马的夹缝中快走又不敢有任何刮带生怕碰响了护陵机括,只得扭屁股挪腰快速闪避,不知道的还以为沿路跳了段芭蕾。 花玛拐回头只看一眼,硬是给他逗地乐出声。 嵌道向前,仍是一段平整墓道。 阴风四起,霉味更甚。两千年前的墓道受水汽侵蚀,滴滴答答从墙上往里渗水。 墓道沿两侧向山体内开凿石洞,洞中存放各色殉葬物品,从铜器骨器陶罐到金银珠玉一应俱全,却都被洞顶潺潺而下的渗水侵蚀损毁。 花玛拐想倒斗没得倒,只得对着被水泡了的祭品一个劲可惜。 “既然祭品都在,这献王是不是没有升仙?” 托马斯后知后觉。 花玛拐正要张口回答,被陈玉楼抢了先。 “马兄,就算世间真有神仙,你刚才也说耶稣基督当神仙是要救世人苦。但这一路走来,别说救世人苦了,就是他自己让万民皆苦。这种人怎么做得了神仙?” 陈玉楼讲完草草向身后卸岭挥了挥手,淡淡道:“挑些没坏的,倒空。” 鹧鸪哨闻言径自勾起唇角。 这位总把头嘴上好似不在意,心里早都恨献王恨得牙痒痒了。 向前再走几步又见一处与明楼之上类似的金水池,池中黄水浑浊,历经千年早都成了一潭死水。 这次金水池之上却有了三座桥。 “三世桥。”鹧鸪哨低声道。 人死后羽化登天,便先要踏过这三世桥,摆脱世俗纠葛脱胎换骨,方能成个逍遥神仙。 之前明楼上的金水池之所以没有架桥而非得划船,便是因为从墓穴中踏桥而出的献王已经羽化登仙,自然与凡俗之人不同,故这宝座外才有金水环绕,以示自己已经身处仙界,与那一干凡人大臣有所不同。 鹧鸪哨先抛了个人骨灯上桥,探清并无机关方才提足踏上。 “小心点。” 就算水眼已经足够抵挡盗掘,可以献王从遮龙山殉葬坑中便设下重重阻碍的老谋深算看,玄宫之外不设任何机关确实反常。 陈玉楼点头,指尖抚过三世桥上浮雕。 无论飞禽走兽虫蛇莺鸟,皆成双成对,是个夫妻合葬之墓。 几人各怀心思走过三世桥,过桥后地洞立刻豁然开阔,中心以白墙围起处玄宫。 这白墙雪白异常却又不似汉白玉那般温润,乍一看仿佛在黑暗中闪着莹莹微光,不似日常所用涂料,倒似乎是某种难得一见的矿物,直接向上通去六七米的洞顶连为一体。 走进细观,墙中木门已然糟朽地七七八八,十三枚铜母透过霉变木门,整整齐齐显出结构原形。 连撬门都省了,攀崖虎飞起一脚便给那木门踹了个稀烂,眼看就要往黑漆漆的墓室里冲。 陈玉楼拦下毛毛躁躁的攀崖虎,先向漆黑高耸的墓室中投出只火把。 火把在空中划出道弧线,乒乓二五落去地面上。火光被四周白墙映得越发明亮。 鹧鸪哨顿了顿足。 火光映照下,墓室中以无比诡谲的人字形摆着三口制式不同,大小不一的棺椁。 这三个棺椁不仅材料,形状皆不一,连摆放方式都完全不同。其中最靠外的这口以大铜环牵住四角吊在半空,便隔着千年老灰都能看出还死死给九道重镇锁得密不透风。 陈玉楼手心落在鹧鸪哨肩头由他带路牵着向前,走近才发觉这墓室有内外两层墓墙,两道墙体夹层之间满满当当塞得全是青铜祭器。 陈玉楼驻足。 花玛拐心领神会地双手祭出方才从托马斯牙缝里抠出来备着的胶皮手套。 陈玉楼心满意足戴上,屈身摸索出一柄象牙。其上浮雕祥云朵朵镂空刻于牙体,飞瀑自山崖落下,其间奇珍异兽成双成对,皆仰视一人足踏青云而上,正是副献王登天图,其上人物山水皆栩栩如生精妙绝伦。 这些陪葬之物桩桩件件都是为死者特意所制,而并非室外那些金饼银饼一般,随随便便笼络些值钱器物堆着充数便罢。 汉代中原薄葬之风盛行,汉文帝霸陵索性因山而建并未起冢,以至于至今其主陵的确切位置仍是众说纷纭,自不可与这般随葬相比。 纵然唐时厚葬,传闻帝陵中随葬之物浩如烟海,也并未如此这般奢靡。若论随葬之多,献王此墓与那唐朝帝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却真真是把整个滇国的财宝都填在了地底下。 而无论工匠,眷属,达官贵族,巫师祭司,奇珍异宝,还是他自己,都没能如愿上天,而只得在两千年历史岁月的缓慢消磨中逐渐朽烂在黑暗地底,再不得见天日。 随葬之物桩桩件件,都昭示这确为献王墓室。 可这墓室中却有三口绝然不同的棺椁。 一行人见状都起了浑身白毛汗,虽眼瞧着并无异动仍是高举火把手电脚下一步步向前蹭。 摆放棺椁的是玄宫正中的小室,与那三口棺有些距离,门洞与墓室门洞相对,隐在一片黑暗中难以察觉。 陈玉楼放下指尖象牙,走进中央墓室之际又向身后洒洒然挥了挥手。 既来之,则倒之。 花玛拐差人去细细分拣那些陪葬即罢转身随陈玉楼走进中央小室,这才看到另两具棺的模样。 其中一具棺板厚约八寸彩漆浮雕全无,千年过去仍露着木材原色,外观乍一看好似焦炭,凑上去细观木纹则显得极为细密紧实。 花玛拐以指节轻叩木棺表面,只听得“嗵嗵”的撞钟声子在墓室上空盘旋。这声音绝不是木材可发出的,反倒像是碰响了什么铜器,几人在空荡墓室中骤然听得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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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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