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亚路嘉的手碰了碰心口。 “喜欢到连我都感觉到那种情绪的地步了。” “所以我觉得,他需要回家把家里的事彻底地处理好。” “大哥,我很少对你们提出什么要求。因为大家都在容忍我的一些缺陷,我对这很感谢。” “但是……” 他的瞳孔渐渐沉淀成极致的漆黑,与伊尔迷的瞳色同样深幽冷漠,却多了几分如坠深渊的空无。 拿尼加唇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奇犽是我的底线哦。” 伊尔迷垂首看着他的弟弟……或者说妹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放在她头上的手指才动了动,摸了摸她的长发。 “你还真是很喜欢阿奇呢。”他说。 “当然啦。我最喜欢哥哥啦!” 啊,称呼换回来了。伊尔迷心想。 长子与四子恢复了沉默,亚路嘉继续哼歌,伊尔迷继续抱着手臂看着舷窗里湍湍流淌的浩瀚夜色,隔了不长不短的一会儿,抬手往后射出了一颗钉子,把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男人钉在原地。 布满镜子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斯特兰奇站在门前,半侧过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要开门了。他低头,输入二十六位繁复的密码,录入五指指纹,凑近让门锁能够录入自己的虹膜。 门开了。 “小杰在里面。”斯特兰奇说,“不过我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方便——” 奇犽冰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一刀眼风之中霜雪飞降。斯特兰奇闭了嘴,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圆形,足足有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空旷得吓人,空空的风在其中吹出隐隐的回声。这里几乎让人想起至高的山巅,皑皑白雪覆盖,除了白色空无一物。 因为实在过于大,所以奇犽运足目力,也只看清中央有一个不知什么东西。 等略微走近些,便能看出是个营养舱。如同巨型的胶囊,又如蛱虫化蛹的茧,静默无声地伫立在偌大空间的正中央,另一具不知什么机器巍巍立在它旁边,像个顿首的巨人。 奇犽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道像被一把横空而来的斧头斩断了。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好地管理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他几乎觉得,要克制住自己撇开一切径直冲上去就已经花完他毕生的忍耐力与冷静了。 斯特兰奇领着他走上前。 淡绿色的营养液里飘着一个阖目沉睡的人。 他或许在被放进去以前浑身都是伤,因为他身上被撕裂了一半的衬衫上染满了血,身上的伤口正愈合了一半。他闭目沉睡,熟悉的眉目惊人的安静,唇角处带着淤痕,身上贴满电极片……右臂处插了一道手指粗细的针管,正从里面疯狂抽出血来,滤出,转入旁边的机器里,一滴滴地砸进去,不知转过几道工序,才成了亮闪闪的血红色晶莹颗粒,滚落进小瓶子里。 右臂…… 奇犽想起了前任首席凯特和死去的博娜耶同样失去的右臂。 ……这下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于自己的冷静了。 或许是因为整颗心都早在之前就被穿堂而过,他感觉像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虽然看着眼前景象连呼吸都随着那一滴滴血红结晶滚落在试管里带上了血淋淋的痛,可却仍旧能思考。 甚至能听见自己慢慢地发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在斯特兰奇开口以前,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算了……我能猜到,无非是注射了那种能摧毁精神图景的神经毒素。” “你想要他的精神碎片,来长生?”
……好痛。 背上的伤口仿佛把他烧穿了,一塌糊涂地在心口里烧着绞着,把最后一点鲜活的心头血都蒸得只剩下了虚弱的几缕白烟。 奇犽从不知道说话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每个吐息,唇齿的每一下咬合,眼前营养舱淡绿色的营养液里上浮的每一个细小的气泡,都仿佛成了浓到极致的硫酸,泼在他全身上下,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都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渐渐销熔成一抔微不足道的灰烬。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他自己在痛,还是在替小杰痛了。 在这疼痛的尽头,竟然只有四个字在脑子里是鲜明可见的: 好想杀人。 奇犽在脱离了家族以后,特别是在遇见了小杰以后,惯来克制。在诡异的事态尚未明朗以前克制自己的喜欢,克制自己十几年来被杀手家族培养出的本能…… 可在这一刻,他满脑子却都只有一个念头,遵照自己的本能,把眼前这个黑皮肤的罪魁祸首心脏取出,在手心里捏爆。 反正是他已经把他的锁、他唯一的牢笼害成这样……他又为什么还要为了什么大局、什么塔、什么其他人而克制自己? 岌岌可危的理智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暴虐的杀意,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样的,斯特兰奇往他看了好几眼,似乎想要确认他的表情。奇犽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停止。让他出来。” 话出口,声音低哑,连带着收进喉咙里的最后两个字都给哑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了。 斯特兰奇应了一声,上前去操作那两台机器了。奇犽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动作,余光扫过整个房间,这圆形的空间里除了小杰这一台营养舱再无别物,连个医疗人员都没有。仿佛算计良多的这么一个庞大阴谋,偌大一个塔分部,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斯特兰奇在运作。 怎么可能。 奇犽回想了一下刚才来的路线,结合亚路嘉给的塔分部路线图,勾勒了一个初步的返程路线出来。要说斯特兰奇一点反击都没准备奇犽是一点都不信的,哪怕他能在一秒内取出他的心脏,但仍旧存在很多主将死了战略却仍在继续的情况。奇犽不想托大,他此行只有一个人,目的也只有一个,把小杰安全救出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 黑发青年脸色苍白,总是桀骜直立的发梢被营养液一泡,似乎变得软和了不少,有几缕垂在鼻梁,在眉眼间扫来扫去。 他实在是一个很倔强、很执拗的人。在奇犽与他相识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里,杰·富力士都犹如一棵卓卓向上生长的橡树,宁折不弯,张开他年轻的枝叶,笔直笔直地挺着他年轻的脊梁,全然无畏地去接那一道道硬生生的暴雨雷霆。仿佛他天生不知道弯路怎么走,天生不知道怎么趋利避害,不知道什么适可而止,也不知道什么力所不能及。 仿佛一颗恒定不动的恒星,执拗不动地万年发着光发着热,哪怕黑洞将他的光热全部毫不留情地吸走,哪怕即将被引爆成一颗坍缩的白矮星,他也要在那以前进行一个抛弃一切的白而亮的燃烧。 就好像他的肉体凡胎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一把一把的金色流火,不折不扣、不屈不挠地烧着,无论兜头给他浇多少盆冷水,都灭不去他眼里那燃烧的鲜艳流金。 淡绿色的营养液被放干净,青年的黑发蔫耷耷地耷拉在眼眉前,湿漉漉地在鼻翼脸颊间流出几道水渍。他眼睛紧闭,睫毛幽黑如墨,长得像静静睡着的蝴蝶。 像这样几乎算得上温顺的表情,确实只有在他睡着了的时候才能见到。 奇犽上前了几步,手放在了营养舱的开关,准备打开,将他抱出来。 ……听不进人说话、自作主张、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混球。 “疼吗?” 奇犽的目光扫向了斯特兰奇的背影。他正站在那两台机器前,脊背略略有些驼背,看起来竟一时有些说不出的苍老:“精神链接断了的时候。” 奇犽没有回答。 斯特兰奇似乎也没有非要听到他回答不可的意思,他黝黑的手指在机器上跳跃操作,小杰身上一根一根的电极片在脱落,血液不再从右臂上插着的管道流出。 “我可痛了,那个时候。” 斯特兰奇的妻子是个女向导,早年去世了。奇犽有过耳闻。 似乎是因为某种即使是塔的医疗技术也暂时还治愈不了的疾病。 “有时我会想啊,总说我们这些人是站在金字塔顶端,可为什么,我还是连爱的人都救不了呢?” “我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事实上如果没有佐伊,我可能就真的受不了自杀了。” 这说明斯特兰奇至少同样经历过链接骤然断裂的痛苦。并且与他和小杰不同的是,他被断掉的是完全链接,并且是由于向导的死亡而断裂的。 完全绑定的哨兵与向导之间,会产生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种联系极其复杂又极其单纯,即使是“一半的灵魂”也无法将之描述完全。这种密切的关系正是哨兵向导成为最强大的人类的秘密之一。也正因如此,当一方死去的时候,剩下的一方会极度、极度、极度地痛苦。 如果是向导被留下,尚且会好些,他们强韧的精神能力多少能够辅助他们抵御那种如坠深渊泥潭的绝望。但如果死去的是向导,被留下的哨兵会因为精神屏障溃烂、精神领域完全混乱、五感暴走而陷入无法以文字描述半分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 奇犽知道塔里的数据。在有记载的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伴侣的留下的哨兵之中,扛过了浩劫而没有因神游死去、或者自杀的,一只手就能数完。 从这个角度来看,斯特兰奇很厉害。 “从她死去的那刻起,我五感能力丧失了大半,精神屏障也脆到一碰就碎。与其说是哨兵,不如说已经退化成了普通人。”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你的麻醉瓦斯对我不起效吧。” 是么……所以这就是他的精神向导麝牛鲜少出现的原因,尽管他还能看到别人的精神向导,但是—— 奇犽的手指冷漠地垂落在他背心。 原本温软修长的五指指甲暴突,筋骨狰狞,光是抵在背后,就仿佛能够割断皮肤。 “后来我好不容易挺过来了,看见佐伊趴在我床边哭,他长得真像他妈妈啊。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得让他好好长大……让他长成她希望的那样……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斯特兰奇似乎对这只危险无比的手半点也不在意了,他的手虚虚地搭在机器上,不回头,也没有提高音量,就仿佛他现在只是想要说话而已: “佐伊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我有时会想生活对他有些太残酷了,让他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妈妈……但就我们两个人,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不错。佐伊很让人省心。” “直到我发现他遗传了他妈妈的病。” 奇犽的手指顿了顿。 斯特兰奇转过身来,他的眼珠蓝到极致,像是把天空一下都攒成晶莹剔透的一小颗,可眼白却发红,布满血丝,他往日里的形象里都是憨厚开朗的大个子,可此时他没再笑,看起来憔悴苍老得吓人。他问:“他才五岁。又懂事又乖巧,像个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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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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