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应该喝，朋友，”艾斯特尔坚持道，把袋子往莱戈拉斯手里塞。莱戈拉斯犹豫地把它接过，拿到嘴边，接着闻到了艾来丹的镇痛药的味道。他皱了皱脸，但还是喝了一大口。他用颤抖的手将它递还回去。“谢谢，”他说，“我想我得谢你。”
“哦，如果你没法确定的话，朋友，你可以之后再谢我。我能看出你的肩膀很痛。”莱戈拉斯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他担心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艾斯特尔借机抓住莱戈拉斯未受伤的那边肩膀，把他拉近。“它就是在疼。承认吧！”
“它当然疼。我可以承认，没什么大不了。”
“那你也该承认，你根本不该继续这么做，”艾斯特尔低吼道。
莱戈拉斯往后退去，艾斯特尔的表情让他抑制不住地感到讶异和惊慌。艾斯特尔一直是最支持他的呀。莱戈拉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的支持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现在失去他的支持对他来说会非常艰难——不，会为他带来毁灭性的后果。“艾斯特尔，求你——”他喃喃道。
“不，是我要求你。我乞求你听我的劝。”
莱戈拉斯低下头。“你要说什么就说吧，艾斯特尔。我答应你，我会听。这是我欠你的。”
艾斯特尔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的话吗？我觉得你年纪太小，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那。”莱戈拉斯扬起眉毛，这段回忆仿佛发生在很久之前，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我问你，你是否知道何时该战，何时改退。”
莱戈拉斯缓缓点头。“我记得。”
“现在不是你该战的时候。择日再战，莱戈拉斯，等你好了以后。我知道你认识我还不久，但我觉得我认识你已经一辈子了。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朋友。不论如何，我都会陪伴在你身侧，不论你要求什么，我都会去做到。但我想，现在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告诉你真相——不要比赛！”
箭术老师的声音在箭场回荡。“所有人，各就各位。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莱戈拉斯望了箭术老师一眼，然后再次看向艾斯特尔。“艾斯特尔，我必须参加。求你了，理解我……”
“不，莱戈拉斯。我从内心深处相信你错了。你一定不能比赛！听我一言。我是你的朋友……”
“清场了。无关人员离开！”一名战士瞪着艾斯特尔喊道。
艾斯特尔最后绝望地看了他的朋友一眼，转身爬上高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莱戈拉斯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产生了自他母亲去世后多年都未曾感受过的空虚。他在开始这场旅程前的笃定在昨天被艾来丹的话动摇，而现在他又因艾斯特尔彻底失去了控制。他比他自己想象得要更加依赖朋友的支持。如今艾斯特尔不再站在他这边，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困惑和自我质疑中。
“参赛者要在自己的位置上按顺序射击——到了第五个就反过来。”箭术老师宣布道。他让萝林选手鲁米尔做好准备。哈尔迪尔的弟弟走上前，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莱格拉斯转过头去观看，在压力大的时候，他总是在心中找到一个安宁的平衡点，这样他才能集中精力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摒弃一切烦扰，不让内心的波动将自己击溃。他越是想集中，反而越紧张，艾斯特尔的话语和表情一直充斥在他脑子里。
鲁米尔迅速完成射击。在这段时间里头一次，莱格拉斯觉得自己没法集中了。弓弦每发出一次铮铮之声，他的焦虑就更进一步，可若在往常，那声音本该如同涓涓细流或吹过发间的微风一样为他心灵带来慰藉。伊姆拉崔选手希利尔排在第二个。莱格拉斯这次选择不去看他，看看能否有什么不同。结果毫无改善。每次他看向身后，他都能看到艾斯特尔和艾莱丹并肩而坐看望着自己，脸上带着肃穆的表情。
他不想伤害他们，也不想让他们失望。而他们信任自己能做正确的事、做出正确的决定。但什么才是正确的？希利尔完成了比赛，下一个选手是伊姆拉崔代表范达格里恩。又是一阵箭矢飞过的声音。莱格拉斯的命运取决于此，他说不出来到底谁更排前，谁落到了后面。似乎只过了短短几秒，范达格里恩就走到鲁米尔和利西恩的身边站着了。下一位是哈尔迪尔。莱格拉斯强迫自己去看，再次让自己集中注意。哈尔迪尔的分数比上次挑战机器的时候要好，但那还不够，莱格拉斯可以确信这一点。只要他的肩膀不掉链子，莱格拉斯绝对会赢得比赛，从此夺得精灵中最强弓箭手的美誉。
人群突然开始窃窃私语。莱格拉斯回过头，看到埃尔隆德的管家倾身对他耳语了些什么。埃尔隆德立刻站起身，抬手让大家注意自己。“我们暂停，”他宣布道。接着他便站起身，径直往最后之家的主屋走去，管家和格洛芬德尔迅速跟在他身后。这次暂停时间不短，漫长到连哈尔迪尔都开始不耐烦地走动起来——他原本向来是冷静自持的。而且这时间长到莱格拉斯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艾斯特尔言之凿凿，确有根据。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再向他们讨一杯药茶时，人群又开始私语。埃尔隆德出现在小路上。但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高大庄严的身影，金发随着那人迅捷的步伐在身后摆动。之前是管家和格洛芬德尔想赶上埃尔隆德的脚步，这次显然是埃尔隆德极力想要赶上这位精灵的脚步。不，他不是普通的精灵，他是国王，高贵而伟大的国王。或者不如说，是一位气极了的国王，莱格拉斯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父亲涨红的脸。他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样子。
第13章 *《天赐良机》13（完）
他当然愤怒了！他以为自己的儿子正因为肩膀的肩伤和脑震荡在好好休养，而不是参加比赛。或者换一种更精准的说法，他本指望自己的儿子安安稳稳地待在密林，乖乖地留在宫中图书馆里学习，而不是在离家数里格的地方参加比赛。等他们到达箭场时，埃尔隆德伸手搭在瑟兰迪尔的胳膊上，招呼莱格拉斯过去。“瑟兰迪尔亲自来看你比赛了，塔沙，”他听到哈尔迪尔对自己说道，“你应该感到非常自豪。”
莱格拉斯朝他父亲走去，他现在的情绪跟自豪完全不沾边。所有他为之付出努力、满心希冀、虔诚梦想的，都即将落下帷幕。莱格拉斯艰难地吞了口吐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父亲等待的栅栏处。他弯下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起身，他非常清楚，国王不止想要他鞠躬而已；如果他们现在在宫中，他一定会跪拜在地上，因为他实在罪大恶极。可在这儿，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看着我。”莱格拉斯抬起头。
“陛下，请您容我解释，”瑟兰迪尔抬起手，莱格拉斯立刻闭上了嘴。
“我没有准许，你不准说话。我没法表达我有多么生气。我有多么失望……”瑟兰迪尔咬了咬牙，“我现在不会在这儿跟你明说，”他嘶嘶说道，“但你会知道的，等我给你算账的时候。”他绷紧了身子，双手在背后交握，倾身直直看进莱格拉斯的双眼。“埃尔隆德告诉我，你现在暂时位列第一。”
“是的，陛下。”
“你都走到这步了，你也必须完成它。”
莱格拉斯哽在那里，他再次低下头去。“遵命，国王陛下，我会完成的。”
埃尔隆德伸手搭在瑟兰迪尔的肩上，带着他走到高台上。利西恩和图林已经站在那里，齐齐朝他们的国王鞠躬。瑟兰迪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坐在艾罗赫身边的空椅子上。莱格拉斯扫了一眼高台上坐着的人们，最后眼光停在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艾斯特尔身上。他走上前，搭上弓箭。他能感到肩膀上的缝针被肌肉撑开，但艾莱丹的药水仍旧有效，他能忍受这种程度的疼痛。
机器已经竖起，随着箭术老师一挥手，第一个小球飞了出去。在这么多年来里的头一次，莱格拉斯找不到那个平衡点了，他再也没法专注，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能力射中目标。不过他还是成功打了个擦边球。成绩不好，但还是有分数。他感到肩上的疼痛开始燎原，他不得不咬住下唇才能不要叫出来。机器再度竖起，他再次射中了小球。这次，他感到肩膀周围有了湿意，他知道伤口已经裂开，正在流血。但他可以忍耐，他都已经射了两箭了。还没等他进一步思量，第三个小球射了出去，这次他也击中了。
每次射击都乱糟糟的，与他以往的表现相去甚远，但考虑到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他并没有不高兴。前几次人群都礼貌地为他鼓掌，但第五次和第六次时，他们的掌声变得热烈起来。莱格拉斯借机回头，看到他父亲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可艾斯特尔看上去却——很失望。莱格拉斯转过身，重新搭弓。小球飞出，他又击中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开始脱力，他能感觉那股湿意已经渗透到了外衣。他也无法忘怀艾斯特尔脸上的表情，忘不了他的话语。
莱格拉斯是不是在证明，他正如其他人想得那样年幼——年幼、不成熟，以及自私？他想让父亲认可他的才能，认可他能够成为战士、保家卫国。但如果他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的话，这又对谁有好处呢？正如他绝望地想要避免这样的结局一样，流血与伤痛恰恰证明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信任艾斯特尔。他信任自己的朋友会对自己说实话。而艾斯特尔对他讲的就是实话。
下一个小球飞出，他抬起弓，追随着它的轨迹。在心底里，他知道，如果这次自己放开弓弦，他仍旧能够射中目标。但他也能感觉到肩膀的肌肉在拉伸，在撕裂，在尖叫着让他停下。他的箭尖追随小球飞向空中，一直等它落到地面，胳膊始终保持着拉弦的姿势。他身后一片寂静。他站直身体，箭尖直指脚下的地面。他深深吐纳了一次，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转过身，高高抬起下巴，挺起胸膛直面他的父亲。“陛下，”他说，“我必须道歉，因为我没法完成比赛。”人群倒抽一口冷气，但莱格拉斯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看到他父亲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苍白如纸。
“你没法完成比赛，”瑟兰迪尔说道。冷静的语调掩盖了怒气，莱格拉斯十分清楚，在这种表象之下的汹涌怒意，比他这辈子遇到的任何人的都要激烈。
莱格拉斯深吸一口气，“是的，陛下，我不能。”
国王站起身，他气到起身的时候都在发抖。埃尔隆德也站了起来，他困惑地在国王和王子之间来回看个不停。
艾斯特尔跳了起来，直接从高台上跃下，跑到莱格拉斯身旁站着。他张嘴想说话，可瑟兰迪尔盛气凌人地一挥手，让他立刻沉默下来。国王盯着他儿子的眼神冷酷而冰凉。“你是在告诉我，你让我的精灵们冒生命危险满足你无知又愚蠢的愿望，违抗我的命令来到这儿，而现在当你离你的目标仅有咫尺之遥时，你却打算放弃？几十年来你不是一直在跟我抱怨么？你说你想成为一名弓箭手。怎么，你觉得现在的行为能说服我吗，莱格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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