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卿接受了金风细雨楼的邀请。 他自然不可能选六分半堂,这个势力的立场天然就已经和他的任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不过不要紧。 叶卿拿起剪刀剪去一段烛芯,烛光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秘籍残页虽然不会再出现,但诱饵还在。 因为他还在。 叶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暴露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他的第一个计划想走堂皇正道,所以针对性是放在明面上的,动作也太大了些,肯定会打草惊蛇。 以至于第二个计划实施后,当有人察觉到是在针对幽灵道,肯定会联想到他身上,毕竟一个势力突然之间被接连针对两次,出手的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要远远高于其他可能。 但叶卿没想到金风细雨楼能将他的底细查的如此清楚,除了一些细节,几乎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的行动轨迹都掌握的明明白白。 简直堪比现代的大数据。 不过叶卿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坐在对面一脸病容的年轻人,礼貌地轻轻颔首,“苏楼主,幸会。” 叶卿第二件没有想到的事就是京城两大势力之一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红袖刀的主人,苏梦枕,竟然是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年轻人。 人都会生病,但苏梦枕不是一般的病,他已经病到让人一看就知道很严重,极有可能时日无多的地步。 他一直在咳嗽,甚至有几次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帕子,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一口气喘不上来晕死过去。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应该在病榻上痛苦辗转行将就木的重疾之人。 可苏梦枕还能站着,他不仅能站着,还能挥舞红袖刀,还能以病弱之躯支撑起偌大的金风细雨楼。 连叶卿都忍不住疑惑,世界上怎么会有苏梦枕这样的人? 苏梦枕喝了口茶,同样客气地说:“叶公子,幸会。” 苏梦枕本不需要亲自来见叶卿,因为以他的身份实在不必行如此抬举对方的事情,即使叶卿弄出来的动静不小,但远还达不到让金风细雨楼忌惮的程度。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叶卿身上有某种极为可怕的、令人无法抵挡东西。 比任何神兵利器,绝世武功都可怕的东西。 所以苏梦枕对他很客气。 但客气归客气,说话却很直接,“叶公子想要做什么?” 直截了当,一针见血。 苏梦枕向来如此,他认为行事方式可以迂回婉转,说话却应该开门见山,而且他也有这样的资格,以他的权势和威名,就算到了皇帝面前也有直言不讳的资格。 这样的交谈方式,深的叶卿之心,他也坦然地回答,“清剿幽灵道……” 苏梦枕神色不变,继续问,“叶公子为何要这么做,据风雨楼查到的消息来看,你与幽灵道并无仇怨。” “为了活命……”叶卿淡淡道,“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所以这是不能退让的,无法转圜的,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会去做的事情,哪怕有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阻挠也不会放弃,因为他本来就是在拼命。 苏梦枕听懂了,所以他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后才道:“幽灵道是朝廷也束手无策的地方。” 金风细雨楼没了苏梦枕会分崩离析,六分半堂失去狄飞惊会元气大伤。可幽灵道就算将里面所有人屠戮一空也无济于事,因为只要这天下还有困苦贫穷的百姓、作奸犯科的恶贼,幽灵道就不会消失。 所以朝廷管不了,江湖也管不了。 叶卿:“我并没有想彻底铲除幽灵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只是想清剿一批里面的恶鬼。” 苏梦枕冷冷道:“可你之前做的事已经牵连到了许多无辜之人。” 叶卿漠然道:“死在自己贪欲之下的人算什么无辜?” 苏梦枕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你最好停手,否则惊动了朝中势力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之前你利用那些官宦子弟出手,已经惊动了神通候府,再不知收敛,我恐怕你活不了几日。” 叶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多谢苏楼主提醒,只是苏楼主似乎太高看我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同时出手,我难道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吗?” 苏梦枕看着他,眸子很清很冷,仿佛能将人一眼看透,他平静地开口,“我觉得你能……” 叶卿顿了一下,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苏楼主何出此言?” 苏梦枕缓缓道:“你入京二十二日,共结识62人,交好35人,这些人每一个,不管是什么身份,每一个都对你言听计从死心塌地。” “十日前你称病在家,闭门谢客,那些人竟全都去了相国寺为你烧香驱秽,甚至让高僧为你念经祈福。叶公子如此掌控人心的手段,苏某也是平生仅见。” 要知道那些人不是出身豪富,就是出身官宦,有几个甚至家中还是蔡相那一系的官员,这些人竟然肯和叶卿来往,而且还都对叶卿百依百顺。 若不是幽灵道对于蔡相来说像六分半堂一样,只是一枚比较好用,却也不算多么至关重要的棋子,他差点都要以为是手底下的人叛变了。 叶卿淡淡开口,“还有这样的事?不过这比起苏楼主应该差远了,金风细雨楼上上下下数万人,都唯苏楼主马首是瞻,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都能为你去死,与这相比我又算什么。” “不一样……”苏梦枕斩钉截铁道,“我能让他们为我去死,却不能让他们为我疯魔。” 叶卿听了后沉默片刻,淡笑了一下,“苏楼主说笑了。” 苏梦枕道:“你摘下面具……” 叶卿不动,“为什么?” 苏梦枕:“证明我不是说笑。” 叶卿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苏楼主请放心,那些秘籍残页不会出现了,在两大势力的压制下,我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本事做到。”
“很好……”苏梦枕一边咳一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他们都清楚,一旦叶卿是秘籍拥有者的事情泄露出去,那些觊觎秘籍的人一定会找上门去,叶卿没有武功,其下场如何几乎不言而喻。 叶卿语气淡漠,“我想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却不能如愿。我想另辟蹊径用秘籍引导他们自相残杀,却又被你们阻挠。现在除了赌命,我还能如何?” 苏梦枕不信,因为叶卿一点也不像个被逼到末路的人。 当被逼到末路,哪怕再冷静理智的人都会流露出孤注一掷的狠意,而不是如此淡薄,如此云淡风轻。 而关于叶卿如何掌控人心的问题,他最后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虽然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这个猜测太荒缪,他一时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见苏梦枕不说话了,叶卿侧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很早,但天已经变了,乌云自天边随风翻涌而来,灰蒙蒙的遮蔽了太阳,一副大雨欲来的景象。 “变天了……”叶卿看着天边道,“我也该走了……” 苏梦枕也开口,“确实该走了……” 虽这么说,苏梦枕却坐着没动,叶卿起身客气地道了别,然后往楼梯口走去,在经过隔壁的雅座时,他突然顿住了脚步,目光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平静淡漠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只见一个身着锦衣身材魁梧的大汉坐在雅座里独自饮酒,他浓眉虎目,方口阔耳,皮肤黝黑,下颌还蓄着短须,握着酒杯的手上也长满了茧子,看起来就像一个练了身硬功夫的江湖莽汉。 叶卿不认识他,这张脸简直见都没见过。 但这张陌生的脸上却顶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楚留香…… 当然这还不是让他生气的,让他生气的是【魅妖之息】的倒计时只剩下30个小时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楚留香当初根本就没和他分道扬镳,甚至每天都能至少看他一眼! 叶卿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团火,想发泄却又发泄不出来。 这次他是真的在生楚留香的气,因为楚留香做了令他生气的事。 叶卿鲜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这就导致他不太会发泄自己的情绪,他只会极力克制,然而这种时候往往越克制越适得其反,于是他只能想办法用其他方法缓解。 他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楚留香……” 一字一句,简直像裹着冰块砸出来的。 那大汉若无其事地喝了杯酒,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无关。 “楚留香,我知道是你。” 说完这句话,叶卿直接疾步走下了楼梯。 大汉坐在原地,脸上渐渐露出不解的表情,片刻后扔下一锭银子,起身追着之前身影离开的方向去了。 一场大雨倾盆而至。 楚留香找到叶卿时,他正坐在路边的避雨亭里,透过雨幕遥望远处朦胧的青山。 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木架斜靠在亭柱上,几个被爹娘带着来避雨的孩子含着手指满脸垂涎地看着架子上红艳艳的糖葫芦,有的直接闹着要吃。然而他们的爹娘只是满脸为难地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就收回目光小声哄着自家孩子,不敢多说什么。 楚留香注意到他们看的方向,忍着笑将糖葫芦从架子上拔了下来,一个孩子分了一根,然后才踱步到叶卿身边笑着开口,“怎么认出我的?” 叶卿依然看着远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平静问道:“你是不是跟了我一路?” “是……” “你是不是一直在我附近?” “是……” 叶卿收回目光,看着楚留香,语调缓慢又清晰地问,“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要分开吗?” “我并没有答应。”楚留香微笑道。 叶卿顿时感觉胸口刚熄灭的怒火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他立刻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从楚留香身上移开,“我想我当时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留香在他旁边坐下,靠在柱子上笑道:“你若是直接对我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我一定直接走的远远的,说不定以后见到你都会绕着你走。” “但你却说的那么神秘,那么危险,好像你有什么苦衷,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或困境,为了不连累我才让我离开。” “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楚留香如果在得知朋友可能陷入麻烦的时候还会一走了之,那他就不是楚留香了。 何况叶卿在他心中已不只是朋友。 叶卿听完沉默良久,然后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无奈感,他缓声道:“你真的不能和我在一起了,至少这三天,不,这七天之内,你必须离我远远的,一面也不能见,一眼也不能看!” 楚留香沉吟片刻,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他问道:“你说的麻烦难道是指你自己?” “是……”叶卿直接点头承认。 楚留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用玩笑的语气说:“你这样的麻烦,再多我也是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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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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