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骤然凝住，一瞬不瞬地停在了某个地方，用尽所有的控制力才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绽。
在苏蓉蓉念到三的同时，他平静开口，“把刀放下……”
苏蓉蓉一僵，似乎不敢相信他最终选择了「自己」，哑声问了一遍，“你确定让我把刀放下？”
楚留香：“是……”
苏蓉蓉缓缓收回匕首，如果细看便可以察觉到她正在轻微地颤抖着，她所有的注意力和视线都集中在楚留香身上，此刻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她关注。
这一个字便足以让她觉得死而无憾。
楚留香却只看到了破绽，他风一般掠过去，一掌直取苏蓉蓉的面门。
苏蓉蓉手中既有匕首又有暴雨梨花钉，可她怎么可能用这些来对付楚留香，立刻丢下两个人质闪身避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飞去。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已心满意足。
楚留香一掌将她逼退，随后竟没有管依然被绑在树上的两人，而是不顾一切地追进了林子里。
两人的身影很快完全消失在林子里。
叶卿飞下树梢，走到面具男子面前，神情漠然地摘下对方脸上的面具，露出面具下一张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
即便易容术精湛如苏蓉蓉，在与他接触不多的情况下，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致了，如果不是有面具遮着，光线又黯淡，楚留香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相比之下，她给自己准备的替身就完美的多，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在苏蓉蓉最后逼着楚留香做选择时，叶卿本想现身揭穿这场骗局。然而不知是因为心中那份淡淡的怜悯，还是自己也想知道楚留香如何选择的私心，最终他鬼使神差地违背了理智，愚蠢地做出了考验人性的事。
即使这场考验的策划者和执行者都另有其人。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因为除了失望他一无所获。
当然对苏蓉蓉而言，这是一次胜利，她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楚留香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叶卿的心情宛如被一盆混合着玻璃碎片的冰水淋了满怀，冰冷刺骨又带着细微的疼痛。即便是现在，心上也好似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让他无比难受。
并且由衷地产生了一种不想见到楚留香的心情。
感情真是一件不讲道理的事情。
楚留香只是在亲情和爱情中选择了前者，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对他不重要，这本就是两种不同的感情。何况也从没有任何一项规定要求爱一个人就必须把他当作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其他任何存在都要退居其后。
然而即便理智如此清晰准确地给出了合理的结论，感情却依旧顽强地反抗着。
叶卿叹了口气，觉得十分有必要调节一下自己的情绪和心情，他实在不习惯这样无法自控的情况。
他带上面具，然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楚留香很快在林子里追上了苏蓉蓉。
他的轻功本就无人能及，只要他愿意，世上便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也没有他追不上的人。
他直接越过对方拦在了前面，沉声道：“阁下若是想要离开，还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蓉蓉停了下来，依然伪装着声音问，“什么问题？”
楚留香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个面具和暴雨梨花钉的主人，现在何处？”
苏蓉蓉身形一僵，却还是说：“他不是还在刚才的地方吗？”
“那绝不是他……”楚留香斩钉截铁地说。
苏蓉蓉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手……”楚留香淡淡道，“他的手更修长，也更漂亮。”
苏蓉蓉连叶卿的脸都无法完全复制出来，还哪里还顾得上他的手，她轻轻地笑了两声，然后忽然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你选择我，只因为你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他，是不是？”
听到这个声音，楚留香顿时露出惊愕的神色，“你是……”
苏蓉蓉掀开斗篷的帽子，又从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美丽苍白的面容。
她看着楚留香，眼中满是哀伤，“若今天他真的在这里，你会选谁？”
楚留香已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他不忍责怪苏蓉蓉，叹了口气道：“蓉儿，你何苦要做这样的傻事。”
苏蓉蓉的语气还是如水般温柔，“因为我想得到一个答案，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如何能甘心呢？”
楚留香默然许久才缓缓开口，“蓉儿，在我心中你和老胡一样，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如果你有危险，哪怕要我的命，我也会救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苏蓉蓉的眼中已经盈满泪水，以她的聪明自然听出了楚留香的意思，可她仍旧坚持问道：“那他呢？”
楚留香极不忍伤害她，却也明白自己必然会让她伤心，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感情和回应。
楚留香闭上眼睛，还是将心中的感情如实说了出来，“我不能失去他，因为我早已离不开他了。”
苏蓉蓉几乎要站不稳，这简直是她听过的最可怕的一句话，泪水顺着苍白如纸的面颊滑落，她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你连自己的轻功都教给了他……”
楚留香没听明白，“什么轻功？”
他什么时候教过叶卿轻功？
然而苏蓉蓉不再回答他，而是失魂落魄地准备离开这里。
她这副样子楚留香实在放心不下，然而苏蓉蓉拒绝了他跟上来的步伐，“楚大哥，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楚留香知道她现在心里定然极为痛苦，确实需要单独找个地方疗伤，他跟上去只会让她更加痛苦狼狈。
他停下脚步，怜惜而愧疚地说：“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蓉蓉脚步一顿，然后用上轻功迅速离开了这里。
楚留香心中也难受至极，他在原地缓了片刻才原路返回。他回到了之前那棵树前，看到了仍旧被绑在树上昏迷不醒的那对男女，只是男人脸上的面具已经不见了。
是谁拿走了那个面具，难道是被哪个路过的小贼顺手牵羊？
然而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忽然浮现在楚留香的脑海中。
是不是叶卿亲自来取走了面具，甚至亲眼看见了之前所有的事情？
楚留香突然感觉有些心慌。
第71章
叶卿离开树林后并没有返回客栈, 因为他知道楚留香一定也会很快返回客栈，而在他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之前，其实心中还是有点抗拒见到楚留香。
他知道, 自己并不是在怪楚留香选择了苏蓉蓉，他只是失望自己依然是被放弃的那个。
他本该已经习惯了被世界冷漠对待，也回报给世界冷酷无情，只是楚留香打动了他, 他也赋予了对方世上独一无二的特殊意义,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被选择的资格。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自己原本荒芜的世界里开出了爱情的鲜花，就要求对方也只驻守在爱情面前, 将其他一切都弃之不顾, 未免自私又可笑。
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责怪楚留香, 叶卿自己都觉得荒唐，因为他自己扪心自问, 他难道就爱楚留香超越了世上的一切吗？
并没有……
至少他很肯定，如果楚留香一定要阻拦他做任务, 那么就算要与楚留香站在对立面，他也绝不会妥协。
哪怕他曾经不顾后果地用「舍身」给对方挡过刀，甚至下一次遇到同样的情况，他可能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但爱逾自己的性命，不代表爱逾一切，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何去要求楚留香做到？
但感情不可理喻的地方就在于道理都明白, 可心中就是无法释怀。
它实在太自我太主观了。
所以叶卿决定先去做一些不会触动感情的事情, 绝对的理智和冷静有助于头脑的清醒, 缓解情绪的不稳定。
比如任务，而且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剩最后不到五个月的期限，至少现在，他不该将太多的时间挥霍在儿女情长上。
叶卿按照记忆找到了原随云住的地方，此时虽已近深夜，房间里的灯却还亮着，一道黑色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是一个人坐在桌边沉思的模样。
叶卿缓缓靠过去，他知道原随云的耳朵有多灵敏，所以哪怕拥有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也要万分小心。
然而他才到窗前，原随云温和且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叶公子去而复返，是忘了什么东西在寒舍吗？”
叶卿身形一顿，然后干脆大大方方地打开了窗户，原随云正坐在棋盘前侧首微笑地「看」着他，仿佛叶卿仍然是他的客人，而不是一个半夜怀着不明目的偷偷潜入他住处的不速之客。
这里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丁枫，他沉着脸封住了叶卿的退路，只等原随云的命令便要出手将他擒住。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叶卿问原随云，他确信自己刚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这种程度还能被原随云听到，那叶卿要怀疑对方的听力已经达到非人的级别了。
原随云淡淡笑了一下，“叶公子的轻功实在登峰造极，连我也没有听到动静，只是在下的鼻子也很好用，虽然没有听到叶公子的声音，却闻到了叶公子身上的香气。”
叶卿一怔，“香气？”
原随云轻轻颔首“很特别的香气，是以在下一闻到便认出了叶公子。”
他怎么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闻到过什么香气，而且楚留香也……
不对，楚留香的鼻子只是个好看的装饰品。
难道是他身上沾染了楚留香常用的郁金香？
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叶卿淡淡道：“我只知道蝙蝠公子的耳朵一定很好，却没想到阁下鼻子也和耳朵一样灵，是我疏忽了。”
原随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蝙蝠公子？叶公子是在说我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叶卿便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若非必要他向来很少用迂回曲折的手段。而且他有种感觉，非要玩阴谋诡计的话，他未必是原随云的对手。
如果说他们都是生在阴影里的人，与世隔绝地孤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选择将精力投放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兴趣爱好上排遣空虚无趣时，原随云则选择了在黑暗中隐忍筹谋，打造出了一个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间的可怕神秘之地。
叶卿绝不相信原随云建立蝙蝠岛只是让人去寻欢作乐的，否则为什么每个人都只能去一次，又为什么去过的人都对那里讳莫如深？
蝙蝠岛上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而掌握了所有秘密的原随云，或许已经是这江湖上最可怕的人。
他本打算先隐在暗处观察原随云一段时间，既然出师不利，索性开诚布公，至少不让自己完全落入被动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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