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不再像一艘接一艘漂流而過的空船,他躺在床上,安靜不等於死寂,沉默也非牢不可破。當他在午夜醒來,感覺也不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卡在喉嚨裡。這棟房子彷彿把他捧在掌心裡,他並不害怕。 就在這樣的深夜裡,睡意將他拖至意識模糊的中途。他本來很容易就能再次入睡,但是有種感覺將他從內心深處抽離。巴德睜開眼就呆望著床上的空位,瑟蘭督伊在那裡,即使看不見對方,他仍然知道旁邊不是空的。巴德打了哈欠,手指縮在枕頭下。「你又在看我睡覺嗎?」 一陣停頓後。「嗯。」 「為什麼?」 「因為你的樣子很奇怪。」瑟蘭督伊的語調不太順,好像非常小心地選擇形容詞。 巴德發出哼聲。「那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睡覺就沒意識了。」 「我沒有罵你的意思。」聲音又停頓下來。「你睡著的樣子看起來很安寧,我從沒在你醒著的時候看過。你就好像……在無重力的狀態,應該是這樣說的吧。」 巴德聳眉。「大概是因為我流口水了吧。」 「一點點啦,份量流得很藝術。」 巴德忍不住發笑,也聽見旁邊傳來同樣的笑聲。過了一會,瑟蘭督伊說。「你還累的話,我可以離開讓你繼續睡。」 「不,不用了。」巴德忍住打哈欠的衝動。「我喜歡你陪著我。」 「不久前你還說我很……“毛骨悚然”。」 「想法是可以改變的。」 巴德想像得出瑟蘭督伊臉上拉開的笑容。他閉上眼,但還沒睡著,過了很久,瑟蘭督伊的聲音才又傳來。 「你不跟你妻子說話了?」從他謹慎的語氣聽來,巴德知道瑟蘭督伊很小心注意踩在地板上的腳步。他們從來沒談過這件事,不過這次感覺很正常。
巴德盯著天花板,手墊在腦後,房裡一片昏暗。如果他坐起來,還是能看見瑟蘭督伊坐在床沿,卻不會留下凹陷的痕跡,或者是在地面上無聲地來回踱步,再不然就是什麼都沒有。在落入沉默的沉悶循環之前,巴德終於回應了。 「我想還是不了。」他的眼神黯然。 「為什麼?」 巴德嘆道。「只是覺得現在沒必要了。」他有些猶豫。「其實這麼做從來沒讓我覺得比較好過,只是變成一件我不得不去做的事,好讓自己堅持下去。」此時好像有個硬塊哽在他的喉嚨裡。「可是我知道這麼做沒用,她已經走了。」他談起這件事已不像以前那麼心痛,他原本還以為傷害永遠都不會減少。反而像是潛藏在心裡的重量振翅而飛,呼吸終於能順暢一點。 「但你還是很想念她。」 「當然,我永遠都忘不了她,但我知道她會希望我繼續好好生活,希望我沒有她也能過得快樂。」他苦笑著說。「可是說得簡單。」 「我也會這麼想,」瑟蘭督伊輕聲說。「看我妻子在我走了之後能過得幸福,我只希望……希望她可以找到……」他的話突然打住。 巴德翻身面向另一側漆黑的空位,看著瑟蘭督伊大概所坐的位置。「我不知道我們在失去重要的親人之後是不是都能快樂,但是不管等待我們的是哪種幸福,我相信你妻子一定能找到它。」 瑟蘭督伊安靜了很久。「謝謝。」他的聲音不比地板的吱響還大。這句道謝就像指尖溫柔地觸摸巴德的眼皮和打顫的睫毛,雙眼不聽使喚地閉上,短時間內,他只是隨意識漂流,介於睡著和清醒之間,感覺瑟蘭督伊若有似無的重量在旁邊。 「你在想什麼?」 巴德側躺著,聲音直接就從面前傳來。他輕笑說。「我在想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要我顯像給你看嗎?」 巴德搖頭,臉頰稍微摩擦著枕頭。「嗯……光用想像的就夠了。你就跟平常一樣拘謹端莊,靠著床頭坐得筆直,兩腿交叉,手放在腿上。如果你在生時都是這種姿勢,沒死於脊椎病變還真是奇蹟。」 經過許久的寧靜,瑟蘭督伊的外形慢慢浮現,就在巴德的眼前,如低窪的霧氣滙聚在被子上,擴散出四肢的形狀,然後鼻子、披散的頭髮。巴德訝異地抽了口氣,瑟蘭督伊不是靠坐著床頭,他就躺在枕上與巴德相對,頭髮也散在枕頭上,不止鞋子,連同上衣也一併消失,露出圓潤的肩膀,不像平常那麼僵硬。不知為何,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柔和,在燈光下呈現焦橙的膚色。他的眼睛半闔,巴德知道他還醒著,不過看起來快要睡著似的。 「哇,真沒想到。」巴德低聲說。 「是好還是壞?」瑟蘭督伊問道,巴德瞟向對方嘴唇的動作。 巴德下意識點頭。「當然是好的。」 瑟蘭督伊笑了,看起來如此真實,他能感覺到他,他的重量、體溫和存在,無論在空氣中還是床單上。巴德難以抗拒想觸碰對方的誘惑,原本壓在枕頭下的手似乎不受他的控制,開始滑過兩人之間的狹窄空間,掌心向上,像是用指節溫柔地撫摸馬的鼻子,瑟蘭督伊低下眼看著,又立刻別開目光。巴德的手不再往前,當瑟蘭督伊翻回身躺著,眼神疲倦,他只感到一陣心疼。但是他再次回頭看向巴德時,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把手攤開。」 巴德聽從他的話,慢慢張開手指,把手背貼在床單上。隨後瑟蘭督伊也伸手,稍微懸在巴德的手上,然後緩緩放下,表面上兩個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但是瑟蘭督伊的接觸宛如冬季的陽光,沒有任何重量。巴德愣住了,他希望他們的手指可以緊扣在一起,彎起拇指握住瑟蘭督伊的手背。 「對不起。」瑟蘭督伊說。 巴德抬起頭,有些訝異。「為什麼道歉?」 瑟蘭督伊聳肩,動作非常輕微。「感覺不真實。」 巴德望著他,而瑟蘭督伊只是看著他們的手,不願與他對視。巴德的心裡有種感覺在膨脹,灼熱和渴望,想將瑟蘭督伊的痛苦抽離,煙消雲散。 無聲的嘆息後,瑟蘭督伊的身影似乎消退了些,蓋著巴德手上的那隻手越來越透明。「這些年,我不斷在這些大廳裡穿梭,比起瞭解自己,反而更瞭解寂寞,我幾乎記不得其它事了。」 巴德等他繼續說下去,心中一陣刺痛。「你為什麼不能離開?」他問。 「剛開始是因為我的家人,」瑟蘭督伊輕聲說。「我離不開他們,他們走了以後,我還停留在這裡,因為我相信他們還會回來。久而久之,我就忘了該怎麼走下去。」他每說完一句話就更加暗淡,最後完全不見人影。當他再次開口,巴德仍然無法忽略聲音裡的苦澀。「我已經不記得生活平靜、有人陪伴的感覺了,也想不起觸摸別人或被觸摸是什麼感覺。」 巴德把手伸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是只能摸到平滑的空床單。 「我很希望我可以碰到你。」連他自己都很意外會這麼說,然而這句話脫口得像呼吸一樣自然,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身旁維持了很久的沉默,久到巴德以為瑟蘭督伊已經不在了,不過隨後對方說話了。「如果可以,你會做什麼?」 瑟蘭督伊的語調有點耐人尋味,有種如履薄冰的警惕。巴德很想看著他的臉。「嗯……我會先從握手開始。」 他聽見瑟蘭督伊的笑聲。「握手?太正式了吧,至少也該來個擁抱。」 巴德笑道。「那是接下來才要做的,不用急嘛。我會先慢慢靠近你,直到我可以確定而你也相信自己是真實的。」 「我喜歡這樣。」瑟蘭督伊頓了一會。「然後呢?」 瑟蘭督伊的聲音讓巴德全身一陣輕微的顫抖,他可能在暗示什麼。「我會摸你的頭髮,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看起來的一樣柔軟。」他現在就可以想像髮絲纏繞指間,順著他的手移動和散落的畫面,以及捧著瑟蘭督伊的頭皮可能會感覺到的溫度。他想像將頭髮握在拳頭裡會是什麼感覺,這回不再克制自己的幻想。他的心隨回答的每句話越跳越快,他都不知道心裡原來就藏著這些想法。「我會撫摸你的臉,感覺眼眶下的皮膚和耳朵的輪廓,再從脖子上的脈搏到喉結的凹處。我會……」他突然結巴。他知道再來會做什麼,可是話就是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剎那間房間裡變得空曠,非常冷清,只有他的聲音在飄蘯,天花板如同空白的畫布,繪上了月光。「抱歉,我不應該……」 「我會吻你。」 瑟蘭督伊的聲音很輕柔,卻有什麼流連於表面下,引起巴德的下腹一陣躁動。他吞了口口水,喉嚨很乾。「我會吻你……」瑟蘭督伊重複說道,巴德聽見他笑了起來,就連他也被自己嚇到了。「從你的額頭到眼皮,再到嘴角……然後是你的嘴唇。」瑟蘭督伊所說的似乎真的都發生了,他可以感覺到瑟蘭督伊柔軟的嘴唇正在吻著他,感覺對方的齒間和在其下竄動的舌頭。「如果你知道有多少次我想這樣吻你,巴德……」 巴德唇間吐出一口氣,略苦又香甜。他聽到瑟蘭督伊輕如鴻毛的笑聲。「我會要你脫下衣服,沿著你的骨架親吻你的身體、你的疤痕和斑點……你想要嗎?」 「嗯。」巴德回應,聲音沙啞,他盯著空蕩的房間,就像在看瑟蘭督伊正在做他所承諾的事。 「把眼睛閉上,巴德。」 巴德閉上雙眼,縮起手指。此時沒有東西隔在他和瑟蘭督伊中間──他就躺在他旁邊,卻能感覺平坦的胸膛、搧動的睫毛,以及屈膝之間的溫暖。瑟蘭督伊的聲音充滿每個角落,緩慢且渾厚,足以讓巴德的皮膚感受到慾望邊緣的刺癢。 巴德脫掉衣服後,那就像瑟蘭督伊的指甲在劃他的皮膚,指尖撫摸至巴德的臀骨,同時瑟蘭督伊告訴他該怎麼做,瑟蘭督伊的手懸在他身上,一陣顫抖沿著背脊流竄,宛如火花在燃燒鬆軟的乾草。瑟蘭督伊用溫柔的話語在他皮膚上傳遞顫抖麻癢的感覺,等待他慢慢瓦解。他的聲音如同一隻手輕輕撫過巴德的額頭,在耳邊呢喃,讓他入睡。 他甘心沉淪,沉浸於更深層的感受,睡意化成指尖漸漸將他崩解,片刻之後,他與瑟蘭督伊彷彿一同化為虛無,無形式的漂流,只剩溜進窗簾縫隙的月光,留下微笑的假象。
第4章 4 日子不斷過去,一如他們每天都是這樣過,之後也會繼續。有時他們找到一些生活情趣,一個微笑或是一種感覺,一旦發現了就不會消散。每個早晨,花園裡的百合都會吐出橙色的花蕊。 反覆的日升日落,房子也融入盛夏的氛圍,渲染至它的基底,整棟房子都在呼吸大自然的氣息。圍籬的油漆依舊斑駁,上面攀附著蕃茄的藤蔓,孩子們在旁邊的花園裡種植馬鈴薯、胡蘿蔔和豆子,它們的嫩葉原本長得有點虛弱,也開始有茁壯的跡象。陽光穿過窗口,像慵懶的小貓在地上蜷伏,將屋子照得暖和,一開窗,青草、野花和露水的芳香立刻撲鼻而來。巴德並不是迷信的人,但他仍相信這裡是他一生中擁有過最快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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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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