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休息吧，有什么明天起来再说。”
黄少天应了一声，正想去铺开他们的行装，就听见喻文州又开了口：
“不管怎么样，少天，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而那天晚上，喻文州彻夜未眠。
黄少天被他丢了一个睡眠魔法和一个美梦，在睡袋里睡得人事不知。
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人的话，他认真而愧疚地说着你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只是一本小说，然后又说，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穿越进一本书里，你知道对我来说是如何地不可想象。
所以很多疑惑都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他总是用一种很微妙的遗憾眼神望着他，为什么他知道蓝雨，为什么他执意要去耐尔斯特山脉，并对他获得的力量没有表达出太多意外的惊喜。
他并不在意黄少天所告诉他的、原本自己的结局，那个人所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自己做得出来的事，他完全不怀疑这一切发生过的真实性。可现在喻文州的命运已经被黄少天所改变了，一切都不会再像那样发展，甚至困扰大陆的、即将到来的灾变也会被解决。只是在黄少天讲述的过程中，他曾经很多次地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一个问题。
——“所以那个故事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你对吗。”
那仿佛昭示着某种必然到来的结局。
但是不管怎么样，黄少天愿意告诉他这些，还是让他觉得开心，不管在那个人眼里他乃至于整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最终选择与自己推心置腹，而不是将一切都隐没在心里变成一些越滚越大的谜团。
他不怀疑黄少天与自己结交的心意，就如同他不会怀疑日光的温暖。
他们只是在命运的偶然之中，恰巧相逢。
但是自己所有的人生都被改变了，对于他自己来说，全然没发生过的那段也是。在发现黄少天去了那么多地方其实是因为他之后他的胸口几乎紧胀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比他所想的要在意他很多，这让自幼孤独长大的术士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所以得到这种力量也是为了他……
他在黑夜里点起一簇星光，看着自己的指尖。
黄少天为他做了那么多，现在该轮到他来做点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把黄少天完好地送回他原本的世界去，他一直生活着的、熟悉的地方，让他在那里能够安安稳稳地走完他的人生。
他听黄少天说过的，没有魔法，也没有冒险，平静无波的，那个世界的人生。
只是希望他偶尔还能翻开那本书看一看，偶尔怀念起荣耀大陆的星星。
转天被喻文州煮的粥的香气叫醒的时候，黄少天简直觉得昨天晚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那个人如往常一样地对他微笑，喊他收拾一下来吃早餐。粥里放了一点点糖，吃起来十分的甜润。
“我昨天晚上睡得还挺好的。”他跟喻文州说，“我本来还以为我会失眠呢……大概是终于对你把这些事说出来了吧，之前我还挺紧张的，生怕自己说漏嘴。”
“做梦了吗？”喻文州笑着问他。
“做啦。”黄少天一愣就也笑起来了，“是个好梦。”
他咬着勺子想昨晚他梦见的喻文州。
他们又回到了凌特略湖畔，坐在那片草地上一起看星星。
喻文州给他讲荣耀大陆古老的传说，他听着听着却数起那个人的眼睫毛，自己都说不清的入迷。
喻文州问他，少天，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如梦初醒，涨红了耳朵。
然后喻文州就又有点耍赖，说不行，我不能白说这么久。
他几乎是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个在他从前的认知中、几乎是疏离人世的术士了，然后就仿佛中了什么超高级的定身魔法，只能看着喻文州一点一点地凑近，然后吻了她。
他的嘴唇微凉而柔软，像是小时候吃过的桃子果冻、或者什么别的更甜的东西。
然后他说，少天，我喜欢你。
而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也吻住了喻文州。
那真的是个再好不过的梦了。
只不过清晨醒来一瞬他就知道了，那也就是个梦而已，投射心底的愿望而产生的美好幻影，他是那么希望喻文州能像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
但是昨天把世界的真相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放弃这个本来就不可能的可能了。
他无比清晰、无比清醒地告诉喻文州，一次又一次地，用言语反复描述、加固这整个事实。
——他们原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本不该相遇。
第十六章 传颂之地
那之后冬天很快地就过去了。
一年新旧交替的时候喻文州和黄少天是在一个古老的村寨度过的，那里的习俗很奇怪，在除夕的午夜，每个人都要带上面具披上黑袍参加游集，据说是为了赶走一年的晦气。但是也有人说，习俗的另外一个说法，是如果在这样的游集中认出了自己的心上人，那么来年，一定会心想事成。
所以黄少天在看到喻文州的时候想，还是不要过去打招呼了，心上人算个怎么回事呢。
而喻文州在认出黄少天的时候也想，把这个心想事成送给他就好了。
所以这样两个人就在游集的人潮中擦肩而过了，彼时花灯如昼，四里明光，人们匆匆地掀开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面具，有人欢喜雀跃，也有人垂头叹息。
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结束了或者尚未开始。
而春天到来的时候，喻文州终于确定了终焉之地的最后所在。
他和黄少天，两个人一起远涉大荒，来到那扇传说中沟通新旧世界的门前，站在那里的时候，黄少天的冰雨和他的灭神的诅咒都一同亮了起来，像是与内里的什么力量产生共鸣的微光。
世界的源流，也只不过是一团空虚的雾气，四色光芒交替闪烁，然后化作不同的萤火，四下里逸散开去。
能明显地看到的，是雾气中间的那个空洞，乌黑的一团，像是与什么虚无的所在相连接，很多元素的萤火逃不开，就被它吸进去了。
“是这个了。”喻文州说，“一二三，一起丢进去。”
就在缺失的元素核心被丢进漩涡的那一刹那，终焉之地所有的星星都亮了起来。
而整个荣耀大陆上，所有有关上古意志的传说之地都同时亮起了六道光芒，光芒跨越天穹，许久才黯淡散去。而月光城堡所有的魔法之钟齐齐鸣响，那些灵力深厚的白胡子们都感受到了某种之前从未感受到的“共鸣”，世界的意志昭示它的信徒，那些失落已久的古老魔法已经选定了它们的继承人，将重临这片大陆之上。
“我应该要去一趟月光城堡。”喻文州这样同黄少天说着，“毕竟如果想将某种魔法传扬开去的话，那里还是最好的地方了。”
“他们对你又不好。”黄少天撇嘴。
“但是还会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喻文州笑了笑，“他们并非没有魔力，只是没有同这个世界产生相互之间的感知——”
“在这里，魔法师总是越多越好的。“他说，”毕竟你看，我们生活都要用魔法，如果自己不会，就只能去买画了符咒的绒草。“
“那你什么时候去。”黄少天耸了耸肩又问道：“要很久吧。”
“是啊，所以等你平安回去之后再……”喻文州的话在这里收住了，他望着黄少天微笑说：“少天，你担心的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现在该轮到你自己的事了。”
“不知不觉，你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他又说，“但是现在想起来在山脚下捡到你的时候，就还像昨天一样。”
黄少天勉强笑笑：“你现在和那时候可不一样了。”
“现在你是特别厉害的术士啦。”他说，“索克萨尔大人那种。”
“彼此彼此。”喻文州笑着微微躬身，“夜雨阁下。”
但是回到黄少天的世界的祭台的寻找过程，却并不那么顺利。
在他们依据喻文州脑海里刻出的图样四下寻找的时候，又一个蝉鸣阵阵的夏日即将来临。
“今天是你生日是不是？”忽然有一天喻文州问。
黄少天是真的自己都忘了，被喻文州提醒才想起来，不由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见你身上的‘指针’，”喻文州说，“或者说类似年轮的东西。”
“今天早晨醒来，比过去的一年都多了一格。”
“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黄少天咕哝着，“那你们魔法师岂不是很方便了。”
“也没有。”喻文州笑了笑，“礼物晚上再说吧，生日快乐，少天。”
黄少天实在是很好奇喻文州会突然给他准备什么礼物，但是那之后的整天喻文州都跟他呆在一块儿，为了城里一位学者散遗的植物图鉴而东奔西跑，一直到晚上的时候才终于找齐一本提交任务。
“礼物呢。”走出冒险者公会的时候，黄少天笑嘻嘻地和他伸手讨。
喻文州笑着看他一眼：“先去吃晚饭吧。”
当然他还是要承认晚饭还是很美味的，他喜欢的烤鸡肉和柑橘啤酒，饭后还有香甜的奶油卷瓤酥振奋精神。两个人吃得都有点多，散步消食一路走到城郊的草原，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星星，今日又是个晴朗的夜晚，抬头望去时星垂四野。
“伸出手来。”喻文州跟他说。
黄少天有点好奇、有点期待又有点激动地伸出了手。
喻文州闭上眼睛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在他手心画了一个银色的六芒星。
那个六芒星一下子就不见了，黄少天四下里看看：“什么就这样？”
“晚上回去好好睡个觉。”喻文州说，“这可是暗夜魔法中最高等级的言灵魔法——又或者是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
“晴朗的星空下，在手心画好一个六芒星然后握住，如果那一晚睡去的时候做了美梦，那么星星落下之前……”
“所有的愿望就都能实现。”
他其实是不信这些特别玄乎的东西的，但是喻文州说了，他就信了。
那天晚上一直到回旅店的时候黄少天都紧紧握着拳头，从躺在床上到睡着没费什么功夫，梦里梦见了喻文州。
他梦见他和他在凌特略湖畔第一次相逢，他不再是来自异世界的旅人，而只是这个司机的一个普通剑士，在寻找传说的途中，遇到了独居的魔法师。
“我想我们可以做搭档。”梦里的他与黑袍子的魔法师这么说着，“我很喜欢你——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然后魔法师望着他笑了起来说好，感觉像是一场圆满的告白。
醒来的时候黄少天认真地想了想这到底算不算是个美梦呢，后来他发现这只是一个悖论。
如果这是个美梦的话，那么他想要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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