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纯血种。” 高贵的出身,历史繁厚的家族,世代相传的吸血鬼血统。和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血族不同,弗朗西斯没有半点人类渊源。在长年与猎人的争战中吸血鬼损失了大量人员,有爵位的不过三四十个,能位列伯爵以上的也只剩八九名。而作为稀少的纯血种,波诺弗瓦家族有着众多血族的拥护,偏偏这个当家有个野心勃勃的宏愿:除掉长老院的存在。 “不用担心。” 亚瑟伸了个懒腰从椅子里站起来,没有穿鞋的脚直接踏在地板上走到门前,拧开了黄铜把手。 “如果你犯了罪,我也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 吸血鬼的地位是由血统和力量决定的。除却家族系的血族,对转化的吸血鬼来说,赐予其初拥的人有多大的力量,自己也会有继承这力量的可能。这是您在我成为血族后教授我的知识。我还记得您当时兴冲冲地抱着我闯进长老院,对着一群看起来很痴呆的老头子说,看啊,小家伙多有天赋,不愧是我的眼光。您毫无顾虑,举止随性,身上永远充满了阳光;这是件很矛盾的事情不是吗?您比任何一个人类还要像人类。 长老院长久统治着血族,如果说整个血统都是身体里的器官,血管和神经,那么长老院就是心脏。那是传统,是条规,也是维持我们记忆和生存的重要存在。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不管是长老院的举措还是弗朗西斯的反抗,在我看来只是行为不同却指向同一目的。就算是人类,对或不对也会发生时代更迭。所以,我一直按照您所教给我的道理生活着,不像弗朗西斯被仇恨冲昏了脑子,也不像您被自家的小鬼搞得万分头疼。啊,这句话还请千万不要在意。 从那座豪华得有些生厌的建筑走出来,沿着走廊穿过盛开着蔷薇百合还有凤凰花的庭院,有个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的小型储物仓。打开门上生了铜锈的锁,绕开随便堆放在地的废弃纸张,钟表和式样过时的衣物,再从地窖的石阶拎着油灯走下去,可以发现一个不知被建造了多少年的古老拷问室。 积满灰尘的石室不久前才被匆匆打扫过,但是室内的铁具早已同墙壁地面化成一体,被长久的遗忘着。亚瑟用油灯里的火引燃墙壁四周的壁灯,这地方渐渐亮堂起来。他回头可以看见躺在简陋石板上一动不动的人,蜷缩成安静的形状,套在手腕脚踝上的铁镣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眼看就要从细瘦的骨节上脱落下来。 “王耀?” 他叫了一声。回应他的是铁链发出的摩擦。 亚瑟走到那人面前,把油灯放在石板上,靠近的温暖让那人皱起了眉头。 “放远一点,眼睛很痛。” 火光跳跃着映照出王耀同样染上金色的眼睛。亚瑟没有听从这句话,反是坐在了石板上,伸出右手抚摸王耀的脸。温顺的脆弱的动物,即使不关起来也不会跑掉。 “很久以前我捕获了一只狼,有着很稀有的白色皮毛。我想和它成为好朋友,但是不把它关在笼子里它就会逃回山林。它好像很不满意我为它准备的家,从早到晚的撞着铁栏嚎叫。这让我很伤心,因为我是那么渴望有个朋友。所以我拔掉了它会咬人的牙齿和所有的爪子。” 亚瑟的手从王耀的下颚骨滑到脖子,轻轻扼住了咽喉。细小的喉结在手心里滚动着,有些发痒。 “你的爪子在哪里?如果全部拔掉,你也会死吗?” “威斯特说他对你开了枪,用的是最新研制的子弹。因为之前在爱丁堡见到你,回去后调查出了你的体质,才会设计这出。”王耀闭上眼睛,脑袋旁边的火焰光芒刺激得只想流泪。“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出现在契约签订现场,是我的错。” “哦。” 不带感情的嗓音。 “怪不得我能打开教堂那扇密门,当时还以为是奇迹。说回来那群猎狗怎么可能没发现那道门嘛,原来我自己也足够白痴。” 试图抛下一切的旅行,结果只是被设计好的圈套。 “呐,王耀。为什么威斯特还活着?我们都想不通,他还好好的四处蹦跶,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亚瑟俯身压在王耀身上,咬着那人的耳垂,用舌尖舔舐。 “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劲,又是什么时候和教会碰面的。还是说,一开始就是商量好的呢。” “喷泉……在克利夫登的喷泉许愿的时候。亚瑟,你从伦敦离开的时候就经常睡过去,直到克利夫登遇见威斯特他告诉我实情,事先我不知道……” 犬牙刺入了皮肤,穿破动脉,血液迅速浸染了亚瑟的嘴唇。王耀挣扎了两下,在疼痛与快感中声音都漂浮不定:“那些药可以让你好过来,我必须让你好过来……你有在听吗?” 听不到。 更大的吸吮与吞咽,让王耀脑部越来越晕眩。他努力睁大眼眶,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看不清东西。吸血鬼的牙齿终于离开脖颈,露出一脸餍足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再大声一点。” 亚瑟伏在王耀上方,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茫然无辜。 “不过没有关系,我知道王耀一定是为了救治我才用我的血去换药的。” 耳朵里始终消退不散的噪音让亚瑟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 “可是为什么不在决定这项交易之前先找我商量?是因为你觉得我一定放不下贵族所谓的尊严吗?比起那个,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 亚瑟的手指继续下滑,拉开王耀的衣襟,停在了心脏的位置。从指尖传来这个人类微弱却坚定的鼓动,没有任何杂乱。他觉得很好笑,于是就笑了。 “就是王耀你对我的欺骗啊。” 唯一不可饶恕的是行为,而不是过程。如果回想的话,连那次主动投怀送抱也已经是带了欺骗性质的东西。连相应的借口都想好,真是完美的演技。 无论是紧张,悸动,恼羞成怒,还是抱着自己的双臂,诱人犯罪的呻吟。 都这么让人想呕吐。 ——如果这是你的求爱,勉强接受也可以哟。 “你知道最美味的血液在哪里吗?” 亚瑟的指甲刺破了王耀胸口的皮肤,浅浅插入血肉。他碰到了一个柔软有力的鼓动,隔着黏膜昭示自己的生命力。在王耀反常地弹跳起来的瞬间,亚瑟压住了他的半边身子,将嘴唇贴在了刚刚制造的伤口上。不能造成大面积出血,也不能浅尝辄止。 人类鲜活的心头之血,是吸血鬼至高无上的美味佳肴。 听不到。 即使是如此凄厉的惨叫,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下这具躯体的痉挛与颤抖。 我至高无上的主啊! 您赐予我们美好,希望与光明。 却也在我们身上种下仇恨,猜忌还有深渊般的绝望黑暗。 该隐啊,为何杀害你的兄弟? 明明那是你最爱的亲人! Dec.31.1859 在我冲进圣玛格丽特教堂里,避开了骚乱的人群循着那声绝望的叫声进入地下室时,看到的是你跪在某具吸血鬼尸体前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玩具。 你为谁而失控?又为谁而哭泣? 你在透过我看谁? 又要说什么甜蜜的谎言来欺骗我呢。你身上到处都是陷阱,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实。 既然无法说出正确的语言,那么嘴巴就不需要了。 既然无法正确对待我的感情,那么思考也不需要了。 既然总是看向远方,那么会逃走的爪子和伤害人的牙齿也不再需要了。 如果活着就是背叛与谎言。 弗朗西斯打开仓库铁门的时候,刚好撞上从里面冲出来的亚瑟,他只来得及看到亚瑟伸长的獠牙,和染红了下巴的血迹。 湿润黏腻的血在碰撞时也沾染了自己一身。 “这么多血……” 弗朗西斯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抬起脚步。试了几次三番,终于对着仓库淡白色的墙壁一拳重击,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刚迈入拷问室,浓厚腥甜的气味立刻来势迅猛地包裹了他。弗朗西斯捂住被血液刺激得瞬时长出的犬牙,努力保持着清醒向中央石板上躺着的人望去——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人的话。 紧接着那堆血肉动了一下,从喉咙发出像是被血堵住的声响。 “你还活着。”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弗朗西斯挑了个靠近出口的石椅坐下来,虽然椅子是否完全干净还有待商榷,但是也没有其他可以使用的地方。 “大致情况我也知道。对于一开始我把你卷进来的行为我很抱歉,当然,哪怕我不出现,小亚瑟也一定会在火车猎杀事件后找你。” 固执单纯的公爵大人,即使过几百年也没什么改变。要说唯一的变化,就是从初次见面那个躲在梅尔斯身后孤独生怯的孩子,长成了别扭带刺的少年。 记忆翻动起来就会牵扯不该碰触的地方,让人厌恶。 弗朗西斯用手托着下巴望向石室出口,目光数着陡峭狭窄的台阶,偶尔错了就重头再来。 “我只是自言自语,你可以不必听。当然那是在你可以听到的前提下。” “小亚瑟是被杀的。梅尔斯把他带回来并给予了初拥。人类在接受初拥后会停止生长,但由于梅尔斯的身体特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所以小亚瑟成为了血族中唯一在幼年就成为吸血鬼的存在,并跟着我直到长大。猎人协会也教过你不可以信任吸血鬼吧?对于我们也是这样,因为被欺骗而毁灭的例子太多太多。” “几个世纪以前,魔女和吸血鬼一直是被诛杀的对象。在普通人之间这些只是流言,没有几个真正见过。事实上我们遭到了严重的威胁,和居所不定身份隐秘的魔女不同,我们必须反击并长久的和人类生存下去。长老院的做法是无止境的报复和宣告生存权力,但这不会为任何一方带来和平。签订了契约后好了很多不是吗?” 被骂作没有尊严与人类苟合的波诺弗瓦家族在唾骂和侮辱中得到了长老院的同意,并为教会带去一份契约。 在看不到光明的十五世纪,踏着被无辜的鲜血冲刷过好几次的街道进入梵蒂冈。被当做魔女的人类在欢呼中被处刑,剥光了衣服也剥光了围观者的信仰。 只有生长才能永存。只有强大才可以享受其余的所有。 “你真是个矛盾的猎人啊。与其他人不同,你的矛盾在于无法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思考,不能坚定自己作为人类的信念也无法始终按照吸血鬼的思维行事。所以你才会伤害亚瑟,自己落到这个境地。” “你让他哭了。” 你让一只从来不懂得流泪是什么的吸血鬼哭了。 冰窖一般的石室里,良久再没有声音。 破碎的发音,断断续续吐了出来。拼凑不成完整的句子。 弗朗西斯走过去,贴近了耳朵去听。反反复复尝试说出来的话语终于逐渐清晰,混合着血腥气喷到弗朗西斯面颊上,然后那个破破烂烂的身体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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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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