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棒的演说,完全没有缺憾。” 年轻猎人咧嘴而笑,饶有兴趣地盯着亚瑟,“非常可惜的是,我们无法凭借一面之辞来判断,因为您所说的证据同样适用于您,没什么不可能的,总有我们漏掉的细节。当然,我并不是意指您是罪犯,但只要有这个可能就不能放过对吗?” “任何可能性都不该放过,这也是哥哥我所信奉的真理。” 门被打开,瞬间变亮的房间顿时减少了阴郁之气,压抑感跑得无影无踪。弗朗西斯将在自己脸上抓挠的白猫头鹰拉扯下来,对所有绷紧了身体的猎人行礼,姿势优雅漂亮——前提是如果能忽略脸部那可笑抓痕的话。在他身后,陆续进来四五位面容冷漠的男性,目光都结了冰,生生透出一股寒天冻地的气息。 “既然这位猎人先生也和我抱持同样的理念,那么就容易沟通得多了,”弗朗西斯朝着那名年轻人的方向看过去,一手将丹德莱尔扔出,扑棱着翅膀的禽鸟就急急奔向了亚瑟的怀抱。“正如贵方无法得出柯克兰公爵有罪的结论,我们也不能确认贵方是否有肆意挑衅长老院的意图。退一万步来讲,监控者就算出事,也该是长老院内部处置,如果贵方对契约有异议,请先上呈猎人协会。” 弗朗西斯叹气,面上表情丰富多彩,足可媲美歌剧演员。在每次说到“长老院”这个单词时加重的嘲讽意味却是他人无法知觉,也无法体会的。 “没办法,你们不管过几百年都是一样顽固,”他稍稍站正,挺直了脊背朗声说话,脸上神情不复玩笑,而是冰寒入骨,“五位职阶皆位于我之上的血族就在这里,我们联名担保柯克兰公爵的荣誉,并发誓将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捕获,算是血族对教会的交待。” 让这场闹剧落幕吧。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势还是丝毫未歇。 亚瑟写好了纸笺,绑在丹德莱尔的腿上把它抛飞。弗朗西斯与他一同站在教堂大门前避雨,仰头望着白猫头鹰渐飞渐远,嘟囔着说了句什么。其他血族对着二人稍微颌首,算是道别,尔后乘上马车离去。空落落的道路上,只剩波诺弗瓦家族那辆华丽得过分的车子还在接受雨水的冲刷。 “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些的。” 亚瑟的视线落入茫茫大雨中,被昏黄灯光照耀的地方,雨水拉扯出着璀璨夺目的光丝。 “甚至把其他的人牵扯进来,你已经蠢到连脑子也没有了么。” 仅仅一枚家徽就闹至如此地步,是谁也不会想到的展开。教会对自己的敌意远远超过了预知,原因却不清不楚。 或者说,契约所制造的天平已经开始严重失衡?本身建立于信任基础上的盟约,把这种微薄的信任剥掉后,就只残留猜忌与仇恨,和无休无止的厮杀。 弗朗西斯苦笑,大步走进雨中,随意挥了挥手。他的声音湮没于巨大的雨声中,变得极为模糊。 “不要太感谢哥哥哟。” Mar.17.1860 “今天是丝石竹?” 王耀伸手接过亚瑟手中的花束,鼻子在簇拥的白色碎花间嗅了嗅,是很清淡的花香味儿。 “你是又从弗朗西斯家的花园里挖出来的?明明是夏天才会开花的植物。” “不喜欢的话就还给我。”亚瑟从栏杆上跳下,劈手就夺王耀怀中的花束,被快速躲了开去。 他皱着眉,正欲开口损王耀几句,看到对方浅浅微笑的表情又把话头吞咽回肚子里。 “一般来讲都是会送蔷薇百合之类的吧。”王耀拨弄着盛开的雪白花朵,当做没看见亚瑟别扭的脸色,“公爵大人果然是迟钝万分。” 天色已经暗了许多,灰蓝的光线浸透了亚瑟半边身子,而房内明亮的灯光则是在他身上形成强烈反差,一种冷暖交织的矛盾与融合被完美体现出来。王耀从花束间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温柔与严酷,微暖与冰寒。 柯克兰公爵被王耀的视线弄得有点儿不自在,别过脸去轻轻咳了一声。他在脑内搜寻着可以谈论的话题,不知怎地就说道:“你觉不觉得这样每天从阳台上来,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节……”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内容后,顿时一口气呛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罗密欧不会跳上十五英尺高的阳台,能做到的物种我们一般称之为山地大猩猩。” 王耀没意识到亚瑟已经快要憋成内伤的状态,毫不留情砍掉对方的话语,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大猩猩爬阳台的形象,差点儿就乐出了声。他一边用手背按住了上翘的嘴角,一边迅速扭头努力忍住笑意,努力转移话题:“啊,说起那部剧,我好像完全没有印象。虽然以前曾经在剧场瞟了两眼。” 跟踪血族的时候,和阿尔两个人从剧院的高墙翻进去,在黑暗的坐席中猫着身子跑过去,灯火阑珊的台上似乎正演到剧终,闹哄哄一群人各自唱着悲腔。 他还是比较喜欢小时候带领自己的弟弟妹妹偷跑到唱大戏的地方,想法设法贴在戏台子的柱子边上,掂了脚尖去瞅台上的戏子,温婉青衣,红脸关公,还有场外担着麦仁糖叫卖的声音,一直叫到心坎里去。 “台词我记得。” 亚瑟看着不知跑神到哪里去的王耀,莫名开始心悸。就像那次袭击中,把精神恍惚的王耀带回爱丁堡后,所见到的模样。 “要讲给你听么?” “为什么突然讲到这个……” 亚瑟靠近王耀,略微沉吟,视线低垂,淡金微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的神色。他的声音变得淡漠微薄,有些动听的沙哑音色中带了些疼痛。 “要是梦寐中的场景可以代表真实,那么我的梦境预兆着将有好消息到来;我觉得心神宁恬,整日里有种向所没有的精神,用快乐的思想把我从地面上飘起来。” 亚瑟抬头看向王耀,深深望进那双琥珀点金的眼瞳中去。 “我梦见我的爱人前来看见我死了——奇怪的梦,一个死人也会有思想!” 在遇见你之前,我所处的世界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我是个盲人,连自己是什么模样都无从知晓。 然后我得到了光。 亚瑟抚摸王耀的脖颈,手指移上脸庞,触碰冰凉的鼻尖,嘴唇,继而俯身吻在微微颤抖的唇角之上。当王耀在短暂的失神后想要推开他时,他已经先行一步退了开去。温暖的祖母绿眼瞳弯起弧度,金黄的碎屑光芒流转其中。 “他吻着我,把生命吐进了我的嘴唇里。于是我复活了,并成为一个君王。” 你听得到么。 这心脏的鼓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即使我们拥有着死尸般的身体。 我从来没像此刻般,深切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活着,与你一起。
第41章 夜雾并不是很浓,只是处处漂浮着潮湿的细碎水露,伸手一拨就是满胳膊的清凉。这些零碎的小水泡从庭院的草皮里升腾起来,钻入缠满了爬山虎叶子的阳台,尔后浸湿那两人的发梢与睫毛,最终融入浅淡的呼吸之中。 一两声像是动物呜咽的声音从王耀正吞咽血液的喉咙中逸出,带着餍足的迷蒙与恍惚。他的手从亚瑟的脊背滑到了后颈,触摸到了些许刺猬般不肯服帖的头发,稍微有些扎手。在进食的过程中王耀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准确判断下一个动作,但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倦怠感,从头顶到脚尖,都无法控制绝对的清醒;就像一个喝得半醉的人,对周围的环境都有着正常的知觉,唯独自己是不受掌控的。 从亚瑟脖颈间吸食进自己身体的血液正在传输一种奇特的快感,如同毛茸茸的茅草反复挠着自己的心。衣领里是略带苦涩的红茶味道,似乎这是亚瑟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味,渗透了这苍白透明的皮肤,混在血液里一齐被吞咽进王耀的咽喉。
他觉得需要找一个重心来支撑这个轻飘飘的躯体——即使背抵着阳台角落的墙壁,用了最安稳的姿势坐着也不能抵消这份晕眩。在不自觉中拥向亚瑟的身体被对方更大的力气抱紧,梦呓般的呢喃贴着耳朵反复重复着令他安心的话语。 没事,王耀,没事。 简直是无可逃脱的沼泽,温软深沉,一点点把自己拖拽了进去,裹住四肢,吞没呼吸,用黑暗温柔的梦境拥抱住这副躯体。 所以当王耀好不容易扯回自己的理智停止进食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做得有点儿过火。 “你该叫停的。” 王耀双手扶着亚瑟的肩膀,皱眉看着对方染满衣襟的血渍,散乱敞开的领口可见半透明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仿佛用手一碰就会弹跳出来。“我可不敢想象一具干尸从这里走出去所造成的影响。” 亚瑟捂嘴轻轻咳嗽了声,额头靠在王耀肩膀上休息,难得没有回嘴。这氛围太安宁,实在不想破坏掉。多呆一刻也好,因为这种随时有可能崩塌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转瞬就会被撕扯个粉碎。 “你今天很奇怪啊。” 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王耀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维持着这姿势,稍微后倾了身子靠在墙壁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天上快速移动的大块云朵,穿行过惨白的月亮,阴沉沉堆积了半个天空。 明天或许会下雨。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是说,嗯……身体还是觉得不舒服?” 王耀真想给自己两耳光,见鬼,到底想表达什么? 伏在身上的人似乎是笑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轻微抖动着肩膀。 “喂,你这家伙其实根本没感到虚弱吧?”王耀这才反应过来,试图推开亚瑟,却被一句话打断了动作,怔怔地僵直了全身。 “为什么一定得呆在这里呢。” 亚瑟抬头,盯着王耀的眼睛再次问道:“你必须留在这儿吗?” ——为什么呢? 这些原因不能细想,连稍微的撩拨都会牵扯着心肺的疼痛。 柯克兰公爵的手抚上王耀的脸颊,眼眸中带了些自己也未察觉的动摇。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所以你不能离开……是因为这个?” 王耀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匆匆别过脸避开了亚瑟的视线。所有的事由应该都不是对方所想的模样,但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表达清楚的句子。他的生活乱成了一团,留给自己的只有履步维艰的道路,仅仅是做出正确的反应已经耗尽了心神,如果想要深究这些反应背后潜藏的原因,被维持至今的和平假象就会彻底崩溃。 只是这样就好,维持目前的样子就好——怀抱着这样想法的自己,不过也是个卑劣的家伙。 王耀的指甲死死扣着地面,用力再用力,整个大脑都在轰鸣。混乱中听到亚瑟对自己道别,抬头时阳台上已经只剩自己一个。 手指碰到了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转头看到静静躺在身侧的那束丝石竹,花叶散乱一地,有些白色的花瓣蜷缩起来失去了生气。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