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瑟遭教会带走审查后,弗朗西斯集结了周围的高等血族,向教会提出了交换条件。在这基础上,他们甚至从教会那里得到了对吸血鬼伤害极强的银制枪支;天知道这是怎样完成的交易!智慧与口才并存,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正如那本在法兰西流传甚广的书中所写,狡猾聪明是生存的不二法门。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在可怜的法国伯爵先生拼尽一切力气将伊丽莎白困在府邸里,和众人前往目的地时,严重贫血的他基本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制造圣光戒指需要他特殊体质的血液,但不使用教会的武器将会大大降低胜算——七位伯爵职阶以上的血族对抗拥有同样力量的十几个血族,更勿论捕猎目标是一位亲王,这种情况下的胜率是多少? 黑色云朵暗沉沉堆积了整个天空,朝着地面压迫过来。或许会是一场暴雨。 必须得赶在天气变坏前结束这场战斗,否则圣水银器的伤害会减损,加上大雨的影响,来袭的吸血鬼将陷入极为不利的状态。 这是双方都知道的事实。 下面传来有人蹬蹬上楼的声音,伴随着某种动物的嘶鸣啃咬,闹哄哄乱成一团。 从托里斯的位置,可以看见庭院中激战正酣的吸血鬼,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其中挥舞着十字镐的姑娘身上,看着她发出狂怒的吼叫,平日里扎在头上的蓝色蝴蝶结早不知去了哪里,血污沾满了她漂亮的淡金色长发,脏污不堪的衣裙,深色液体正从腰间的伤口汩汩流出。 “王耀先生……” 托里斯眼前一阵发酸,压稳了嗓子说道:“您有了自己的决定吗?” 窗户外突然倒挂下来吸血鬼的身子,对方咧嘴而笑露出尖锐獠牙,玻璃顿时迸溅碎裂,连带着铁框被根根扯断。兽化的爪子抓向托里斯的面部,后者急急退后几步,勉强躲开攻击,鼻梁却已被划出血痕。 吸血鬼跳进房子,再次朝着托里斯扑了过去。狭窄的楼道空间几乎无处可躲,他硬生生接住了对方的攻击,剧烈的痛楚从手腕处袭来;瞬间意识到现状之后,惊悚寒意直窜上头顶! 这是职阶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的血族! 当吸血鬼咬在自己的肩膀上,硬是撕扯了一大片血肉时,他瞪大了眼睛看见王耀用手中的碎玻璃扎入吸血鬼的后颈,并拉扯至颈部动脉,顿时血雾喷溅了一大片。 趁着吸血鬼失去攻击力的瞬间,托里斯使劲将其从窗户扔出,拉住王耀的手往楼下跑。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东方人思绪混乱的程度不比自己差;可是必须好好想一想,把事情全部理清,已经没有可以犹豫的时间。 他们跑进王耀的房间,快速锁上了门。吸血鬼已经冲上二楼,狠命撞击着门板,一边高声咒骂着该死的吸血蝙蝠。 混乱之中听得见娜塔莉亚的叫声,带了忍耐的疼痛。 “您已经有了决定吗?” 托里斯站在王耀身边,握住了通往阳台的门锁再次问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保护您,看守您。但是他们不会伤害您,从刚才就多多少少感觉到了。那么,我可以稍微自私一下么?” 王耀死咬着下唇,默不作声看着虽然浑身颤抖但目光坚定的托里斯。许久被逃避的思想渐渐浮出水面,露出清晰的形状。年轻的男子眼中闪耀的东西,和曾出现于那位公爵大人瞳孔中的情绪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该怎样做,该做什么。 “我想成为娜塔莎的刃,她的盾……” 托里斯拧开门锁,身体像患了热病般不停抖动,脸上有着奇异的神色,说不出的悲喜交加,“我想看见她笑……” 房门破开一个大洞,接着有手伸进来解开了锁扣。在那之前,托里斯已经从阳台上跳下,落入庭院打斗的吸血鬼之中。王耀冲到阳台边上,朝着下面搜寻了一圈没有见到其他认识的面孔,干脆攀着房屋外部的墙壁跳跃了几步,并翻上屋顶,绕到另一面去。 比起侧面庭院的混乱,生满杂草的偏僻后方空地要安静得多,只有一具无法再次动弹的尸体躺在地上,旁边站立的吸血鬼仰起头来,刚好与王耀四目相对。 柯克兰公爵张开双臂,固执而坚定地等待着,等待着,声音却暗含着难以发觉的慌张。 他叫道,王耀。 只是简单的名字,被那个人念出后就赋予了崭新的含义。 ——您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吗? 酸涩的情绪冲破了喉咙,涌上鼻腔,又淹上眼睛。 王耀从屋顶跳跃而下,朝着那个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的人跳下去—— 那是什么?银色的。银色的,水管。 从后面穿透了亚瑟的咽喉,然后横向撕开。 整个头颅被撕离身体,在空中划了个缓慢的弧度。 像刺猬一样总是不肯服帖的金色短发,高傲的额头和下巴,时常微笑又带了毒的绿宝石眼睛。 还有从脖颈里拼命喷射的鲜血。 这是……开玩笑的吧? 王耀滚落在地,膝盖发出碎裂的声音。他朝着杂草丛中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头颅爬过去,想要喊叫亚瑟的名字,但气管只有病态而竭力的气流通过,如同一个哮喘病人。 伊万俯身抓住了他,满身血污只辨识得出发亮的紫色眼瞳,充满着冷漠的魔性,从牙齿里挤出的话语却是覆灭般的愤怒与仇恨。 “休想——休想背叛我——” 吸血鬼脸上深红的血顺着额头流淌而下,汇聚在下巴又滴落在围巾上。王耀的口鼻之间全是这种熟悉的血腥气味,是一个又一个夜晚曾吞咽入腹的味道。混合了红茶的苦涩与甘甜。 他突然挣扎起来,癫狂般试图逃脱伊万的怀抱,被捏碎肩胛骨的同时也扯下了伊万一条臂膀。再也不能动弹的四肢被斯拉夫人禁锢住,不知是谁的血不停喷涌着糊住了王耀的眼睛。血红的世界里,亚瑟的尸体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清楚。 他终于能够嘶喊出声。 轰然而至的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声音,堵住了他的知觉,蒙住眼睛口鼻。 终归黑暗。
第43章 我们要到哪里去? 世上所有的道理都无法指出一途。 眼泪与悲悯不能救赎,伤害和杀戮无法毁灭。 我将双手放于圣约诚心祷告。 每一个字眼却都诉说着谎言! 隔了墙壁,可以听见另一间房子里所有的响动。 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木地板被踩的嘎吱作响。长段的,断断续续的陈述如同蚊蝇鸣叫,搅动着空气中不安的情绪。接着是那个暴怒到极点的男音,话语内容清晰可闻。 “所以说你是想怎样?认为圣彼得堡那群家伙把尾巴藏起来是对的,从伦敦离开也是对的,没错,你们永远正确;明明就差一丁点儿,你这该死的做了什么?阻止娜塔莎!” 烦躁不堪的脚步声朝着墙壁这边靠近了,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或许是某种玻璃制品。 “我们都知道教会是什么想法,不管是哪种信仰,本质都一样。只有把他们逼到绝境,才肯与我们站在统一战线;否则他们就任凭你自生自灭,只要不把他们供出来就好!我真想把你那愚蠢的大脑挖开看看里面填满了什么东西,才能让你认为撤退是两全其美的好想法……” 另一个声音相形之下气势弱了许多,因紧张好几次咬错了音,显得语气十分滑稽,但也努力解释着来回因由。除了一些语法错误,没什么大的障碍。 过了许久,似乎有人发出了怪异的笑声,长短不接,带着喘息的嘶哑。听起来就像是用手掌捂住了脸在拼命克制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什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笑声渐歇,什么金属制的器物撞在了桌子上,惊心动魄。 快要哭出来般的男音拔高了调子叫喊,仿佛用尽所有勇气。有几处破了音,撕扯出绝望般的凄切:“娜塔莉亚小姐不能再驱使吸血蝙蝠了!您是在要她的命!还是说,在那种状况下她死掉也无所谓?” “真的够了……已经……” 尖叫。咒骂。争吵。打斗。 混乱。破坏。破坏。所有。 从那个房间传过来,又被吸入深沉无光的黑暗。 王耀静静躺在发潮的木制地板上,隔壁的喧闹争执没有半分落入他的耳中,只在阴湿霉烂的空气中绕了几圈就消失无踪。很久的时日中他都持续着这样的状态,无法辨认周围所发生的任何,身体始终被无形的黑暗包裹缠绕,整个人都关在狭小缺氧的棺材般,胸肺几近爆裂。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人,都仿佛存在于地表之上,与自己隔着厚厚的土层。 这种奇异的幻觉始终伴随着他,每分每秒,无休无止。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王耀绞尽了脑汁去想,却都是模糊不清的影子,唯独那天所见的景象清清楚楚,并时刻填补着细节,将每一个片段都无限放大再放大,自己就在这些逼真的片段里苟延残喘。 记忆与幻觉来回交错,容不得他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在这样接连浑噩的日子又过了许久之后,精神也逐渐清明了些。也许那是个傍晚,但也有可能是日光暴晒的正午;谁知道呢,这间被密封的小屋子不知日起日落,只能听到隔壁偶尔发生的激烈争吵与打斗——总之在那一天,王耀意识到自己的四肢都扣着沉重冰凉的铁镣,当他举起手时,和铁器黏在一起的腕部皮肉扯开来,发出诱惑的鲜血气味。尽管这铁镣始终伴随着自己,从被关在这屋子里之后就已如此,却是他初次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以及折磨神经的饥饿。 这不好笑。 王耀摊开四肢,背部紧贴的地板比身体还要冰冷,散发着一股木材霉烂之气。 他大概猜出了幻觉的来源。某个大雾弥漫的伦敦清晨,亚瑟曾对自己叙说的话语,和从那人血液中逆流过来的情感混合在一起,现出了无比真实的情景。 被埋葬在地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觉得下次见面时可以好好取笑一番那个家伙,活了几百年都没什么长进,患得患失又任性妄为。可是,有下次么? 王耀拼命蜷缩起身子,佝偻着脊背将膝盖抵在心口,压住呼吸与颤抖。 不不,那家伙说了自己的体质是不变,是可以永生的。你看,被猎人的子弹射中心脏也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目光冰凉,却又像最炽热的火焰,从那双漂亮的祖母绿眼瞳中燃烧起来,直至把自己也卷了进去。 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回忆只要掀起个边角,就会变成汹涌的潮汐,朝着自己扑打过来。 “谁知道那种事啊……他可是当着面被撕掉了……” 咽喉颤抖再也说不出剩下的词汇。王耀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抑制不住声音就张嘴咬向膝盖,犬齿穿透皮肉钉在骨头上。 喂。活着的话就来见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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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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